第一章?老煙桿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楚紅一個人坐在被鮮血浸染成紅褐色的山坡上，手中的長刀隨意的插在一旁的泥土里，保持在自己隨時拔起最順手的位置上。
抽出別在腰間那個劉老萬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一個一尺來長的細嘴煙桿。
然后抬起腰間的一個獸皮袋子就要往煙斗里裝煙絲，結(jié)果從里面流淌出的都是殷紅的血水。
隨手在依然還在往地上滴落著鮮血的戰(zhàn)甲上磕了磕煙斗。楚紅嘆了口氣，再次別回腰間。
還記得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自己被劉老萬給裹回了軍大營。
并且對其他人說“從今以后，這小子就是我兒子了”
那年自己才九歲，在這個戰(zhàn)亂的年代，楚紅自然而然就成了先鋒兵營里最小的兵。
每次他們出征，楚紅都會被留下來看守大營。
每次回來，先鋒營都會少一些熟悉的面孔。雖然每次自己在那群糙漢子中間都會被他們嘲笑，戲弄。但是，當(dāng)他們不再回來的時候，楚紅都會默默的為他們祈禱，下輩子不要生在這個操蛋的混亂世道，平平安安的做人。
直到十二歲那年，劉老萬被人抬了回來，當(dāng)他被抬回來的時候，兩只眼睛都已經(jīng)瞎了，一條大腿也消失不見，胸口上還插著三只羽箭。
當(dāng)被抬著的劉老萬經(jīng)過楚紅身邊時，他仿佛是看到了楚紅一般，用僅有的力氣用力的拍了拍擔(dān)架。
“停下來，停下來！楚紅，你個小兔崽子過來！”那聲音，聽上去依然是像往常一般洪亮。
連忙跑了上去的楚紅被已經(jīng)瞎眼的劉老萬一把抓住，那一刻，楚紅才感覺到他真的已經(jīng)油盡燈枯了。抓著他的手已經(jīng)用完了他所有力氣一般，
“小子，接下來，你老子我不能再照顧你了。你要在這個人不如狗的世界好好的活下去，一定要?！比缓螅槌鏊麆e在腰間的那個煙桿遞給楚紅說到
“給老子再點一次煙。”
楚紅強忍住哭聲，抽出打火石，點著因為浸泡了鮮血有些潮濕的煙絲，顫抖著把煙嘴抵到劉老萬的嘴邊。
劉老萬張開已經(jīng)全是干裂的嘴唇，狠狠的吸了口，隨后劇烈的咳嗽了幾聲。
“抽一口，證明你成了一個真正的爺們！”此刻的劉老萬說出的話竟是那么的溫柔，也是那么的不舍。
楚紅看著因為被煙嗆的有些潮紅的臉，趕緊也抽了一口，結(jié)果也被嗆的劇烈咳嗽起來。
聽到楚紅的咳嗽聲，劉老萬高興的大笑了起來。一旁楚紅也一邊咳嗽一邊跟著傻笑。直看的一旁的戰(zhàn)士們有些心酸。
楚紅又狠狠的吸了一口，然后咳嗽的更厲害，就在這劇烈的咳嗽聲中，劉老萬被抬走了。
楚紅就那么跟在身后，一邊咳嗽，一邊狠狠的抽著煙桿。然后咳嗽的更大聲，仿佛只要他不斷的咳嗽，劉老萬就能夠一直聽見一般。
其實他知道，劉老萬再也聽不到了。
所有的軍士看著這場特殊的送別，默默的擦拭著武器，收拾著戰(zhàn)利品。仿佛這場得之不易的大勝仗也不再值得高興和慶幸。
。。。。。。
習(xí)慣性的咳嗽了兩聲，楚紅把思緒從時光長河中拉回來。今年已經(jīng)十八歲的楚紅站了起來，如今已經(jīng)是千夫長的他也變得一如當(dāng)初的劉老萬那般英勇善戰(zhàn)，豪情萬丈。
“狗子，回營了”朝著遠處還在收拾著戰(zhàn)利品和同伴尸體的親衛(wèi)喊了一聲，楚紅再次吹了一聲響亮的哨子。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甩著響亮的鼻音奔跑過來，楚紅一個縱身直接穩(wěn)穩(wěn)跨坐在馬背上，抄起地上的長刀。在這個斜陽下再次成功的帶領(lǐng)著兄弟們活了下來。
眾人看著前面那個在夕陽下跨馬橫刀的少年，無聲的笑了笑，快速的跟了上去。
。。。。。。
“先鋒營回營了！先鋒營回營了！快開寨門”
守在大寨上的一個年輕士兵遠遠的看到楚紅的隊伍在即將落日的時候返回，立刻對著下邊把守寨門的士兵喊到。
楚紅一騎當(dāng)先帶領(lǐng)著幾乎是被鮮血浸泡的先鋒營士卒，踏著最后一絲夕陽的余暉進了大寨。順手從馬背上摘下一個繳獲的頭盔扔給剛剛那個寨門上年僅十六歲的士卒，口中夸獎到：
“六子，眼睛挺溜！賞你的！”
“嘿嘿，謝謝楚大哥，有了這個頭盔，我也湊齊一身盔甲了。下次我也要報名參加先鋒營了?！?br/>
那名叫六子的少年士卒接過頭盔，也不嫌上面的血污，直接扣在腦袋上，興奮的喊到。
“嘿！小六子，想進先鋒營，光憑你現(xiàn)在的本事可不夠。最起碼你得把你姐介紹給千夫長才行。不然你還差了點！”下邊一群老兵開始起哄的叫嚷著。
“哼！我說我有個漂亮姐姐你們不信，這是沒有機會。如果有機會我肯定介紹給楚大哥，不是我瞧不起你們。整個兵營，也就楚大哥配的上當(dāng)我姐夫。”
六子現(xiàn)在正在興頭上，也不怕那群老兵油子調(diào)侃。
“到時候，我跟楚大哥學(xué)了本事，我看你們誰敢欺負我？”
“哎呦哎呦！那可不成，楚將軍那以后是能拜將封侯的，這便宜可不能讓你占了?。∧銓W(xué)了本事，以后也封侯拜將了，那我們都得叫你一聲六子侯爺呢！”
“哈哈哈！”
“我就是要當(dāng)將軍，不信你們等著！”
。。。。。。
楚紅笑了笑，不理他們的調(diào)侃，讓一眾士卒散了各自清洗休息，自己向著帥賬而去。
“報！先鋒營千夫長楚紅率眾歸來，特來交令！”
“進來說！”賬內(nèi)響起一個渾厚無比的聲音。
“喏！”
楚紅應(yīng)了一聲，這才掀開大賬走了進去。
頓時一股暖意伴隨著烤羊腿的香味撲鼻而來。
此刻大賬內(nèi)只有最上首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中年漢子正在看著兵書。正是軍中大將軍羅士宏。
旁邊的火架子上正烤著一條碩大的羊腿，一滴滴油脂被烤的不斷滴落在炭火上，發(fā)出“呲呲呲”的聲音。
羅士宏看著一身血污的楚紅跨步進來，頓時輕輕皺了下眉頭
“我說你小子，下次能不能先清洗一下再過來，平安回來就好。交令又不急這一會兒?！?br/>
“嘿嘿，交令是不急，但是，這烤羊腿烤的老了就不好吃了！”
楚紅摘下頭盔，露出那張還略顯稚嫩的臉，左側(cè)臉龐上一道一寸左右的傷疤，非但沒有破壞整張臉的帥氣，反而讓此時的楚紅更顯得英武了幾分。
“哼！你啊。就知道惦記我的羊腿，過來坐?！?br/>
羅士宏輕笑一聲，站起身結(jié)果楚紅遞過的令牌，拉著他坐下。
楚紅也不客氣，坐在篝火架子邊上，抽出短刀從羊腿上削下最肥美的一塊遞給羅士宏，然后才自己削了一塊大口剁嘰起來。
“這次戰(zhàn)損如何？殺敵幾何？”
“嗯！殺敵大約千騎，至于戰(zhàn)損嘛?。?！”
羅士宏見楚紅還跟自己賣關(guān)子，伸手在楚紅頭上拍了下，
“娘的，還給我賣關(guān)子！快說?！?br/>
“嘿嘿，戰(zhàn)損七十八騎。輕傷一百七十二騎。重傷六騎，兄弟們的遺體也都帶回來了?！?br/>
楚紅一邊嚼著羊肉，一邊說到。
順手還把被血水浸透的煙袋往火堆那湊了湊，
“嗯，還行。也不枉當(dāng)初把劉老萬的先鋒營交給你！不過當(dāng)初的老兄弟越來越少了。你能不能把進先鋒營的標(biāo)準(zhǔn)降低些？不然下次再有大戰(zhàn)，都給你補不完千人了。”
羅士宏輕笑一聲，用商量的語氣跟楚紅商量到。
“或者，給你擴編一下，以你的戰(zhàn)功，早就可以當(dāng)個五千人的先鋒將了。要不就當(dāng)個先鋒將軍？”
楚紅一聽又要給他升官，把短刀往桌子上一插。
“老羅，不是我不想，只是我真的不適合。我連兵書都看不懂，你讓我咋帶那么多人嘛？
而且，我得為我收下的兄弟們的性命負責(zé)吧？”
“你還有臉說？”羅士宏看軟的不行，索性站起來，假裝生氣的說到
“別的不說，你看看你收下的百夫長，哪個不夠升遷的戰(zhàn)功？
你再去問問，全軍的將士，哪個不想進你的先鋒營？
你不上去？他們怎么辦？這事就這么定了！回頭我就寫升遷令，遞交圣上批閱?！?br/>
“不是，我這幾年沒攔著他們吧？不說別的，一隊二隊的那幾個千夫長，哪個不是從我這出去的？只要他們想，我從來沒阻攔過吧？”
楚紅也急了。
“再說你見過咱們大趙國有十八歲的將軍嗎？還是個領(lǐng)五千人的先鋒將？
你見過誰家先鋒將是領(lǐng)五千人的？”楚紅也站起來據(jù)理力爭。
“楚紅！我告訴你，別不識抬舉！多少人求著我給他們升遷，我都不同意，怎么到了你這，你就死活不愿意啊？
給你升先鋒將怎么了？要真按照你的戰(zhàn)功，都足夠做統(tǒng)帥萬人的將軍了。你當(dāng)初手下的百夫長，有多少都升到牙將（領(lǐng)兩千人），校將（領(lǐng)三千人）了？
就你還守著個千夫長死不挪窩。你不就是舍不得劉老萬的這個窩嗎？他要是活著，不打死你這個蠢蛋才怪！”
說到劉老萬，楚紅不出聲了，默默的蹲回火堆，抽出那個煙桿子，從烤干了的煙袋子里按了一鍋煙絲，就這么就這血水點著，吧咂吧咂抽了起來。
嗆人的煙味混著腥氣的血腥味。讓楚紅劇烈的咳嗽起來，他仿佛又回到了當(dāng)初那個跟在劉老萬擔(dān)架后邊的那個少年的身體里。
羅士宏輕輕蹲下身，拍了拍楚紅的肩膀，也不再說什么。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不知道是惋惜劉老萬，還是惋惜楚紅，又或者兩者都有。
夜里，又起風(fēng)了！
涼風(fēng)透過帳門吹進大賬里，把篝火吹得獵獵作響，不斷閃動的火光照耀著這張年輕的臉仿佛也在不斷的跳躍，最終模糊在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