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靈蟲的機緣,不知是幾世之前種下的,令白術一出生就背上了天劫。
此劫若渡得過,從此泯滅七情六欲,修為大進,白日飛升,位列仙班;若渡不過,則終身只能是凡人,待百年之后再入輪回。
他的小師弟,會哭、會笑、會惱、會怒,還會膽大包天地捉弄人,誰舍得讓他變成只會修行,無情無愛之人?
他們的師父清心真人,大概也正是這么想的,才會故意對白術體內(nèi)的靈蟲置之不理,還放他下山,只盼白術能融入這萬丈紅塵,絕了修真的念頭,逃過此劫。
卻不知,原來易安正是冥冥之中助白術渡劫之人。
白術與七巧靈蟲之間的聯(lián)系與生俱來,并不是可以輕易斬斷的。若易安替他取出靈蟲,此事就再無人可擋——白術定會習得法術,等他的修為精進到一定地步,便會無法自控地反噬靈蟲之靈力,進而修為大漲,最后無情無欲……
二位師父得知此事,只嘆天命難違,造化如此。但方明揚卻并未輕易放棄,他原本打算,若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干脆拼上性命殺了易安,來阻止天命運行。
可誰知還沒等他動手,半路就殺出個穆鴻秋來,將事情攪得天翻地覆,最后弄成這副不上不下的情形。
此后是退是進,竟然完全在白術一念之間了。
方明揚領命下山之時,心中又悲又喜。
喜的自然是白術陰差陽錯下逃過那注定的命運,悲的卻是看見易安與他的小師弟,竟然已經(jīng)情根深種。
可嘆……可嘆……
而因為天命已改,帶來諸多不可預料變化,使得易安替白術看手相之時,窺得一二天機,稍作聯(lián)想,他就推出了前因后果。
震驚之余,易安卻只能強作無事,一句笑語帶過白術的問題——不管他心里如何渴望,他都舍不得強迫白術做違心的事,也不能讓自己的意愿影響白術的判斷。
“修行成仙也罷,做個凡人也罷,都隨他心意吧,”易安心道,“有幾天是幾天,總會陪著他伴著他就是?!?br/>
這兩人,雖然各有立場,卻能為別人舍棄私欲,如此難能可貴,大概連蒼天也會為之動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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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方明揚果然不見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而白術和易安兩人不約而同地都沒提起這事,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白術雖然已經(jīng)蘇醒,但畢竟一番折騰,損耗不小,尚不宜挪動,因此易安在臨仙鎮(zhèn)找了一處宅子,搬出了客棧。
為了讓白術安心休養(yǎng),易安可謂費了不少心思。除了各種珍貴藥材像不要錢一樣用,每天易安還會替他疏導靈氣,好吃好喝伺候著,簡直堪稱無微不至。
更不用說還有小金,尾巴一樣圍在白術周圍,他一有需要就第一個沖出去,看得易安直納悶:這孩子不是被靈蟲的靈氣吸引了么,現(xiàn)在靈蟲在自己身上,怎么還圍著白術轉……還是白狼正常。
就這么短短幾日,白術就圓潤了不少,日子過得不似神仙勝似神仙。
唯有一樣,就是易安不許他出院門,不許他吃肉,不許他跟白狼打鬧,不許他這個不許他那個,管得比坐月子還嚴。時間一久,白術只剩下一種感受——無聊。
于是他讓小金尋來各種材料,又開始了雕木頭小人的大業(yè)。這回時間太過充沛,因此雕得分外精細,發(fā)絲都根根可見。
易安見他終于靜下心來,開始教白術凝神之法,以便讓他早日恢復元氣。
至于靈蟲,不知為何還在沉睡。
易安每過十日便輸一次靈氣給它,雖然不至于不能承受,但卻令他時常感到疲累。在白術追問下,他將此事和盤托出,又安慰道:“似這般消耗,只有初期。等靈蟲過了第一次蛻變,便能自行吸收天地精華了?!?br/>
——只是這第一次蛻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來。易安在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若能早日催化自然是好,若不能,他也早已準備好舍了這一身修為。
這些話,卻沒必要叫白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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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過了月余,除夕將至,兩人只能在臨仙鎮(zhèn)度過新年。
好在他們都是四海漂泊的性子,并無多少身處他鄉(xiāng)的感懷,反而因為長久以來難得的熱鬧,都有些興奮。
這日,易安一大早就覺得白術有些古怪,問也不說,神秘兮兮地不知在干什么。
等二人用了早飯,白術忽然拉著他的袖子說:“你又要去采辦年貨吧,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整日關在宅子里,都要長蘑菇了。”
白術已然恢復了七八成,易安原本就計劃著帶他出去走走,此時他這么一說,易安反倒故意裝模作樣猶豫起來。
一見他這模樣,白術急了,連忙道:“我已經(jīng)沒事了,不信你看!”
說罷,起身在地上跳了好幾下,以示自己的確很健壯。
易安終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得不可自抑。白術這才明白自己被戲弄了,哭笑不得道:“想不到易先生還喜歡這種小孩子的把戲!”
“多日不見你這般活蹦亂跳了?!币装残?。
白術知他沒有惡意,也不生氣,咧嘴跟著笑道:“原本還想送你禮物,以報多日照顧之恩?,F(xiàn)在我可要再想想了?!?br/>
“白公子,小的知錯了,”易安很是配合,起身一本正經(jīng)對白術做了個揖,“您大人大量,別和小的一般計較?!?br/>
白術被逗得哈哈大笑,擺擺手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等著啊。”
說罷,跑回臥房,拿了個東西出來,藏在身后。
易安被勾起了好奇心,眼帶笑意問:“是什么?”
白術有些忐忑地猶豫了一會兒,最后狠了狠心,用慷慨赴死的勇氣將手中之物往易安懷里一塞,惡聲惡氣道:“管你嫌棄不嫌棄,反正就是這樣了!”
易安低頭看,原來是白術一直在雕的木頭小人兒——他只聽小金說過,卻未親眼看見,想來白術早有計劃,一直避著他呢。
“這是……”等他仔細看過,發(fā)現(xiàn)這木雕的小人兒,眉眼神態(tài)看上去如此熟悉。
白術干咳一聲,面色微微有些泛紅:“不準說不像啊,花了我一個月呢!”
“像,怎么不像?!币装草p笑一聲,將他拉入懷中,印上一個溫柔至極的親吻。
白狼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小金趕緊拖著它輕手輕腳退下。
這些日子兩人時常這般親熱,可惜都淺嘗輒止。為了“何時圓-房”這一問題,小金和白狼甚至還展開了數(shù)次爭吵,最后都以白狼被鎮(zhèn)壓告終——別看小金羞羞怯怯,斯斯文文的,整治起白狼,那是毫不手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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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停當,留下小金和白狼看家,白術高高興興地跟易安出門采辦。
“沒想到臨仙鎮(zhèn)不過甘州治下一個小鎮(zhèn),竟然如此繁華!”面對街上那些個叫賣聲此起彼伏的小攤,白術如此感嘆道。
易安看了他一眼,心想,在宅子里呆了一個月,果然看什么都不一樣了。
兩人跟著集市上的人群往來穿梭,置辦了不少食料之類。
有過路的陌生人聽見兩人口音,便道:“是從京城來的吧?”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那人便十分熱情地介紹起臨仙鎮(zhèn),末了叮囑道:“別看臨仙鎮(zhèn)不大,上元節(jié)的花燈可是很有名的,二位遠道而來,可別忘了看啊!”
白術一一應著,心頭不由泛起暖意,像是有什么漸漸暈開一般。
在云隱山的時候,日子過得雖然逍遙無比,但來來回回就那幾個人,哪里比得上這萬丈紅塵的繁華。師父他們雖然對他也很好,但清修終究不同,沒有這般塵世的溫情,也少不了責罰。
回去的路上,白術對易安感嘆道:“原來,世俗間的生活,是如此開心啊……修行者一生所求,不正是為了極樂??扇羰钦婺艿玫綐O樂,又哪里在乎是一瞬還是永恒呢?”
易安看著他,半晌道:“好好的,為何說起這個?”
“也不知怎么了,最近總是在想著這些事。”白術搖搖頭,自己也十分迷惑。
易安心知這便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不管早晚,總要發(fā)生,不由暗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子宴,如果……我是說如果,讓你選擇,你愿意做短暫快樂的凡人,還是無情無欲的仙人?”
白術聞言,陷入深思,認真想了許久,最后道:“我也不知道……我們修行,是為了成仙,可是成了仙之后,會比凡人更快樂么?”
易安沒有回答。
兩人都被弄得有些意興闌珊,一路無言。
快到家門的時候,易安卻忽然說:“子宴,若能與你一起,更勝成仙?!?br/>
白術震動一下,停下腳步,轉頭深深看入易安眼眸,在那之中,只有如此濃烈而深沉的情感,與比金石還堅定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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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仙鎮(zhèn)的新年,雖然比不得長安繁華熱鬧,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白術和易安都是頭一回經(jīng)歷,每一天都興致勃勃的,忘卻了諸多煩惱,只沉浸在真真實實的日子里。
到正月十五上元燈節(jié)那天,他們特地出門去見識本地人特別提到的花燈。
攜手立于燈火闌珊處,白術忽然攬住易安,將自己的唇送上前去,吻得急切而綿長……
易安不由抱緊了他,如此沉重,又如此踏實。
等夜深,他們回了住處,一臉焦急地小金連忙奔上來報告:靈蟲蘇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