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凡事總得試一試才知道結(jié)果。
本來去地府對于黑無常來說是一眨眼的事情，可他沒有那么做,而是放慢了腳步和蔣雙宜說話。
“你之前說想知道一些白無常的事情？”他不動聲色地問。
蔣雙宜并不否認(rèn)，“沒錯,”而后奇怪地看他,“你想現(xiàn)在說？阿白那邊沒關(guān)系嗎？時間上不急？”
“不急，閻王只是暫時停了他的職，還沒決定好怎么罰他。”他頓了頓又道,“所以，你現(xiàn)在還想知道嗎？”
“為何不呢？”蔣雙宜不假思索地點頭。
黑無常組織了一下語言，決定從他們鬼使的緣起說起，“人類是靈與肉的結(jié)合，沒有靈魂的肉身不過是行尸走肉,而沒有肉身依附的靈魂也不過是一縷青煙。肉身有時盡，靈魂某種意義上可以長存，不管這些靈魂最終的終點在哪，當(dāng)肉身不能再支撐靈魂時,我們鬼使便會出現(xiàn)將它們勾走帶去它應(yīng)該去的地方。這便是我們鬼使的職責(zé),而我們行走于人間和陰間,自然也算不得人，但在我們成為鬼使之前，卻一定曾經(jīng)是個人類�！�
蔣雙宜點頭，這些她都能知道一二，只是她對他說起這個的意圖有些不明了。
黑無常走在路上看著路上朝他們側(cè)目的陰魂，指了指它們，“你看，他們其實都害怕見到我們兩個，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的職責(zé)，還因為我們的能力。付出的越多得到的未必越多，但得到越多，需要付出的卻肯定不少。而我和阿白原先也不過是普通的生魂罷了，也許會比其他的靈魂優(yōu)秀一些，但得到這樣巨大的能力，需要付出的代價很大，而且，地府有地府的規(guī)矩，不可能有例外。”
蔣雙宜皺眉，“你所說的代價是指……”
黑無常的眼睛幽深像是寒潭，“記憶、七情六欲，還有時間�！�
想起許久之前阿白在機場送別時和她說的話，他說他自從成為白無常之日起，已經(jīng)八百余歲了，其他的，記不起了。再更久遠(yuǎn)之前，他說的，這身白衣不允許有情這種存在。
我是白無常，這個身份從最開始便決定了結(jié)果……
“想起些東西來了是嗎？阿白他或許和你說過一些，只是，事情比起你所知道的要更復(fù)雜一些�！焙跓o常見了她的神情變化，看她蹙著眉頭，眼睛里是復(fù)雜的疼惜，嘆了一口氣，的確是不一樣的。
蔣雙宜深吸一口氣，看向他，目光堅定，“愿聞其詳�！�
黑無常半闔了眼，將那些久遠(yuǎn)的記憶緩緩道來，“黑白無常的接任者是被他的前任選中，且是自愿的，而后在喝過孟婆湯以后才能上任的，這是讓我們忘卻前塵，不會再因為人世間的事情而牽絆，能夠無所思無所欲地履行職責(zé)。
這的確是一種好辦法，只是我們畢竟不是木頭，我們只是沒了記憶，不再為前塵所牽絆，卻不代表我們沒有了心沒有了腦子，清空的腦袋會思考會有新的記憶，而心也會因為新的人事而跳動。但你也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
或許和我是黑無常有關(guān)，我接觸的多是大奸大惡之人，本身也有些吊兒郎當(dāng)，反而不太注重人情這東西，而且，我很幸運，有孟婆的陪伴，讓我在漫長的歲月里不至于太過無聊。
可阿白不同，他接觸到的善和執(zhí)念太多了，他很重感情，可人間界有它的規(guī)則，陰間也有，他并不能干預(yù)人間的事。而你們龍耀過來的這些生魂，命運不在閻王的把控當(dāng)中，他卻可以和你們接觸交朋友。
這樣似乎也不錯，但到頭來卻并非如此。漸行漸遠(yuǎn)和分道揚鑣是這八百余年來最常見的結(jié)果，成為了人類的你們，擁有了新的生活，又豈能有我們鬼差的位置？我勸過他，但他似乎對這樣循環(huán)往復(fù)的朋友游戲樂此不彼。他說，哪怕是片刻的溫暖和真情也好，起碼能讓他在漫長的歲月里堅持得久一些�！�
他悠悠地嘆息，“時間對我們來說似乎是永恒的，在人類看來似乎是一種幸事，可于我們而言時間卻是最無用的東西。他很痛苦，其實我想幫他解脫，但他不愿他的接任者步他的后塵，一直堅守著，現(xiàn)在因為你破了例，我也不曉得是該松一口氣，還是為他擔(dān)憂才對了。”
蔣雙宜對黑白無常的事情只知一二，上輩子她和龍耀的陰間使者相熟，可他們并不會告訴她許多，可了解得越多，越知道這里面的殘酷和無奈。
“你今天告訴我這么多，是想做什么？”她問，黑無常并沒有必要和她說這些的。
黑無常面無表情，有些漠然，“或許是讓你在感激和愧疚之上，對他多一些憐憫和心疼？”
他并沒有說出自己的小心思，只是看著她，看她有什么想法，可是她聽了他的話以后卻只是陷入沉思，什么都沒說。無奈，黑無常只能加快速度帶她去地府面見閻王。
“過了這條界，便是地府了，你還有想知道想問或者想說的嗎？”黑無常最后還是不甘心。
“這么多年了，你們想過恢復(fù)原來的記憶嗎？其實，讓你們失去記憶是一步臭棋，雖然多了些羈絆，那仍舊在人世間的前世種種或是后人卻能讓你們能有所寄托，比之他現(xiàn)在這樣想要不能要要好得多。”這純粹是她個人的看法，不過，前提在于他們能夠恢復(fù)記憶。
“晚了，許多年過去了，等我找到辦法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找回來了又能怎樣？不過是物是人非罷了。”黑無常對這事也很無奈。
“這么說，的確是有辦法的了？”她定定地看著他，想要一個確切地回答。
“不錯，孟婆湯能夠消除人的記憶，不過是因為里面下了忘塵咒罷了，把咒解了就行，這方面孟婆能做。不過，我既然有了她，便不打算恢復(fù)記憶了，而阿白他，知道得太遲，恢復(fù)了也沒有意義，所以……”黑無常和孟婆交好，知道的事情很多。
蔣雙宜聽完重又陷入了沉默和思索當(dāng)中。
黑無常卻沒有許多耐心，“你在想什么？”
她抬頭，目光悠遠(yuǎn)，似乎在看著他，其實似乎在穿透時空看到另外一個人，“我在想，既然要幫他，那就幫得徹底些吧！”
黑無常一愣，“什么意思？”
蔣雙宜卻不愿多說，一腳踏進(jìn)了地府的界限內(nèi)，見此黑無常就算是想問也不能問了。
黑無常陪著蔣雙宜見了閻王，他并沒有拒絕他們的求見，且也明白他們此行的目的為何，他其實也很無奈，他是惜才的，只是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犯了錯就該接受懲罰，否則難以服眾。
而后黑無常難以置信地看著蔣雙宜向他的上司說，“閻王，咱們來做個交易吧！”
接下來的整個對話過程他都是處于混沌當(dāng)中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談話，達(dá)成了協(xié)議。
黑無常神色復(fù)雜地看著蔣雙宜，她知道他想要問什么，但此時她并不想談?wù)撨@個問題。
“走吧，我們?nèi)ニ退桶��！彼纳裆届o，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見他沒有跟上來，于是轉(zhuǎn)頭看他。
黑無常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知道他什么都說不了，更改變不了她的主意，雖然，按著他的本意，現(xiàn)在這樣的結(jié)果對阿白來說是最好的，可這并不代表著，她犧牲了自己，他會心安。
遠(yuǎn)遠(yuǎn)地在奈何橋邊看到了和孟婆說話的白無常，黑無常還想說什么，蔣雙宜缺丟下一句“不要告訴阿白”，而后便率先往前而去。
阿白對于蔣雙宜的到來很是意外，看了眼黑無常卻很快明白過來，因而他很不贊同地看著他，“你不應(yīng)該把她牽扯進(jìn)來的�！�
黑無常無言以對，難以反駁，因為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把蔣雙宜叫來，并且告訴她那么多，是不是正確的了。
“別怪他，就算他不來叫我，我也會去找他的，就當(dāng)是為了心安，也為了還一些因果�！笔Y雙宜瞄了黑無常一眼，怕他的異樣讓阿白察覺，因而在他之前開了口，成功引走了阿白的注意。
“你做了什么？”阿白皺眉，“不管你做了什么，都停止，不值得，也沒必要�！�
蔣雙宜故作輕松地說道，“沒什么，只是向閻王求了次情罷了，把你刑罰減輕了些。”
阿白看著她并不似說話，但總覺得哪里不對，“當(dāng)真？”
“當(dāng)真。我并沒有騙你的必要不是嗎？”
阿白看不出所以然來，只能認(rèn)命，“所以大人他的決定是……”他看向黑無常。
黑無常硬著頭皮上來，“大人說，你這是因情而起，便要經(jīng)歷三世劫以寧心，要嘗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三苦�！�
對于這個結(jié)果阿白并不十分意外，相反，還有些解脫，就算三世以后歸位，他也可以無憾了，“所以，你們這是來送我一程的？”
“對，大人他讓我和孟婆來執(zhí)行這事，她來送你。”事已至此，黑無常也不能改變什么，只好履行閻王安排下來的任務(wù)。
看了看蔣雙宜和阿白，他識趣地把孟婆拉到一邊，給他們點話別的時間，畢竟這一別，他們怕是無緣再見，或是再見應(yīng)不識的局面了。
“你當(dāng)真沒做什么？我和黑無常處了八百余年了，他不對勁，我分得出來。”阿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不讓她有任何躲閃或是撒謊的機會。
蔣雙宜心中嘆息，面上卻仍舊平靜，“我說了，我來是為了還這一樁因果，而這結(jié)果也是閻王的決定，你以為如果我真做了什么，你還需要去人間歷劫，而且要嘗這三苦？”
阿白囁嚅著不知該如何反對她，這邏輯也說不上錯，但就是總覺得自己漏了些什么。
“別多想了，喏，這給你，保平安的。”她從脖子上把那個白玉童子拿下來遞給他。
“這我不能要，而且，你以為我會沒有這東西？閻王雖然說讓我歷劫，實則并不嚴(yán)厲，要不然也不會讓黑無常來執(zhí)行了，你毋需擔(dān)心�！彼D了頓，而后有些不舍地看她，“今日一別，再見怕是無緣了，你在地球一甲子過去了，我或許還沒過完一世，你自己保重吧！魏奕他，是值得相信的，你應(yīng)該去試試�！�
這一次蔣雙宜沒有避開這個話題，而是很認(rèn)真地告訴他，“嗯，只要他不負(fù)我，我這輩子就他了。阿白，謝謝你，不止是這次的事，還有從前的，謝謝你給我溫暖�！�
阿白聽了她的話，心中澀然，卻仍舊面帶著暖融融的笑意祝福她，“不用謝，你能過好你這一世，不枉走這一遭，這就好�！�
蔣雙宜只是笑，沒再說什么。
喝過了孟婆湯，看著阿白消失在奈何橋的盡頭，黑無常終于說出了悶在心里的話，“你這又是何必呢？我本沒想過讓你這樣的，你這樣，我很內(nèi)疚�！�
蔣雙宜低著頭，看著那些血色彼岸花，幽幽地開口，“既然內(nèi)疚，那忘塵咒就交給你了�！�
黑無常不解，“你這是什么意思？”
蔣雙宜抬頭，而后他看見了她算計的笑，讓他渾身一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