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一撈,如同以前夜里布星時一手攬盡的星輝,穩(wěn)穩(wěn)妥妥地把她接在了懷里。看著她嬌嬌柔柔靠在他肩膀,她臉上,他指尖,還掛著淚痕。他后知后覺,是他讓她哭了?心里充斥著云里的棉團,有點潮有點軟。
從前他總是一個人,掉下來的眼淚流進嘴里,又苦又澀,他最是不喜。后來,他見過另一人的眼淚,他什么都給她了,但她還是不停地哭,說心丟了。她的淚是什么味道他沒嘗過,但總歸不是給他的。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俯身輕輕地吻去了鄺露睫毛上泛著的淚珠,輕柔像是在拂曉的風(fēng)吻著第一顆朝露。這算是什么味道?有點咸,又好像有點甜。
他將她抱起,走到床邊輕輕放下,凝視了一會。她已經(jīng)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時,作小天兵時朝氣蓬勃的模樣。長長的睫毛附在輕閉著的眼上,是振翅欲飛的蝶。用不著她睜開眼,他記得那柳葉眸中不知何時漾成了一池清澈秋水,隱隱約約倒影著星光。她瘦了些,下巴尖尖如青澀的蓮,臉上和櫻唇都顯蒼白。
這些改變,一向自詡心細如塵的他竟然都沒有發(fā)現(xiàn)嗎?
以前她總是在他身前忙來忙去的,給他滿茶磨墨,布膳更衣,學(xué)掛夜布星,陪他商議朝事,處理公務(wù)。記起先天后火刑和九天雷火初愈,醒來后看到的第一個人好像都是她。那是見他醒來,舒展開來的眉頭,柳葉眼里漸漸化去的擔(dān)憂,朱色唇間皓白的笑意,連著她眼角下的小痣,九天繁星莫過于此生動。
如今她靜靜躺著,瘦瘦的,呼吸弱弱,她竟是這么脆弱的嗎?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靈元,擰起眉頭。少了半壁仙元,又折了仙壽,自然羸弱,需要多加調(diào)養(yǎng)歇息,他也是過來人。
他握起她的手,撩起她衣袖,輕撫她一道道的疤痕。天上地下,哪個女子不愛美,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肌膚光滑如凝脂,細膩如雪霜,她卻為了他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不知哪里有絲線撕扯,拉鋸間割得他有點莫名的疼。他翻了指,指尖輕點在她額頭上,給她渡了好些修為,她臉上才稍微有了些許血色。
他又使召喚咒招來了太上老君,繳了他手里煉制的所有九轉(zhuǎn)回魂金丹。太君老臉皺皺,下巴明明拉成了一張驢臉:“天帝陛下,九轉(zhuǎn)回魂金丹難制,材料難集,煉丹又需經(jīng)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歷時九九八十一周天方才可完成。實在是金貴得很?!崩暇灾墙鸬な且活w也不會給他留,本意只是想讓陛下省著點用。
誰知天帝聽了此話喜怒不辨,只溫和地開口,淡淡問了一句:“老君以為,在本座的心里,是上元仙子的平安康樂矜貴,還是丹藥矜貴?”隨后,似是漫無目的地瞥了他腳一眼。
太上老君的精元藏在腳后跟,他瞬間嚇得從小腳趾軟到膝蓋,跪下顫顫巍巍說到:“待明日小仙回府上自當(dāng)即刻開爐煉丹,一有成品即刻上呈陛下?!?br/>
潤玉掖了被子,輕柔地覆在鄺露身上,一雙淺淡的杏眼里流轉(zhuǎn)著清風(fēng)。
太上老君看呆了一瞬,一個激靈迅速低下頭去,心下疑惑,他這是?被天帝陛下給電了?他在府里八卦時早就聽說,今日的戰(zhàn)役,上元仙子居功至偉,助天帝一舉奪下妖谷。水神婚嫁后就一直孤清寡情的天帝陛下這般柔情似水待她,難不成,是因為她幫他打了勝仗?莫非這上元仙子,是用赫赫戰(zhàn)功換繞指一柔?這般清奇的腦回路,莫不是最后能用這個方法抱得美男歸?
太上老君還在胡思亂想,就聽得天帝“嗯“了一聲,像僅僅好奇一問:“老君處理公務(wù),一向是待到明日的么?”
老君手一抖,道:“小仙剛剛說錯了,小仙本來是說要馬上回府開爐煉丹?!?br/>
天帝又“嗯”了一聲,又柔和開聲道:“今日所見,有何能言有何不能,可有計較?”說著又瞥了老君跪著的雙腿一眼。
老君已經(jīng)跪著,腿腳已經(jīng)不能再軟,只好伏地一拜:“今日陛下召小仙來是取丹藥的,小仙眼睛耳朵都不好使,又聾又瞎,什么都沒聽見,也什么都沒有看見?!?br/>
“退下吧。”
“小仙告退?!崩暇檬终葏⒅吨鴱牡厣吓榔饋?,轉(zhuǎn)身出了營帳,背后一片冷汗涔涔。怎的天帝陛下一臉和煦地問他話,竟然比從前二殿下旭鳳掀桌一怒還可怕。
潤玉拿過一顆九轉(zhuǎn)金丹,含在舌間化了,俯身靠在鄺露的唇邊將金丹渡給她。她唇色蒼白,卻也瀲滟著粼粼波光。明明不是一個吻,他卻似聞到了舊時的酒香,有點想沉下去不再起來。
鄺露覺得好似睡了很久,又好似根本就沒有睡過,雙睫振振,一潭煙波帶霧悠悠轉(zhuǎn)醒坐起。她竟然睡在陛下營帳中床上,她有些懵,睡過去之前,發(fā)生了什么?
正是回憶間,卻見一掬月色掀簾而入,帶著滿眸清風(fēng),跌入她眼中碧潭,吹開了飄渺的霧,皺了整池的春光。
四目相對,一時相顧無言。他拿著小碗步將而來,步履間白衣裊裊仙氣繚繞,陌上公子俊朗無雙叫她舍不得移開雙眼。潤玉在床邊坐下,將碗遞給她。宿命般習(xí)慣性的角色,悄無聲息地調(diào)轉(zhuǎn),讓她疑在夢中。
見鄺露不言不語也不將碗接過來,只愣神看他,潤玉不知從何存了逗她的心思,帶了點笑意,語氣淡薄地問:“本座好看么?”
“好看?!币娝敛华q豫地答,朱唇開出一朵潔白的笑時柳葉眸半瞇,他心下竟生出了一分多年未有的歡喜,仿佛又聞到了拂曉的氣息和遙遠的酒香。話出口,她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么忙不迭地就要坐起身下床。
他按下她肩膀,帶著五分命令,三分冷淡,兩分隱約哄騙的聲音道:“坐好?!?br/>
她心下慌張,低頭:“屬下死罪?!?br/>
他有點無奈。從前她不是很能巧言令色么?無論他怎么拿氣話去堵她,她也總能變出好話說與他聽,什么潛龍勿用,飛龍在天,怎生如今她對著他說的不是什么“罪”的就是“死”的。他不應(yīng)答,他只又將碗遞與她,依然是一樣的語氣:“喝掉?!?br/>
見他不追究,她心里一松,接過藥飲盡。她從不怕苦,給他煎藥卻每每不忘給他備上冰糖。見她喝了藥,就要翻身下床,潤玉沒有攔她。
站到地上,她才發(fā)現(xiàn)許是因著睡了一覺的關(guān)系,身子爽利了許多。
她行一禮:“鄺露多謝陛下照拂,勞陛下費心了。”穩(wěn)了穩(wěn)心神,想起睡過去之前,像是跌入了他的懷抱里,她偷偷抬眼去看他,他的目光所及卻是不知哪里的遠方。
一時沖動,她問:“那陛下,是不是,不趕鄺露走了?”
他聞言詫異:“我何時要趕你走了?”
話音剛落,營帳外就傳來了騷亂的聲音,凝神一聽,竟是有刺客,兩人心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