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石榴與花

    白瑯仔細觀察了一下白言霜的面孔，那些裂紋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她猜得沒錯,白言霜確實與稚女命共心,只要向他們一方灌注天權(quán),就可以同時維持兩個人的生命?？墒侵膳南膶嵲谔罅?，僅憑她現(xiàn)在的實力難以供給。她也不希望稚女命恢復之前那種食女的惡法，只能寄希望于尋找快速提升天權(quán)儲量的途徑。

    白言霜發(fā)現(xiàn)她被攔下之后沒有惱怒,沒有疑惑,反而松了口氣，立刻意識到白瑯應(yīng)該已經(jīng)找到他與稚女命的關(guān)聯(lián)了。

    白瑯把白言霜的手按下去，轉(zhuǎn)頭問稚女命：“宮主，你好些了嗎？”

    好些了我們就來談?wù)勗率グ伞?br/>
    “為什么？”稚女命聲音空靈，就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無瀾的湖面，蕩開的漣漪往四面八方懾去。

    “什么為什么？”

    稚女命低聲問：“為什么幫我？”

    水里那些陰影糾纏成塊,又像觸手似的散開,過會兒再次聚集糾纏,如此反復了很多次,讓人心情糾結(jié)。白瑯看了一眼白言霜，他習慣性回避她的視線。

    白瑯只能尷尬地說：“因為沒辦法把心還給你，我心懷歉疚?！?br/>
    稚女命發(fā)出一聲低嘆,像是滿足,又像是痛苦。

    “你要談什么？”他從水中站起，雙足還是牢牢立在水下，看起來沒有重量。

    “月圣！”白瑯終于跟他談到重點了，“不對,我還想問問三圣尊的事情，主要是虛極天尊，當然偃月真尊也行……”

    “我跟三圣尊不熟?！?br/>
    “……”

    稚女命淡淡地說：“你還有什么要問的？”

    白瑯不相信他對三圣尊一無所知，她追問道：“虛極天尊和夢心影的事情，宮主你知道多少？”

    稚女命沉吟了一下：“知道一點?！?br/>
    果然，八卦是誰都會關(guān)注的。

    稚女命稍微說了點舊事。

    三圣尊對應(yīng)三位諭主和三個器，神選者們都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樣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好找到下手的突破口，前一任月圣也不例外。他命座下女祭司夢心影潛入天殊宮，竊取圣尊下給三器的密詔。這位女祭司化名“心詞”，以弟子身份拜入天殊宮，進而接近虛極天尊。

    稚女命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調(diào)說：“但是我宮虛極天尊風華絕代，女祭司為之傾倒，當場叛變?！?br/>
    “……你是認真的嗎？”

    稚女命沒理她，自顧自地講下去：“圣尊超然物外，太上忘情，絲毫不為之所動。他將這名女祭司擊殺后挑釁浮月孤鄉(xiāng)，說月圣座下無人，夢心影以色侍人何能成事？”

    白瑯終于理解了步留影為什么這么恨，是因為虛極天尊嘲諷的那句“以色侍人何能成事”吧。說來為什么靈虛門從來沒有這種美貌女間諜和高冷門主的故事傳出來？他們憑什么看不上一米五的太微??？

    “還有何事？”稚女命靜靜地看著她。

    白瑯精神一震：“還有，虛極天尊和古龍佛是什么關(guān)系？我曾見他身化白龍，氣勢滔天，不似尋常功法?！?br/>
    “白龍?zhí)撚啊敝膳[眼想了會兒，突然俯身湊近白瑯，“夢心影尚能以色侍人，你又能做什么，就想從我這里套出消息？”

    白言霜拉著白瑯后退一步，自己擋在她身前。白瑯會意，伸手繞到他前胸取出瑯?gòu)昼R。瑯?gòu)昼R即可映虛又可映實，白瑯全神貫注之下竟然從鏡上看見了稚女命的樣子——和她肉眼所見沒有區(qū)別，渾身裹在黑霧袍中，只露出一雙閃亮的眼睛。

    鏡為心鑄，她所見的稚女命就是她所映的稚女命。

    稚女命笑道：“你還不了我的心，那就還我一些骨肉吧。”

    這家伙之前明明還挺感動的，結(jié)果只講個八卦就想動手吃人了。

    那些潛伏水下的黑色不可名狀物紛紛出水，幾下就將整個小亭吞沒。從外面看來，這里就像個掛在猩紅血管之間的黑色瘤子，呈現(xiàn)出不規(guī)則的形狀，又有凹凸不平的粘稠外殼，隨著生魂與血的涌動而不斷起伏。

    白瑯抱鏡立于原地，牢記白言霜說的“守神持中”。

    “我這幾兩肉又不好吃……”她掙扎道。

    “傻子?！敝膳p嘲，“你真不明白我說的‘骨肉’是什么嗎？”

    白言霜目光微沉，回頭看向與稚女命對峙的白瑯，只見她微微凝眸，汗水順著鬢發(fā)滑落。雖然這里沒有一絲真氣調(diào)動，也不見半點刀光劍影，但是神魂間的較量比什么都更兇險。

    稚女命帶來的壓迫感越來越強。

    在他出生的這片萬象魂泉中，他可以調(diào)用所有祭池的力量，幾乎是立于不敗之地。

    白瑯神色肅然，直接調(diào)轉(zhuǎn)瑯?gòu)昼R，不再使它映見外界，而是將它貼在自己心房。她低聲頌唱真言：“取萬象世為鏡，照我圣心通明！”

    鏡中森羅萬象，心間空無一物。

    既然空無一物，就不受所擾，可以守神持中。

    映心之后還不夠，白瑯再將鏡面調(diào)轉(zhuǎn)，鏡子照見她正前方的稚女命。只不過與他現(xiàn)實中幽影般肅立的樣子不同，鏡中的稚女命手里拿了個石榴，也就是最開始白瑯見到他的模樣。

    “虛真易?！卑赚樰p敲鏡緣，真言簡短。

    稚女命手里猛然多出個石榴，他怔了怔，一時間沒有動作。

    白瑯認真告訴他：“還是吃石榴吧，反正你現(xiàn)在食女也沒用了。剛才沒回答你，其實我還挺喜歡石榴的?！?br/>
    “你！”稚女命感覺自己被羞辱了。

    暴怒而起的黑影將周圍封死，無數(shù)枝條似的黑色瘋狂抽向白瑯。

    白瑯抽身后撤，手中瑯?gòu)昼R消失，眉心擎天心經(jīng)光芒晦暗。書頁飛快地翻過“映鏡”一章，在“結(jié)契”這幾個金字前停下。準繩墨，執(zhí)銜轡，正規(guī)距，隨軌轍，一共四個部分，此時已經(jīng)全部展露無遺。

    黑影襲來，白瑯意念稍動，頌出真言：“天下之行道者眾，而信者寡，故正規(guī)距?！?br/>
    所有黑影瞬間凝固，白瑯感覺天權(quán)飛速流逝，將它們?nèi)靠刂谱∠臉O大。

    白言霜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先走。

    “知道?！卑赚槕?yīng)了一聲，擎天心經(jīng)又翻過一頁，真言字字亮起，“天下之得道者眾，而智者寡，故隨軌轍?！?br/>
    兩道黑色軌轍從她腳下蔓延，黑色筑起車輦，金色點亮車轅。輪軸之間迸發(fā)出烈焰與閃電，風馳電掣地帶著白瑯前往萬象魂泉之外。

    軌轍之下不存在任何阻礙，它所延伸的方向就是正確的道路。

    稚女命惱恨地揮散黑霧，一枝桃花隨著他的動作落入銀藍色魂泉。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上面還沾著幾片花瓣。

    ——予你石榴和花，是不會化作腐肉殘肢的贈禮。

    他重新沉入魂泉深處，心里想著，那個人大概不是要故意羞辱他的。

    *

    這次白言霜存在的時間很長，可能是因為剛剛給稚女命灌注了天權(quán)。

    從萬象魂泉離開后，他還一直在白瑯身側(cè)靜立。

    “要學劍嗎？”

    回去的路上，他在白瑯手心寫道。

    白瑯有些詫異地問道：“您怎么突然想到這個？”

    “你天權(quán)偏守，可化險為夷，但是強攻難下，不制全局。”

    今天其實不算太險，不過白言霜好像還是思慮頗多。白瑯現(xiàn)在基本不怕別人的主動進攻，因為結(jié)契一權(quán)就像擊鐘人的權(quán)一樣，可以將大部分進攻行為都無效化?？墒强傆行枰鲃映鰮舻臅r候，如果敵方天權(quán)也偏守，那她怎么打？

    所以還是需要一點進攻手段。

    “我也有認真練習妙通五行術(shù)，進攻上應(yīng)該……”白瑯說到一半就后悔了，白言霜可是死在妙通五行術(shù)之下的。

    “嗯?！卑籽运p輕應(yīng)了聲，沒有說什么。

    如果白瑯不是跟折流接觸得比較多，大概會把這個“嗯”理解為認同。現(xiàn)在她知道了，像“嗯”、“哦”、“好”這種詞，在某些情感不太外露的劍修這兒通常有一萬種意思，需要深入理解，讀懂讀透。

    “學、學吧。”白瑯揣摩好幾遍他的語氣，謹慎地道，“是扶夜峰的劍術(shù)嗎？”

    “嗯?！卑籽运c了點頭。

    白瑯做閱讀理解做到崩潰，只能硬著頭皮找話說：“那就是跟言言一樣的劍術(shù)？”

    “言言劍意與我同出一脈，但劍術(shù)是繼承不臨城絕學?！卑籽运讣馕㈩D，繼續(xù)寫道，“扶夜峰劍術(shù)承天下劍微生漣一脈，為天下人執(zhí)劍，亦為天下人之劍。我想……總歸是適合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