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夢已盡碎

    聽得楊玉環(huán)的講述，玉真的心狠狠顫抖起來，許多想不通的環(huán)節(jié)終于打通。

    楊玉環(huán)慘笑，“所以，真正是替身的那個人，是我。他打聽到了你的存在，我便自然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他要找到你，卻又不能說實話，便只因著我的引子，說是在給我尋找替身……”

    玉真難過地握住楊玉環(huán)的手。原來是這樣，原來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害了這個艷冠天下的女子。想來她當年與壽王少年夫妻，正是琴瑟和鳴、鴛鴦相偕的吧，乍然被強迫仳離，她又怎么可能真的那樣快便愛上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么你的容顏？”玉真不忍地問出口。

    月光之下，天地清冷之間，便更覺楊玉環(huán)那一張褶皺遍布的臉頰上仿佛溝壑縱橫。楊玉環(huán)靜靜一笑，“你真是個天真的姑娘。我方才已經(jīng)明白告訴了你，你卻還是不懂?！睏钣癍h(huán)笑，拈起那一枚擠干了汁水的橙子，眸子悲哀望著那宛如敗絮一般的橙肉，“皇上篤信道家之說，自登基以來，便尋了天下各處道人、方士進獻丹藥，以求長生之道。道家養(yǎng)生，首倡陰陽相偕，所以皇上每每服食丹藥之后必須找到陰氣盛足的女體，加以調(diào)和?！?br/>
    玉真聽著便是大驚。自然想到當初所知的盧鴻一獻丹，想到李隆基本該年過五十卻看上去只如而立的相貌，想到皇帝騎在馬上與一群年輕男子同打馬球的精力……“只可惜，我不過是普通的女子，并非是他想要找到的那個仙姑。所以我的身子自然禁不起他的折騰。如今他越發(fā)青春勃發(fā)，我卻已如枯槁一團……”楊玉環(huán)苦澀一笑，靜靜抬眸望玉真，“所以他才更加急迫地想要找到你，千方百計地想要引你入龍帳。”

    玉真顫抖起來，“可是我聽說，盧鴻一之流不是已經(jīng)被皇上禁足，再不準入宮了嗎？”

    “哈哈……”楊玉環(huán)笑得凄涼，“禁足了一個盧鴻一，自然還有千千萬萬的盧鴻一。盧鴻一被禁足，不過只是因為他的丹藥無法真正滿足皇上長生不老的愿望；可是盧鴻一做不到的事情，誰說這天下再無第二個人做得到？”

    楊玉環(huán)眸子里一點點涌起玄色的冷硬，“據(jù)說，你們青城山便已經(jīng)送了藥進宮來。既然夭服用青城山進獻的仙丹，那么自然最應該找到一個本源出自青城山的女鼎來同修……玉真娘子，你當然是這天下不二的人選！”

    －斯夜悠長，仿佛遙遙不見彼岸。玉真靜靜抱著膝，遙遙望著雕花窗欞外凄凄冷月。

    曾經(jīng)還有夢想，以為李隆基見了她堅貞不從，便會因了他對道家的崇尚，而最終放過了她。

    她以為，所有該做的無非只是一個等待。終有等到被放出宮的一天。

    此時卻已知，那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愿。

    她是李隆基尋求長生不老的唯一路徑，她是皇帝將“外丹”化為“內(nèi)丹”所必需的女鼎，她是李隆基不惜一切想要尋找到的人！——皇帝怎么可能還放她離開，就如同皇帝怎么可能放棄自己長生不老的夢想！

    如此說來，阿九亦危矣。他既已經(jīng)做好準備要與李隆基撕破臉，李隆基又如何能絲毫無察？

    －天色破曉之時，玉真方朦朧地睡了片時。枕上片時春夢中，總是看見重蓮白衣悲傷的眼眸。仿佛看見天地之間白蓮化為十里紅蓮，驚心動魄。

    入畫服侍玉真更衣，玉真便已經(jīng)掩不住了面上的憂色。

    入畫忍了忍，方說，“玉真娘子，有人求見，已經(jīng)在外面等了良久。因知道娘子尚未醒來，故此未驚動娘子。”

    玉真見入畫說得似有含混，便也知道這或許是個特別的人物，便問，“是誰？”

    入畫將玉真的發(fā)絲全都篦入蓮花冠里，“是青城道士，青云子?！?br/>
    玉真嘩啦站起身來，眼前的鏡臺全都跟著叮叮當當?shù)貏?，“是師兄？快請我?guī)熜诌M來！”

    昨夜一場雪，到了今早已是盡停。只是空中尚有云翳，遲遲不見陽光灑下。

    玉真耐不住心中的緊張，一顆心卻早已懸垂在了門簾之上。身在宮中始終無依無靠，從小到大青云子師兄都是最親近的人，而此時又正處于心內(nèi)惶恐之時，所以聽見師兄來，玉真便只覺宛如乍見親人一般。

    蓮花青云圖的門簾掀開，玉真急忙伸了眼睛去看。但見一角青色衣袂在簾外晨光中一蕩，忽地便天際云翳乍散，無數(shù)道金色光線潑天價灑下！

    玉真只覺一股淚意直沖額頭，朦朧的視野里望著那青衫俊逸的男子飄然走入，玉真便已經(jīng)沖過去，淚水滴下，“師兄，你怎么，才來？”

    那時別過，滿山紅葉，有白鶴掠過天際而去。他執(zhí)了她的手，將他母親唯一的遺物放進她掌心，輕聲許諾，說一定早早來京城尋她，說定會早早來看她。卻此時一見，早已從秋走到冬，世事萬變，再回首時已是無法歸于曾經(jīng)的百年身。

    多想，當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隨時可以醒來，隨著可以跟著師兄青衫的身影奔回青城山去，還回到過云亭前去，跟他一同練劍。

    “玉真，我是來得遲了。不過，好在，我終于找到了你?！鼻嘣谱右彩敲嫔习?。從宮門一路走來，所見種種，早已如一記記重錘砸在了他的心上。玉真哪里是普通以替身身份進入宮廷來修行的？一道道關卡，一番番入眼的榮華，都已經(jīng)說明了玉真在皇帝心中的重要！

    此時雖然面面相對，卻恐怕早已遠隔天涯！

    “師兄，你是來看我的，對嗎？師父可否說了，要你帶我回青城？”當然知道不可能，但是玉真卻寧愿這樣去夢想。

    “我是來，給皇上，獻丹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