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顧盼和唐頌先后來到了這個世界上，他們發(fā)出的第一聲啼哭，也讓雙方父母喜極而泣。大人們至今都記得兩只皺巴巴的小猴子并排躺著，蜷縮著小手小腳，神情安寧的樣子。

    “小棉襖，生日快樂！”沈芝將扎著粉色緞帶的淺藍色禮盒遞過去，看著出落得愈發(fā)亭亭玉立的女兒欣慰笑開。

    顧盼接過禮物后撲入她的懷抱：“媽媽，辛苦了！”

    “真乖~”

    母女倆親親蹭蹭，顧之林默默地將自己準備的禮物放到茶幾中間，默默地打好領(lǐng)帶，默默地拿起媳婦的大衣，默默地等在一邊。

    顧盼松開抱著沈芝腰的手，笑容滿面：“媽媽快去吧，今天要把工作上的事情全部都忘掉，好好享受時光哦?！?br/>
    這一天不但是顧盼和唐頌的生日，也是沈芝和顧之林的結(jié)婚紀念日，自然也是陸琳和唐慷成的結(jié)婚紀念日。緣分就是如此巧妙，當孩子出生時發(fā)現(xiàn)這一巧合的陸琳和沈芝都不敢置信，這樣重要的日子居然還能擠到一起。

    十歲之前顧盼和唐頌的生日還是父母陪著一起過的，十歲之后就分開了，兩對家長各自去過二人世界，留下顧盼和唐頌捧著一堆禮物，或叫朋友過來辦個小聚會，或兩人湊活湊活就這么過了，或坐在教室里老老實實地上課。

    今年的十一月十七日正好落在星期天，顧盼和唐頌還能跟雙方父母面對面收個禮物。

    沈芝摸摸顧盼的臉，依依不舍：“小棉襖要和唐頌好好相處哦，今天就出去吃個飯吧，就算只有你們兩個也要好好慶祝，不要太隨便了，好嗎？”

    每年一叮囑，顧盼熟練應(yīng)道：“好的媽媽，您就放心地去玩吧?！?br/>
    沈芝這才放開她，伸手撥弄風(fēng)情十足的大波浪，然后穿上顧之林手上的大衣，兩人相偕離去。

    顧盼也不急著去拆禮物，倒在沙發(fā)上，擰著眉頭揉了揉自己的腹部。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就覺得小腹不太舒服，酸酸漲漲的，坐著也不好受……

    不應(yīng)該是生理期啊，上個月月末才來過，難道是昨天晚上吃太多撐到了嗎？

    到達車庫的顧之林一拉開車門，就在儀表盤邊上發(fā)現(xiàn)了一張橙黃色的貼紙，紙上畫著一個扎花苞頭的小女孩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小女孩騎在男人的脖子上，咧開一口豁牙。

    爸爸也辛苦了(*╯3╰)——顧盼。

    顧之林板著臉，小心翼翼地揭下這張還沒有巴掌大的紙，貼身收在胸口的口袋后還輕輕按了兩下。

    沈芝偷笑，這父女倆維系感情的方式還真是可愛啊。

    顧盼和唐頌的午飯定在一家叫“神鼎”的川菜館，一進門就有濃烈的辣味撲鼻而來，顧盼深吸一口氣，覺得小腹那點不舒服全都煙消云散了。

    食物才是萬物之根啊。

    顧盼吸著口水，報出一長串的菜名：“我要水煮肉片，辣子雞，毛血旺，酸菜魚，夫妻肺片，宮保雞丁，魚香肉絲，干燒巖鯉，粉蒸牛肉……”

    服務(wù)員都傻眼了，一邊記一邊在心里嘀咕，這是兩個人吃嗎？

    等顧盼氣兒不帶停地報了十來個菜名，唐頌才看向服務(wù)員，語氣溫和：“夫妻肺片后面的都不要，麻煩你了?！?br/>
    “?。颗?，你們兩個人的話是夠吃了?！狈?wù)員點點頭，在菜單上做了個標記。

    “什么啊，不讓我點早怎么不說，我都說完了你才這樣！”原本還以為唐頌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決定大發(fā)慈悲讓自己點一次菜了！顧盼氣鼓鼓的，果然自己還是太天真太善良太不知人心險惡了！

    唐頌親切地看著她：“今天是你生日?！?br/>
    顧盼瞪眼：“就是說啊！”

    唐頌點頭，神情更加可親：“所以讓你過過嘴癮?！?br/>
    還沒來得及離開的服務(wù)員：“……”

    事實證明顧盼剛才的行為純屬胡鬧，這家川菜館的菜分量十足，兩個人五個菜都多了，更別提顧盼吃到一半，就捂著肚子冷汗涔涔，扛不住了。

    她白著一張臉：”我肚子有點疼，去一下廁所?！?br/>
    唐頌放下筷子，蹙緊眉頭：“沒事吧？”

    顧盼擺擺手，微微弓著背小跑趕往洗手間。

    唐頌也沒了吃飯的心思，他仔細看了桌上的食物，都是平時在吃的菜色，而且這家川菜館也不是第一次來，怎么會突然肚子疼了呢？他擔憂地看向通往衛(wèi)生間的那個轉(zhuǎn)角，希望她只是普通的吃壞肚子了。

    等了二十分鐘，顧盼也絲毫沒有回來的跡象，唐頌有些著急了。

    他拿出手機打顧盼的電話，原本還覺得有幾分悅耳的彩鈴此刻聽來只是徒增煩躁，在耳邊干巴巴響了好一陣，才有輕微的咔噠一聲，顧盼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喂……”

    “還活著嗎？”

    顧盼有氣無力應(yīng)了一聲。

    “肚子還疼嗎？”

    “疼——”

    唐頌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怎么回事，要不還是去醫(yī)院吧。”

    顧盼瞥了一眼紙簍最上方那團被鮮血染紅了的紙巾，欲哭無淚。她應(yīng)該跟唐頌說實話么，大概是飲食不當睡眠不足導(dǎo)致內(nèi)分泌失調(diào)再導(dǎo)致生理期提前再再導(dǎo)致生理痛……

    她遲遲不回話，唐頌以為事態(tài)已經(jīng)相當嚴重，語速都比平常加快了一倍：“我叫救護車過來？！”

    “別……”又一波鉆心的痛從小腹蔓延出來，直至尾椎，顧盼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哭腔，“我來大姨媽了……”

    唐頌剛站起半個身子，就這樣愣了三秒，耳根微紅，才咬牙切齒道：“就這樣？”

    顧盼可委屈了，雖然只是生理期提前但生理痛真的是要人命的，她真的很疼呀，坐都坐不住的感覺……

    “我真疼——”

    她的聲音都發(fā)著抖，聽起來狀態(tài)極差，唐頌的態(tài)度最終還是軟和下來，問：“那個東西，你自己有帶吧？”

    顧盼無力：“……提前太多了……沒有準備……”不過沒關(guān)系，第一天不會很多，她拿紙巾先撐一撐趕緊回家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我掛了啊……實在挨不住會給你打電話的……”顧盼掛斷，痛得雙唇脫色，兩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以前看到其他女生痛經(jīng)還覺得超夸張，這檔子事不輪到自己身上果真就不知道有多痛啊，瞧唐頌?zāi)禽p描淡寫的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敲門聲時她滿額滿脖子的汗，溫柔的女聲從外面?zhèn)鱽恚骸笆穷櫯螁?？?br/>
    顧盼疲憊地抬抬眼皮：“是……”

    隨后一包衛(wèi)生巾就從下面的縫隙遞了進來：“痛經(jīng)蹲廁所沒什么用，我也痛經(jīng)，身邊都備著止痛藥。你先出來，等會吃點藥會好受的?！?br/>
    唐頌站在洗手間門口，一手扶額，擋住半張臉，旁邊還站著好幾個偷偷離開崗位跑過來看熱鬧的女服務(wù)員。

    顧盼這個麻煩精！

    很快顧盼就被女服務(wù)員從廁所里扶出來，唐頌被她披頭散發(fā)面無人色的樣子驚得眉頭一跳，這么嚴重？

    止痛藥對顧盼來說見效沒有那么快，最終唐頌還是謝過了熱心的服務(wù)員們，打的把顧盼送去了醫(yī)院。

    輸液將近半個小時，顧盼終于好受了。

    醫(yī)院里人滿為患，一點多鐘的輸液大廳更是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唐頌沒地方坐，只能跟值班室里的護士借了一條小小的塑料凳子，來來往往的人都忍不住把目光落在這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身上，然后多瞄幾眼。

    “喝水嗎？我可以去給你倒一杯。”

    顧盼搖頭，還惦記著那一桌浪費掉的菜：“夫妻肺片我都沒吃幾筷子呢……”

    “醫(yī)生說這幾天忌口，清淡飲食，也不能喝飲料。”唐頌沉著臉，“你已經(jīng)連著兩個月進醫(yī)院了，不應(yīng)該自我反省一下嗎？”

    “嘿嘿，今天的事情屬于小概率事件，基本不會再有啦?！鳖櫯捂移ばδ?，一舒坦就又眉飛色舞不知死活，“我們過幾天去把這一餐補回來吧，今天好可惜呢?！?br/>
    唐頌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低頭看手機，不理她。

    顧盼碰了一鼻子灰，默默閉了嘴。

    又一個多小時之后，兩個吊瓶里的液體全部輸完，護士小姐過來拔針管，實在沒忍住囑咐顧盼：“你們這些孩子總喝那些飲料還是冰飲，宮寒對以后生孩子都有影響的，別仗著年紀小就不當回事，就你們這么大因為痛經(jīng)來醫(yī)院吊針的我一天都能碰上好幾個……”

    顧盼態(tài)度良好地應(yīng)著，走出陰森的醫(yī)院大樓，溫煦的陽光落在身上，她剛露了個笑容，腳下一軟又差點往前栽倒，幸好唐頌眼疾手快給她扶住了。

    “廢了？”

    嘴上不留情，手上的力道卻是溫柔的。

    唐頌的手掌修長寬厚，牢牢架住顧盼的雙臂：“自己站穩(wěn)。”

    雖然從小一起長大，少不更事的時候也曾脫光光一起洗澡同一張床睡覺，但是長大以后，唐頌在與自己肢體接觸這方面一直都很注意呢，恪守著男女之間的分寸距離。

    最出格也就是公交車上那次，但就算是那次，唐頌原本也只是將身體稍微靠過來一些些，后來演變成枕在自己肩膀上完全是因為他睡著了。

    真溫柔。

    顧盼低下頭，停下腳步不走了：“沒力氣，你背我?！?br/>
    唐頌無言看她半晌：“得寸進尺？”

    顧盼別扭地哼了一聲。

    這里離醫(yī)院正門口還有大約還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許多匆匆前來看病又或者看病結(jié)束正要離去的病人和家屬都看到一個男孩背著一個女孩，不急不緩橫穿整個醫(yī)院。

    他的手托在顧盼的腿彎，后者難得清醒地體驗一回背上的風(fēng)景，一時興起去拍他的肩膀，吆喝：“駕，駕！”

    唐頌不滿地顛了她一下：“再鬧把你扔出去信不信？”

    顧盼哈哈大笑，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趴上去：“唐頌，生日快樂！祝你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唐頌嫌棄臉：“你的詞匯量已經(jīng)貧乏到這種程度了？”

    “這句最適合你啊哈哈哈哈——”

    蔚藍的天空中浮著一個銀白色的小點，越往后蜿蜒出的天路就越寬，再遠就又沒入了寬廣無際的天空，來路難尋。

    收住笑臉，顧盼垂眸把臉貼在他背上，對方有力的心跳就在耳邊富有節(jié)奏地回響。

    “唐頌，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br/>
    “最喜歡你?！?br/>
    顧盼的臉徹底紅透了，她閉上眼睛，唐頌看不見真的是太好了。

    她也因此錯過了唐頌同樣通紅的耳根。

    唐頌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再說一遍？”

    顧盼羞炸：“你去死吧我剛才什么也沒說過！”

    人來人往，醫(yī)院門口便利店的老板好奇地從小小的窗口打量他們。

    唐頌勾起唇角，尾音也變得繾綣上翹：“如果這是今年的生日禮物，那么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