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臉色不太好，怎么了？聽見什么了？”主駕駛座上的韓驍陰陽怪氣地說著話，不時斜眼一瞟身旁的褚畫——他一路沉默，雙手握拳周身輕顫，臉色似青似紅，非常不好?？偩O(jiān)先生想伸手去揉揉戀人的腦袋，結(jié)果卻被對方憤怒地推開了。

    “為什么要帶我來見這個女人？！”失望、委屈又沮喪，各種負(fù)面的情緒紛至沓來，他沖韓驍大嚷，“你可以和李曼琪上床，我當(dāng)然也可以找人玩玩！我他媽……我他媽……就是玩玩……”完全無從解釋自己此刻受傷一般的心情，眼眶燒得又紅又燙，褚畫不得不止住話音咬起牙來，以免淚水掉出。

    一腳剎車，一個急停，韓驍怒不可遏地跳下車，把褚畫從副駕駛的位置上拽了出來。

    年輕警探兩腳還未落地站穩(wěn)，腹部就狠狠挨上了幾拳。

    胃酸一剎涌向喉口，褚畫疼得彎身不起，哼哼唧唧地呼痛著說，“你他媽……你他媽再打，我就還手了——”

    話音未落，韓驍猛然近身向前，膝蓋頂在褚畫的胃部，以肘彎攻擊往他的后頸——頸骨斷裂似的劇痛逼使他跪倒在地，可占盡優(yōu)勢的男人依然不依不饒，疾風(fēng)驟雨般又朝他身上施加拳腳。

    “你這該死的賤種！你以為那個古怪變態(tài)的富翁愛上你了是嗎？！你為此得意洋洋，大加陶醉了是嗎？！”一直試圖爬起身的褚畫幾次三番地被韓驍重又踹倒在地，聽他在自己身后怒吼，“說話啊！你他媽是不是以為他愛上你了？！”

    兩個巡邏的街警恰巧路過，看見一個男人在對另一個男人瘋狂施暴立即上前阻止。

    不得不中止暴行的韓驍吐出一口唾沫，掏出證件，沖打斷他的二人怒聲罵出：“滾！”

    兩個街警一面畢恭畢敬地向自己的長官道歉，一面互使眼色，提醒彼此迅速遠(yuǎn)離是非。

    趁韓驍為人打擾失神的空當(dāng)，跪地不起的褚畫忽地爬起了身，以自己的身體猛然抵撞對方的后背，將他撞出一個趔趄，硬生生地摔在地上。

    總警監(jiān)先生立即起了身，脫去動起手來不夠順達(dá)暢快的筆挺西裝，撲身上前與自己的戀人扭打在了一起。同樣的拳腳出眾不分伯仲，力量充沛又可巧可猛，一連串膝肘并用、真刀真槍的血肉搏擊之后，雙雙倒地的倆人幾番你上我下地爭奪翻滾，終于是褚畫騎跨在了韓驍身上，連著朝他的臉上砸下好幾拳。

    “你他媽想聽什么？！你他媽想聽實話？！”嘴角破皮出血，白皙臉孔滿布斑斑青紫，憤怒已達(dá)沸點的年輕警探不遺余力地直拳還擊，“不是我以為他愛上我了！是我他媽賤到愛上他了——”

    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住，瞬間又被身下的男人偷襲得手，奪去了控制權(quán)。

    總警監(jiān)先生也是前所未有的狼狽，眼眶青紫，鼻血滴滴濺落，牙齒似都有了松動的跡象。全身的筋骨錯位般巨疼不已，他已再無向?qū)Ψ匠鋈牧?，重新占?jù)主動之后僅僅搖了搖頭，就挨著對方身側(cè)躺了下。

    風(fēng)的錨纜為夜色解下，獵獵生響地直往他們的衣服里鉆，兩人的襯衣彷如兩面張滿的桅帆。

    像一場激烈的性[]愛過后，并肩而躺的兩個男人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久久不與對方說話。

    這個暮秋的夜晚，道旁樹影披散，料峭星光縱橫天際。

    ※※※

    “還記得我們在警校第一次交手嗎？”長久的沉默過后，韓驍突然開了口。

    “記得，”擦了擦嘴角的血，褚畫沒好氣地說，“我贏了?！?br/>
    “不對，是我贏了。我總是贏的那個?！表n驍搖了搖頭，指正對方記憶上的失誤，“幾百個學(xué)生，我們之前從無交集，如果不是你非要替那個被我在訓(xùn)練場上教訓(xùn)了的家伙打抱不平，我們也許根本不會走到今天?！?br/>
    “你出手太狠了，你掰斷了他的關(guān)節(jié)和韌帶，險些毀了他那根本還未開始的警察生涯?！?br/>
    “強者生存，只有窩囊廢才會在打輸了架后立刻向人哭訴求助?！表n驍冷笑了一聲，嘴角忽又勾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不過無論如何，我得感謝他，沒有他的無能，就沒有我們**的‘第一次’?！?br/>
    側(cè)頭看了看對方，又仰臉與稀稀落落的星子對視，褚畫也笑了，“拜托，別提這個。”

    男人沒有聽從對方的勸說，仍舊陷于久遠(yuǎn)的回憶中自顧自地說著，“一與你動手我就在心里暗自驚呼，‘這女人模樣的小子居然不遜于我！’”

    “哦不，你也不賴，”褚畫適時插嘴，“我當(dāng)時也瞠目結(jié)舌，‘這四肢發(fā)達(dá)的家伙倒還靈敏！’”

    聽出對方又嘴欠地開始挑釁，韓驍不以為意地露出一笑，揉了揉似被擊打斷裂的肋骨繼續(xù)說，“那天晚上你就躺倒在了我的懷里，你像個小女孩那樣渾身繃緊顫栗不止，弄得我進不去，又退不出。”

    那真是一次再糟糕不過的性[]愛。光把那玩意兒頂進身體，兩個人就如同經(jīng)歷一場戰(zhàn)爭般大汗淋漓。何況為了避免為人發(fā)現(xiàn)，這“第一次”還選在了男廁所里。結(jié)果仍有前來撒尿的好事之徒聽出了鎖門背后的不對勁，以為是哪個混小子違反警校規(guī)定招來了一個野娘們，于是叫了一伙子人堵住了門口，想要一睹二者真容。

    “不得已，我們只得從狹小的氣窗里爬出逃跑，再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大伙兒中央，一起守待廁所里的情人。還是第二天，在訓(xùn)練場后面的橡樹林里把事情給干了完?！标惻f的往事柔軟芬芳一如新出爐的可頌。年輕警探面色愈顯光亮，微微抿生的笑帶出往死里勾人的淺淺梨渦，一雙堪比星子的眼眸此刻熠熠生光。再次側(cè)過頭去注視戀人的英挺側(cè)臉，他說，“Youaremyfirstman.”

    “你又何嘗不是?！表n驍也掉過了臉，“在你之前，我只碰過女人?！?br/>
    往事越甜蜜，現(xiàn)實越狼藉。

    他們又不說話了。

    “我承認(rèn)這些日子我們之間出了些問題，我也承認(rèn)其中大多是我的責(zé)任?！表n驍翻身到褚畫身上，凝視著他的眼睛說，“耶穌為證，那個賭約作廢了！只要你要給我些時間，我會和瑪麗蓮和解，我會取消婚禮，妥善解決李曼琪的事情。這幾天我過得渾渾噩噩糟糕透頂，卻只弄清楚了一點，我要的是你。”

    “韓驍……”

    “這是一個難關(guān)，但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度過?！蹦腥说挠怖誓樋赚F(xiàn)出格外認(rèn)真的神色，幾若字字鏗鏘地說，“只是你得答應(yīng)我，不論出于何種理由，你都不會再見康泊?！?br/>
    “我……”幾次想要開口幾次又咽了后話。他猶豫了，盡管極力想在戀人殷切的目光中掩飾這份猶豫，他還是無法自已地猶豫了。

    “我不會再見他?！弊詈篑耶孅c了點頭，闔起了眼睛，以一個有力的擁抱承諾自己的情人，“耶穌為證?！?br/>
    ※※※

    褚畫窩在后駕駛座上睡著了，這一天對他來說無比艱辛而漫長，從那場海上日出開始。

    他慶幸自己戛然中止了一場違情悖理的外遇，終究未曾屈服于魔鬼狡獪又不懷好意的引誘——盡管他的身體里依然留有與那個男人情愛的美妙余韻，盡管難以言喻的沮喪之感仍舊不依不饒，如同疫癘蔓延。

    又盡管他一閉上眼睛，眼前就突然洞明一片。他的目光與那浮出海平面的火球相觸，海水成片成片地被染成溫暖的金紅色，向著他與那人所在之處迅速波及。

    很美。很美。

    ——你不是已經(jīng)愛上我了嗎？

    眼眸緊闔著的年輕警探將臉往自己的臂彎中藏了藏，小聲夢囈：我沒有……我才沒有……

    調(diào)整了一下后視鏡的位置，以便于自己看見戀人的睡顏。

    褚畫的嘟囔自語韓驍沒有聽清，事實上這家伙從以前開始就常常容易被夢魘侵纏，夢里會極為痛苦地或哭或叫，醒來就一臉兇相，全盤不認(rèn)。

    不時往后視鏡里望去一眼，這張精英感十足的男人臉孔浮出一個滿意的笑，其中多少也摻雜了點溫存的愛意。

    突然間，他抬起一只手用力扶住了自己的頭，身體猛烈地痙攣起來，并不停地乞饒般地說，“你別再……別再和我說話了……”

    換作另一副令人悚然的陰鷙神色，截然與先前兩人的總警監(jiān)先生開始自言自語，自問自答，“他居然當(dāng)著你的面和別的男人搞上了床，他是個不忠于主人的玩物，他是個不要臉的賤貨……你上次就該殺了他……”

    “別……別再說了……我不會傷害他，永遠(yuǎn)不會……”

    “如果不是他讓那個狗仔偷拍下了照片，你還是國防部長的乘龍快婿，你還是前途無限光明的警界明星，一切本可以有所不同……”翹著蘭花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極為女性化的動作以及脫口而出的同樣女性化的聲音，襯著這張無比俊朗剛毅的男人臉孔顯得格外陰森。他笑嘻嘻地問，“如果不是他……你怎么會變成了我？”

    “你他媽給我閉嘴！”

    猛打一記方向盤，車子猝然駛上了路肩。強力的顛簸讓蜷身睡在后駕駛座上的褚畫摔了下來，惱得他睜眼就罵：“你他媽會不會開車？！”

    “沒錯……我應(yīng)該殺了他……他是賤貨……”

    急踩一個剎車后，韓驍雙手捂住了臉，發(fā)出嗚嗚咽咽的仿似哭泣的聲音。從未見過對方這樣的年輕警探也大吃一驚，伸手去摸對方顫抖著的肩膀，一臉疑色地問：“你在和誰說話，你怎么了？”

    “下……下車……你快下車……”

    “干嘛？我以為我們都談妥了——”

    “你他媽現(xiàn)在下車！”韓驍猛然回過頭來，布滿腥紅血絲的眼睛瞠視著褚畫，大聲吼叫，“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