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17年,魯昭公遭遇“三桓”威逼,流亡國外。
“三桓”是人們對魯國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的總稱。
當初,魯桓公死后,其子莊公繼位。莊公有三個弟弟:慶父、叔牙、季友,莊公去世后,慶父發(fā)動叛亂,失敗自殺。公元前659年,季友扶持莊公的少子申即位,是為魯僖公,季友由此掌權。僖公為報答季友,將汶陽(今山東泰安西南)和費邑(今山東費縣)賜給他做封邑,號稱季孫氏。僖公又接受季友的建議,將郕邑(今山東寧陽東北)賜給慶父的后代做封邑,稱孟孫氏;將郈邑(今山東東平東南)賜給叔牙的后代做封邑,稱叔孫氏。因為他們都是魯桓公的后裔,故稱“三桓”。
公元前644年季友去世,莊公的庶子東門氏公子遂專權。
公元前627年,僖公死后,文公繼位;公元前609年文公死后,文公的寵妃敬贏與東門氏勾結,殺死文公的嫡子,擁立敬贏之子倭即位,這就是魯宣公。魯國公室自此衰落,三桓的勢力逐漸興盛。不久,東門氏公子遂去世,季友的孫子季文子開始執(zhí)政,但軍權仍在東門氏掌控之中。
這時,三桓利用手中的權力,各自在封邑筑城,攫取大量土地,據(jù)為私田,致使公室的井田收益大幅度減少。公元前594年,魯國不得不改革政令,實行“初稅畝”,將私田合法化,公、私田同等征稅。于是,私田不斷擴大,井田制迅速瓦解,三桓的實力也因此日益強盛。自此以后,三桓相互支持,掌控魯國政治經(jīng)濟命脈,輪流執(zhí)政長達四百年之久。
公元前591年,季文子趁魯宣公去世之機,追究東門氏殺害文公嫡子之罪,公子遂之子東門歸父逃奔齊國。于是,季氏掌控魯**政大權。季文子為收攬人心,鞏固自己的統(tǒng)治地位,特別注意節(jié)儉廉潔。據(jù)《史記》說,季氏家中沒有穿絲綢的妻妾,馬廄里沒有吃粟糧馬匹,府庫中沒有金玉財寶。季文子死后,孟孫氏(蔑)、叔孫氏(豹)相繼執(zhí)政。
公元前562年(魯襄公十一年)春,在季武子主使下,將**一分為三,季孫、叔孫、孟孫三族各領一軍,同時三家撤銷各自的私人武裝,并入所領之軍。
公元前537年(魯昭公五年),季氏為進一步控制公室,廢除中軍,將公室的軍隊一分為四,他自己掌管二軍,孟氏、叔孫氏各掌一軍。同時,改變井田制的稅收制度,全部采取征兵或征稅的形式,向公室繳納部分貢賦。這樣一來,魯國公室完全喪失了對政治、經(jīng)濟和軍隊的支配權,成為依賴三桓而存在的傀儡。魯昭公無法忍受這種屈辱的境遇,與三桓的矛盾日益加劇。
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年),魯國公室與三桓的斗爭白熾化,雙方兵刃相見。
起初,宋元公為討好魯國,把女兒許給了季平子。是年春天,季平子派叔孫婼和季公若前往宋國迎娶新娘。季公若是宋元公夫人的弟弟,與季平子有隙,到宋國后,便密告姐姐說:“季氏為人奸詐,背離公室,魯君正準備驅逐他,你怎么能把女兒往火坑里推?”宋元公聞言,急忙召見近臣樂祁商議。樂祁說:“臣下思慮再三,覺得還是允諾這門親事為好。魯國的政權掌握在季氏手中已經(jīng)三代了,百姓對朝廷的信賴早已喪失,魯君靠誰來驅逐季氏呢?現(xiàn)在,他們君、臣勢不兩立,假如真像人們所說的那樣,要出走的大概是魯君自己吧!”宋元公聽從樂祁的意見,依舊把女兒嫁給了季平子。
不久,就有人假借八哥說事,制造輿論,有一首童謠很快傳遍都城的大街小巷:
八哥飛來筑巢,君主落難荒郊。
八哥飛前繞后,君主棄國出逃。
八哥活蹦亂跳,君主飽受煎熬。
八哥又哭又號,驚聞君主噩耗。
于是,有人加油添醋地說:“奇怪!八哥前來筑巢,飛前繞后,從未有過,這是不祥之兆。】峙聻牡溇鸵蹬R了……”
過了幾天,季氏邀請郈氏斗雞。季氏給雞穿上皮甲,在雞毛上撒了芥末,郈氏給雞戴上了金屬利爪,結果,季氏的雞被斗得落荒而逃。季平子破口大罵,一怒之下,領兵侵占了郈氏的封邑,進而又囚禁了臧氏的家臣,爭斗愈演愈烈。
季平子的庶叔父季公亥與季氏有私怨,季公亥和昭公的三個兒子密謀,打算除掉季氏。郈氏、臧氏積極響應。于是,九月戊戌日,昭公起兵與郈、臧兩家合力討伐季氏,聯(lián)軍直逼季氏的私邑費城。
季平子膽怯,不敢抗拒君主的軍隊,爬上高臺祈求昭公說:“君主聽信讒言,沒有細察實情,就要殺我嗎?請允許我離開這里,遷徙到沂水那邊去吧!”
“不行!”昭公不肯答應。
“請把我囚禁在費邑吧!”
“不行!”
“請允許我?guī)衔宄吮囂油霭桑 ?br/>
“不行!”
季平子絕望了,心想:“反正是一死,也許拼命反擊,還有活下來的希望!彼扉_始調(diào)集武裝,準備與昭公對抗。
長史子家駒知道季氏實力強大,替君主的安危擔憂,勸諫昭公說:“君主還是答應他吧!季氏把持朝政很久了,到處都有他的黨羽,日落之后壞人就會出來作惡,無知的百姓也會跟著起哄,倘若他們合謀對付我們,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昭公不聽,子家駒又說:“請君主下命令吧!讓大家快點散去,眾怒不可聚積,聚積下去,就會產(chǎn)生叛逆之心……”
郈氏站在昭公的身后,不斷慫恿說:“一定要殺死季氏!留下必為禍患。”昭公急于除掉季氏,憑著一時的激憤,未能仔細權衡利弊,不耐煩地斥責子家駒說:“不必再說了!正因為他專權惑眾,寡人才要鏟除他!”子家駒碰了釘子,不敢再多言了。
雙方暫時僵持下來。這時,叔孫氏的家臣戾煽動他的黨徒說:“如果季氏被滅了,我們會怎么樣?”黨徒齊喊道:“沒有季氏就沒有叔孫氏!”戾說:“大家說得很對,我們一起去救季氏吧!”眾人齊聲附和。傍晚,叔孫氏的軍隊向昭公的親兵發(fā)起進攻。昭公的親兵缺乏戰(zhàn)斗經(jīng)驗,很快就被打敗了。孟孫氏聽說叔孫氏勝利了,便殺死擁護君主的郈昭伯,與季氏、叔孫氏聯(lián)合叛變。在三股勢力的夾擊下,昭公的聯(lián)軍被趕出季氏的費邑。
這場混戰(zhàn)持續(xù)了半年之久,擁護季氏的民眾越來越多,昭公的聯(lián)軍被徹底擊潰了。無奈之際,昭公打算出走,子家駒勸諫說:“不能不走嗎?要不讓郈氏、臧氏他們偽裝成脅迫君主的大夫,背著罪名出走吧!君主留下來,請求季氏繼續(xù)出來主政,我想,他以后再也不會犯上作亂了!
“不可以,寡人無法忍受這樣的恥辱!”
昭公沒有接受子家駒的勸告,與臧昭伯一起到郊外的祖墳上祭祀先祖以后就出走了。
是年九月,昭公逃亡齊國,暫憩陽州(今山東東平縣北)。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齊景公非常同情魯昭公的遭遇,準備前往平陰慰問,聽說昭公已提前趕到野井等候,景公便直接趕到野井會見昭公,對他說:“這是寡人得罪過,本想在平陰與君侯會面,沒想到讓君侯多走了許多路程,在這荒野之中迎接寡人!闭压珮O力克制內(nèi)心的哀傷,誠惶誠恐地叩謝說:“逃亡的人問心有愧,不該將羞辱連及國君!本肮f:“君侯的不幸,就是寡人的不幸,君侯能選擇來敝邑避難,寡人十分欣慰!
晏嬰提著一籃子飯菜、四條干肉,高昭子提著一壺酒,國惠子捧著餐具器皿,走到昭公面前。晏嬰施禮說:“寡君聽說陛下在外邊居住,熟食熟肉未及預備好,請允許我們給您送來食物!闭压f:“上國君主不忘先君的情誼,把友情延伸到我這個失國流亡的罪人……”說著拉起衣襟接受食物。晏嬰說:“每個人都會有不吉祥的境遇,君侯無須自卑,請安心享用吧!”昭公接過食物,用來祭祀,不敢先嘗。
景公又拿出禮服,雙手捧著說:“寡人帶來先君的衣服,冒昧地獻予君侯,以便祭祀之用!闭压裱赞o謝說:“逃亡的人,不敢接受如此大禮。我的宗廟在魯國,那里有先君的衣服,未能穿戴它,請允許我冒昧地辭謝吧!”昭公再拜,泣聲地說,“失去社稷的人,什么也不是了,祭祀行禮之時自稱什么好呢?”景公安慰說:“君侯過分自卑了,做了二十五年國君的人,怎么能沒有稱謂呢?”昭公嚎啕大哭,捶胸頓足,痛不欲生。跟隨他一起出來的幾位大夫也都痛哭流涕,不能自抑。
晏嬰勸慰子家駒說:“能夠陪同陛下一起流亡,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我從心里敬佩你們!弊蛹荫x說:“沒有盡到臣子的職責,使君主蒙受羞辱,陷于大難。君主不忍對我等處以腰斬之刑,不忍賜我們死去呀!”子家駒泣不成聲。于是,晏嬰確定了方位,指揮士兵用人圍作護墻,用車上的帷席作為座席,用馬鞍做幾案,請昭公和景公按照郊外相遇之禮會晤。賓主就座后,景公說:“痛定思痛,君侯可曾想過,自己年紀輕輕的為什么會失去社稷,落到這種地步?”
昭公還未開口,眼淚又流出來了,哽咽地說:“我年少時一直住在上國,無憂無慮,無人鞭策。十九歲那年先君去世,被接回去做了國君。那時候非常幼稚,對真心擁戴自己的人,不能禮遇。對犯顏勸諫的諍臣,事事猜忌,不予重用。天天圍在自己身邊的,都是些阿諛奉承的小人。真正到了危難之際,內(nèi)無人助,外無人幫,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股肱之臣。其實早在五、六年前,晏相國就曾經(jīng)告誡過我,只怨自己性情懦弱,不能力挽狂瀾,悔之晚矣!”
景公說:“寡人打算從莒國邊境以西,劃出兩萬五千戶送予君侯,以供奉養(yǎng),這樣您就可以安心在敝邑住下來了!闭压屑ぬ榱悖廊粦Z。子家駒本想阻止,未敢開口。等到景公他們離開以后,子家駒勸諫說:“不能答應!國君怎么可以放棄周公的基業(yè),接受二萬五千戶作齊國的臣子呢?上天的賜予不會有第二次,您想靠齊國人恢復君主之位嗎?不可以!齊侯反復無常,您還不清楚嗎?不如趁早前往晉國,請求晉侯幫助……”昭公想起晉候以前對自己的多次羞辱,未聽從子家駒的建議,堅持返回陽州居住。
景公回到臨淄,對晏嬰說:“如果寡人幫助魯君平息內(nèi)亂,送其重返魯國,他若接受教訓,革故納新,難道不能成為像古代圣主一樣的國君嗎?”
晏嬰肯定的說:“不能!大凡愚蠢者總愛后悔,無德無才者總認為自己賢能;溺水者是因為不韻水性,溺水之后才想到習水;迷路者是因為不問來龍去脈,迷路之后才想到問路。這就像大兵壓境才慌忙訓練士兵、鑄造武器,口渴了才急忙掘井汲水一樣,即使行動再快也無濟于事!
這一次,景公沒有聽從晏嬰的意見。十二月,齊國起兵伐魯。次年正月攻占鄆城,將昭公安置在那里。夏天,景公準備送昭公回國,軍隊逼近曲阜,季氏十分慌恐,指使家臣申豐跟隨魯大夫汝賈,潛入齊軍,用八萬斗粟米、一百匹錦帛,暗中買通了景公的寵臣梁丘據(jù)。
梁丘據(jù)得了好處,立刻返回臨淄,對景公說:“微臣私下打聽,魯國人都不愿意侍奉這位流亡的君主。而且,昭公出走以后,接連出現(xiàn)了許多怪異的征兆。去年十一月,宋元公打算去晉國替昭公說情,結果剛走到曲棘就暴病死了。前不久,叔孫昭子從鄆邑回到曲阜,請求季氏接納昭公,不料也無病而終。不知道是上天要拋棄魯國呢?還是昭公得罪了什么神靈,以至到了這種地步!”景公很在意梁丘據(jù)的諫言,問他說:“那么愛卿有什么好主意嗎?”梁丘據(jù)故意說:“臣下愚昧,軍國大事,豈敢胡亂多言!只是不愿看到齊國為了一個不受上天和臣民擁戴的君主,耗費財力、流血拼命罷了。”齊景公終于動搖了,下令撤回軍隊,不想再為昭公的事情勞心費力。
公元前514年,魯昭公在子家駒等人的一再勸諫下,前往晉國尋求救助。晉侯很同情昭公,準備護送他回國。季平子暗中買通晉六卿,六卿得了好處,極力替季氏講話,阻諫晉侯,于是晉侯也打消了護送昭公回國的念頭,將其安置在乾侯居住。次年,昭公返回鄆城。齊景公派人給昭公送信表示問候,故意自稱“主君”。昭公感到莫大羞辱,一氣之下又返回乾侯。
過了兩年,晉侯又打算送昭公回國。
范獻子不樂意,出主意說:“主公可以先召見季平子,他如果不來,就說明季氏的確不像個臣子,然后再討伐他,順便送魯君回去!睍x侯以為可行,決定召見季平子。范獻子又暗中派人告訴季氏說:“您一定要來,不然就要大禍臨頭了!請盡管放心,我擔保您不會有事!奔酒阶映粤硕ㄐ耐瑁芸炀挖s到晉國,而且裝模做樣地穿戴練冠麻衣,光著腳板來到指定的地方,與晉侯的特使荀躒會見。
荀躒說:“晉侯讓我給您傳話說:‘你怎么敢驅逐國君?有國君而不侍奉,周天子的刑罰尚在,你自己斟酌吧!’”
季平子心中有底,故作怯懦地伏在地上回答說:“侍奉國君,這是外臣求之不得的幸事,豈敢逃避上天的旨意?國君如果認為臣下有罪,請立即把臣囚禁在費邑,一切惟命是從;國君如果念及臣的先祖,不絕季氏,請賜臣下一個人死吧!如果不殺也不忍放逐,那就是國君的大恩大德,臣至死都不會忘卻!這次如果允許臣下跟隨君主一同回國,那是外臣晝夜所期盼的事情,豈敢再有非份之想?”
季平子的“表演”,得到晉國人的肯定,認為他是個良臣。
初夏四月,萬物茂盛,季平子跟隨荀躒一起來到乾侯。季氏請求拜見昭公,昭公閉門不見。
子家駒勸諫昭公說:“長痛不如短痛,還是跟季氏一起回去吧!連一次羞辱都不能忍受,難道終身流亡的屈辱反而能忍受嗎?”
昭公滿眼淚花,沉默了半天才囁嚅地說:“您說得很對……也只能這樣回去了。”可是,其他大夫卻意見分歧,他們圍在昭公的身邊起哄說:“君主怎么能與亂臣賊子同流合污呢?一定得趕走他才是!”昭公經(jīng)不住大夫們一再施壓,又開始動搖了,不住地抹淚,猶豫不決。
荀躒勸慰昭公說:“我以晉侯的名義訓導季氏,他不敢逃避死亡的懲罰,陛下可以放心回國了。”
昭公卻說:“晉侯顧念先君之好,將恩德惠及流亡之人,讓我回去祭掃宗廟以侍奉先祖,但是,我絕對不能見那個人!”昭公渾身顫栗地指著窗外的汾水,咬牙切齒地大喊道,“有這條大河作證,只要我還活著,就永遠不會見他!”
荀躒掩耳躲開,難為地說:“是我無能,沒有把事情辦好。請允許我回去復命……”荀躒退出來,告訴季平子說:“君主怒氣未消,你還是跟我先離開這里吧!”
季氏走后,子家駒又勸諫昭公說:“機不可失,望主公審時度勢,盡早回國乃為上策。主公如果自己乘一輛車先走,季氏一定會跟隨主公回去!闭压鞠肼爮淖蛹荫x的意見,卻被其他大夫阻攔住了,他們存有私心,為各自的前途擔憂,害怕回國以后遭受季氏的報復。
季平子通過六卿向晉侯謝罪說:“季氏一心想接君主回去,無奈魯國的百姓不答應!”于是,晉定公不再提及護送魯昭公的事情了。
公元前510年,魯昭公在乾侯病逝。
于是,季氏廢黜昭公的嫡子,改立昭公的弟弟宋繼位,這就是魯定公。季氏繼續(xù)掌控魯國的命運,魯君淪為三桓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