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是四季分明的。
九月的天總是碧晴,連風(fēng)都是澄亮的,秋高氣爽,大抵如此。
一如莞兒此時的心境。
算算行程,曹公大軍今日也要歸來了罷。莞兒不由得雀躍,一大早就挑挑揀揀換了件嶄新的藕荷色繡銀線忍冬藤襦裙,指使著小廝里里外外將一夢打掃得干干凈凈,連廊下的燈籠都拿下來換了新燭。
受她的好心情影響,一夢里眾人也都是喜氣洋洋的。曹丕來時,便第一時間感受到這般氛圍,不由笑道:“莞妹妹今日眉梢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三弟回來你這么高興?”
對于這些日子時常不請自來的曹丕,莞兒表示已然習(xí)以為常,雖然心中戒備猶存,與他相處倒也逐漸融洽,說話間不由得也隨意了些:“義兄勝利班師,作為妹妹莞兒自然心中喜悅了,怎么,您難道不開心?”
曹丕盯著她飛揚的眉目,口中卻含糊道:“莞兒開心,我自然也是開心的!
這話說的,卻有些……曖昧了。
心思一閃而過,莞兒覺得應(yīng)當(dāng)是自己多想了罷,便只笑道:“您開心那便好。”復(fù)又問道,“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不管曹丕如何強調(diào)抑或調(diào)侃,莞兒都堅持稱他為公子。
曹丕果然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卻又隨即展眉一笑,湊過來道:“莞兒可還記得欠我一次救命之恩,兩次人情?”他神情促狹,說話間卻一本正經(jīng)。
一次救命之恩?是指那次她失足滑下房檐罷?
那明明是他不由分說將她挾到房頂上去的!
兩次人情?好吧,機關(guān)鎖一次,那日帶她出城散心也算一次。
這卻是她不得不承認(rèn)的。
想到這兒,莞兒便老大不情愿地道:“嗯……莞兒自然記得,公子此刻提及,是欲待如何?”
曹丕神神秘秘地道:“今日便先還我一個人情罷!
居于鄴城半年有余,莞兒這卻是第一次踏入曹丕的府邸。
不知是有意無意,之前她從未與這位跟自己相貌極為相似的甄夫人單獨相見過。
故而立于暗香浮動的閨時,莞兒心底竟然泛起些許的緊張。
妝臺上花紋繁復(fù)的大面銅鏡,床頭柔柔浮動的淺青帷幔,還有小幾上散發(fā)裊裊醇香的新茶。而端坐于此間的女子約莫花信年華,烏發(fā)綰成飄逸婉轉(zhuǎn)的靈蛇髻,杏黃色印花敷彩紗衣襯得她膚光白膩,執(zhí)著茶盞的指尖仿佛亦上了極好的釉色。
眸光流轉(zhuǎn)間,一笑傾城。
莞兒不由得想,自己怎么會與她相像呢?
自己如何能比得上眼前的佳人呢?
甄夫人許是瞧出了莞兒神情間的緊張,便溫和笑道:“早就想讓爺引見一番,未料到卻隔了這么久,莞兒快坐下罷,只當(dāng)陪我說說話!
莞兒稱了謝,才坐在甄夫人的對首,雖努力克制,卻還是忍不住偷眼打量著她。
曹丕要她還的人情,便是來陪他夫人談?wù)勌煺f說地。莞兒又想腹誹,自己的夫人難道不應(yīng)該自己陪嗎。
雖不知曹丕用意,但是此時與甄夫人對坐,同品一壺香茗,莞兒卻覺得這感覺甚為奇異。
甄夫人亦仔細端詳著莞兒。眼前的少女尚未及笄,眉眼雖是與她相似的秀麗,卻帶著女孩子才有的青澀,藕荷色襦裙點綴了恰到好處的忍冬銀紋,襯得她清新嬌柔宛如一朵小小的丁香花。
目光落到莞兒一頭只以綢帶隨意系住的長發(fā)上,甄夫人這才發(fā)自內(nèi)心地莞爾一笑:“莞兒,你真像我小時候!
莞兒忙道:“怎么會呢,莞兒愚拙,怎能及得上夫人。”
“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也從來不愿好好梳發(fā),每日總要母親追在后面時時催促,才會草草地將頭發(fā)綰起!闭绶蛉怂剖呛芸畤@,“一晃竟也十余年過去了!
“但是夫人如今的發(fā)髻卻十分好看,靈動自然!陛竷赫嫘牡胤Q贊,“可見這十余年,夫人的心思并沒有白費。”
“沒有白費嗎……”甄夫人低低自語,莞兒尚未聽清,甄夫人已笑道,“說來也是緣,我娘家親人皆早逝,本該孤苦一人,卻是天不負(fù)我,竟讓我知曉這世間還能有與我如此相像的姑娘,說是一母同胞也不為過。”
說著,她執(zhí)起莞兒的手到那面銅鏡旁,澄黃鏡面,映出兩張同樣清麗的容顏。一雙眸子溫婉中透著淡然,一雙眸子靈動卻含著不安。
莞兒只瞧了一眼,便低下頭去盯著繡花鞋尖道:“莞兒螢火而已,如何能與夫人的皓月之光相提并論……”
她真的有點難過了。
從踏入甄姬房門的一刻起,莞兒雖不語,卻也暗暗在心中將自己與之相較。
甄姬的房間布施,甄姬的衣著風(fēng)韻,甄姬的語笑嫣然,都讓莞兒覺得,曹植如此苦戀于她,并非沒有道理。
曹丕說是叫她來陪陪甄夫人,實則是想打擊她才對吧……
甄夫人卻引著沮喪的莞兒坐下,拿起妝臺上一把木梳仔細梳理起她烏黑順著的長發(fā):“你的頭發(fā)這么好,綰起來一定很美!
莞兒不由得紅了臉,道:“我從來沒有梳過好看的發(fā)式……”
“哦,這是為何?”甄夫人調(diào)侃她,“是不是如我當(dāng)時一般,太過懶散了?”
“也不全是,幼時我跟著師父東奔西跑,跟男孩子一樣,后來隨公子呆在軍營,也未曾學(xué)過綰發(fā),便一直習(xí)慣這般了……”
“這可不行,”甄夫人一邊打理著莞兒的長發(fā)一邊道,“女孩子及笄那日一定要將頭發(fā)綰好插上發(fā)笄,才算成人。莞兒馬上便要及笄了吧,難不成以后嫁了人,也還是如這般隨意不成?”
莞兒聽聞臉頰不由得更紅:“什么嫁人不嫁人的,夫人說笑了……”
“女大當(dāng)嫁,有什么害羞的,”甄夫人笑道,“難道你不喜歡阿植?”
聽得這句話,莞兒心頭急涌上心思被點破的尷尬與羞澀,只是還未開口卻驀地想起,大軍出征前那夜,甄姬曾與曹植私下相會……
甄姬此言,難道是在試探她?試探她的心思?
而且,她不叫曹植小叔,卻親密地喚他阿植。莞兒記得曹植亦不稱她為嫂嫂,而是甄姐姐。
這兩人,難道……
想到這種可能,莞兒臉上的紅暈急速褪去,變作驚愕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