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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無言,將傘靠于蘇執(zhí)近些。
卻又想起顧隨臥病時的話。
“徹夜未眠給她,奮不顧身給她,一腔孤勇和俯首稱臣都給她。從此余光是她,余生卻再難是她,所諾的白頭到老,棄了罷!
他皺了皺眉。
聲音響起時,依舊是溫和,總歸如此的。
他的語調(diào),從來都讓人聽不出情緒。
“小少爺?shù)乃袞|西都被一把火燒了,如今,你是他留于這世間唯一的遺物!
此話之意,并不難懂。
你是他的溫暖,是他的愛,更是他留于世間唯一的溫情。
你別死。
蘇執(zhí)沒有想過自殺。
為了感情尋死覓活,實在太傻。
這個世界不差,卻又算不得美好,你望眼欲穿,看不清前路。
前路有什么?
什么都有,唯獨沒了顧隨。
蘇執(zhí)學(xué)著當(dāng)初的樣子,輕輕彎唇,卻笑不出來。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發(fā)啞得不行。
只有斷斷續(xù)續(xù)的幾個字:“我的名字,能上顧隨的碑嗎?”
“什么?”
“亡夫之妻,蘇執(zhí)!
林致想點頭,可這動作,太難太難。
這個女孩,才十八歲啊。
余生還有六十年,甚至更久,那塊碑,于她而言當(dāng)真如此重要嗎?
她沒等林致回答,冷著聲音開口,可語氣里,藏著女孩子的抽泣。
又有幾分撒嬌的感覺。
可他,看到了面頰上的淚。
“他一個人去黃泉,會害怕的……”
她抬袖擦了擦眼尾的淚,微微昂頭,天上沒有星,被烏云擋了去。
她什么都看不清。
有淚流于口中,是咸的。
她學(xué)著顧隨的樣子勾唇淺笑,那張狼狽的臉蛋在月光下,有幾分耀眼。
“你別看他總是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其實啊,這個家伙,怕人的很,膽子小,還畏孤獨。黃泉路上,會不會有光?沒人陪他走,多冷清啊。”
林致站于原地沒動。
喉嚨有些痛,是因為太晚沒睡吧。
他開了口:“小少爺,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個位置,他跪過不下十次。”
他的善良,他的無助,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就如你。
是他此生唯一的執(zhí)念。
死了,一了百了。
你不過是痛上幾年,而后尋得一良人,成婚生子。
十年后,他顧隨是何人?
活了,也不過是發(fā)瘋。
你啊,依舊會忘了他。
同上面一般,過上安穩(wěn)的生活。
他給了你最好的愛情,卻無法伴你終老。
實屬劃不來。
想不通,他為何會如此,心甘情愿。
聽了他的話,蘇執(zhí)想笑,眼底閃過一絲溫柔。
她伸出滿是塵土的右手,在這處濕漉漉的草坪摸了摸。
輕輕垂眼,想笑,卻笑得鼻尖酸澀。
她伸手指了指心口處:“他跪于此地,這里,應(yīng)該同我一樣吧?”
酸楚還是痛苦?
是那種透心的絕望吧,活于這世間的念想沒了,你卻還沒死。
如此狼狽,如此不堪的,活在這里。
想毀了這人間,丟了這下世。
反正,你又不在。
這個世界于我,不過是一方歸土罷了。
林致沒開口。
他不想再呆于這般壓抑的地方了,將傘遞給宋鳴,大步朝前走去。
生死無常,終有一別。
誰都不能伴誰終老。
“舍不得你先死,卻又不肯你獨留!
這句話,是別人跟他說的。
林竟不知道,誰都不知道。
他有過一個愛人。
從小一起長大,很好的青梅竹馬。這種感情,別人無法體會。
從落地那一刻,兩人的命運,便會緊緊糾纏在一起。
分不開,掙不脫。
他從未想過掙脫,就如那人一樣。
年少時的他,人窮志不短。
他自認(rèn)是個很好的人,性格溫和,長相上佳。
兩人感情好得不行,從小到大沒有分開過。
直至女孩死的那天。
如何死,何時死,怎么死,皆是后話。
他啊,整個人差點瘋了。
吃過藥,割過腕,跳過樓,都敗了。
命真大,跳樓,都沒死成。只落下了個截肢,用了半輩子假體。
如今一看,他如常人,怕沒何區(qū)別罷。
依舊如往年般走路帶風(fēng)。
最大的區(qū)別,是得了病。
一種愛不了別人,也不愛自己的病,怕受傷,怕失去,怕人死不能復(fù)生。
如此一想,死,還真是容易。
說沒,就沒了。
真的是,連一點機會,都不留給活著的人。
要幾年才能忘記?
十年,二十年?
此題,豈料終生不得解。
他以為自己,做得已是極好了。不念不想,不瞞不騙。
記不住就不記,忘不了就不忘。
藏于心底百年,除非黃土白骨。
那這個姑娘呢?
還有漫長的幾十年,記住,苦了一生,忘了,快活一世。
后者,更該被其選擇不是。
林致走了,宋鳴仍站于蘇執(zhí)身側(cè)。
收了傘,雨停了。月光從烏云密布的天里,探出了頭。
沒有星,沒有顧隨。
蘇執(zhí)抬頭望月,輕輕一笑。
抬手指了指彎月:“我媽說,小孩子指月亮,要被割耳朵的。”
宋鳴沉默聽著她的話。
心莫名一觸。
她昂頭看他,如孩童般甜甜一笑,臉頰有淚,眼尾泛紅。
有血絲,有淚痕。
雨珠浸濕了她的白衫,露水橫于頸項之上。
她開了口,聲音清甜柔軟:“哥,會死嗎?”
他終究是撐不住了。
始終掩蓋于心底的堅強,被她這一聲哥,擊個粉碎。
他跪在她身旁,將她抱在懷里。
想安慰,想讓她別難過。
可姑娘啊,比他想象的,懂事太多。
她輕著聲音,硬著表情,看著他,那雙眼里,依舊黯然失色。
“我不會尋死的。”
她出了他的懷,端端正正跪好,雙手合十,無比虔誠的模樣。
“觀音娘娘,弟子蘇執(zhí),想求一個愿。”
“鬼門關(guān)口,黃泉路上,奈何橋邊,孟婆亭中,有一個叫顧隨的人,此人黑發(fā)白衣,眉目溫和。”
“他是這個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是個生性純良,不可多得的善人!
“替我轉(zhuǎn)告他,將頸項處的象牙鏈,好生牽住,別弄丟了我,也弄丟了它!
“下一世,我在揣著紅線,去尋他,得此良人,日后定當(dāng),加倍珍惜。”
她凝神靜氣半晌,才睜眼。
像個懵懂的姑娘,目望前方,冷靜得,讓宋鳴后背發(fā)涼。
他拉了拉姑娘。
蘇執(zhí)望著他輕笑。
“也不知道能否奏效!
可這,是我能尋到他的,唯一方法了。
并非迷信之人。
卻想用此法,尋得良人,將今生所欠,盡數(shù)還清。
長命百歲還是白頭到老,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