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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喪儀,唁電,花圈。
趙老的葬禮上,挽聯(lián)高懸、哀樂低回,警察站得整整齊齊,皆垂頭靜默,對趙老表示沉痛哀悼。
司儀對著話筒有請“愛女”上臺發(fā)表悼詞時,從講臺后面走來一個女孩,電視臺的攝像機對準(zhǔn)她,人群中的厲落抬起眼,當(dāng)她看見信步走上臺的趙明玥時,警帽下的眼睛霎時間變了顏色。
厲落差點沒認(rèn)出來這人是趙明玥。
她一身朋克裝扮,臟辮發(fā)帶,畫著不合時宜的煙熏妝,黑色皮短裙勉強遮住大腿根,鉚釘靴上的鑲鉆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哪里還是那個溫婉古風(fēng)、長裙及地的趙明玥?
厲落懷疑自己看錯了,特地擠了擠眼睛。
趙明玥面無表情地走到臺中央,磕了磕話筒,濃妝難以覆蓋住她紅.腫的雙眼,她望了望臺下的一雙雙皺起眉的眼睛,舔了舔嘴唇,半天沒說出話來。
司儀輕咳一聲,提醒她,請她發(fā)言,趙明玥這才張了張嘴,像是深思熟慮,又像是十分糾結(jié),最后心一橫,不耐煩地說了句:“老爸,您一路順風(fēng),我是不會原諒您的?!?br/>
眾人皆是震驚,臺下什么表情都有,但由于警察紀(jì)律嚴(yán)肅,誰也沒出聲。
趙明玥干咳一聲,從臺上跳了下來,皮裙上的鏈條發(fā)出叛逆的聲響。
在厲落的印象中,趙明玥是個沉靜端芳的保守女孩,甚至給人感覺有點社恐,每次見她都穿著馬面裙,裙子長得恨不得連腳面都給遮住,今天這么穿著暴露、濃妝艷抹地出現(xiàn)在其父葬禮上,著實令人大跌眼鏡。
葬禮那天晚上,趙明玥突然給厲落發(fā)來QQ,說是要約她出來一起喝酒,厲落瞞著顏昭隨便編了一個理由,就從家里溜了出來。
兩人約在三里街燒烤,趙明玥又換回了平素愛穿的馬面裙,古風(fēng)的長衣長衫使她看起來相當(dāng)保守。
趙明玥只是默默喝著酒,話很少,基本都是厲落在安慰她,而白天趙明玥荒誕的舉動,被厲落理解成了“難抵喪父之痛,精神受了刺激”。
“聽說你和云開結(jié)婚了?”沒想到酒過三巡,趙明玥的話變得異常多了起來。
厲落正偷舔著杯里的酒沫,她自從懷孕之后,對可樂飲料冰淇淋不知怎么就饞起來了,家里顏昭管得嚴(yán),全都不讓碰,此刻冒著泡泡的冰鎮(zhèn)啤酒就擺在面前,真想一飲而盡??!
“?。俊甭劼牬搜?,厲落抬起頭,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對?!?br/>
趙明玥苦笑一聲,喝了口酒,放下,眼里閃著細(xì)碎的光,看著厲落:“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云開的時候,也見到你了嗎?”
“???”厲落又愣了。
“那時候哪里會想到,那個干巴小孩兒居然會是他未來的妻子。”
厲落被她激起了好奇心,問:“什么時候?”
趙明玥的眼里裝滿了青春的流逝:“怎么說也有十年了吧?那天你膝蓋破了,云開把你抱到摩托上,問我借紅藥水。”
厲落反應(yīng)過來,下巴都快驚掉了。
記憶開始倒放。
十四歲那年,厲落和吳雪如吵架,云開把她帶到摩托車隊,替她膝蓋上藥,旁邊有兩個吵架的小太妹……
趙明玥是其中一個?
“罵人最大聲那個。”趙明玥笑著提醒她。
厲落撓撓頭:“沒啥印象了,哈哈,你怎么和現(xiàn)在一點也不一樣?”
趙明玥說:“警察的女兒也不一定就要多正派。我爸工作忙,不著家,我青春期特別叛逆,經(jīng)常跟著人家混。”
厲落恍然,也能理解,她自己就是干刑警的,知道刑警的苦和累,趕上大案要案,幾個月不回家的情況也都是有的,身邊的男同事沒有幾個婚姻美滿家庭幸福的,都是撇家舍業(yè),頂著壓力。尤其像趙老這樣的刑偵專家,跨省辦案更是家常便飯,對女兒疏于陪伴那是一定的。
想到這里,又想到了出差在外的云開,厲落不免感覺有些心酸。
而趙明玥這邊,晃神也是因為想起了云開。
趙明玥固執(zhí)地想,沒有人的一見鐘情,會比她對云開的那種感覺更強烈。
周圍的摩托車青年都是搖滾臟辮大背頭,恨不得耳朵上打滿耳環(huán)才算酷,但云開出現(xiàn)的那天,趙明玥只是匆匆一瞥,就被他深深吸引。
他走過來,叫停了她與另外一個女孩子的爭吵,他說:“喂,紅藥水帶了沒?”
趙明玥看傻。
她從沒見過氣質(zhì)這么干凈的男生,像暴雪過后的晴天,冷冽清透。
他是這片荒漠里的外來客,那些廉價的野性在他身上看不到,卻能把不羈和強勢拿捏得很讓人信服。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外一個叛逆的自己,一眼看透了他原生骨子里的修養(yǎng)與保守。
她和他都是因為與世界的格格不入以及對世界感到無聊的沮喪來到這里,企圖尋找真實的自我,卻一直在失望著。
趙明玥對于云開的感覺,在厲落面前,只字未提。
“厲落,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在葬禮上那么說嗎?”她問。
厲落望著趙明玥的眼睛,她醉意闌珊,目中有悔恨也有暢快。
厲落搖搖頭:“雖然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你很痛苦?!彼f著,竟一時忘了自己的身子,舉起酒杯,說:“不管怎么樣,你今天在葬禮上發(fā)泄出來了,我為你感到高興。”
趙明玥跟她碰了碰杯,兩人都一飲而盡。
“你不覺得我奇葩?”趙明玥問。
厲落搖搖頭。
“我喜歡你這個朋友?!壁w明玥吸了吸鼻子,說:“我爸和你們看到的神探趙峰不太一樣,從小他就脾氣很爆,不允許我犯錯,一點小事不聽話,就會打我。”
“那可真是不應(yīng)該,”厲落說:“不過警察坐久了,壓力也大,脾氣是會變暴躁?!?br/>
“那也不能拿我一個小孩子撒氣吧?”趙明玥說著說著有點生氣了:“我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他一面,見面不是訓(xùn)我就是揍我,我能不叛逆么?”
“親爸下手還能多狠?”厲落勸解道:“我爸小時候也打我,拿皮帶抽?!?br/>
趙明玥笑了,搖搖頭:“我恨他,不是因為這個,不是?!?br/>
厲落正欲追問,忽然一道陰影罩住了她,厲落一抬頭,顏昭手插著兜,站到了她面前……
“干嘛呢?”顏昭的聲音涼森森的。
厲落心虛地咽了口唾沫,悄咪咪把手從酒杯上拿下來,梗著脖子硬說:“陪我朋友喝點小酒,哈哈,我沒喝,沒喝?!?br/>
顏昭指了指自己的嘴。
厲落也愣愣摸摸自己的嘴。
顏昭冷冷道:“嘴邊一圈酒沫子,還說沒喝?!?br/>
厲落干笑兩聲。
“沒收?!鳖佌寻褏柭涞木票途破磕米撸瑢w明玥說:“你們繼續(xù)?!?br/>
攥著酒瓶子坐到鄰桌搓花生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