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番說到潘盼遭難，倒臥阿信門前，那晌花蝶聞見動靜，忙躍出探瞧端的。進屋一瞅，阿信早褪了外袍，將春光乍泄的某人兜了個嚴嚴實實。
原先美質(zhì)無雙的細瓜子臉兒，此刻一片暗淡之色，花蝶見著，心底也生出幾許不忍，遂走近了輕輕道：“呦，我說你身上哪不好了？怎么這會子現(xiàn)原形了？”
現(xiàn)你個頭！真當咱畫皮吶……潘盼沒氣力瞪他，翻個白眼兒以示鄙視。
花沖抬手，拃開五指在她眼前亂晃，故作大驚小怪：“壞了！白眼兒都翻上了？”
存心氣死我啊你……潘盼憋足了勁應(yīng)聲：“作鬼也不放過你！”
“喟?！被_撇嘴，退后半步，拍胸口做個“怕死了”的表情。
“夠了，甚么時候了，還有心思相互埋汰?！卑⑿盘嫠羞^脈，將衣袖小心捋下，濃眉緊鎖，“好奇怪的毒！”
“她中毒了？！怎么會？”花蝶一臉不可置信。
想是幾人動靜頗大，正緊要的當口烈兒又哭鬧不休，阿信簡短應(yīng)了聲“是”，將其抱起，哄將開來。
“可有法子解毒？”花蝶深看他父子二人，面色若有所思。
阿信答道：“此毒類似鬼臼，郁積內(nèi)腑，積損致命。藥性初起之時，用內(nèi)力析出，與人并無大礙?！?br/>
花沖點點頭，接口道：“與她同行一路，此女易容的本事雖高，但若論武功底子，卻是半點全無?！?br/>
潘盼一雙綠眸，哀怨地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單說不練，倒來個救命的咋……
只聽花沖又道：“不若讓小弟施手，替她將毒逼出便是?！闭f著，作勢便要扶潘盼坐起。
“不必，你重傷初愈，妄自催動內(nèi)力，非但救不了她，倘若真氣反噬，還得多搭一條性命?！卑⑿艑⒘覂褐翍阎羞f出，沉聲吩咐，“她既是身中奇毒，說明我等一路遭人暗算，此地不甚安全，勞煩賢弟帶小兒先往西行，劣兄為她化去內(nèi)毒，稍后便去尋你們。”
花沖未料阿信這般爽快，抱過烈兒，略愣了愣道：“小弟向永利鎮(zhèn)去便是，敵暗我明，你們要多加提防?！?br/>
阿信伸手在兒子臉蛋上猛擰了下，烈兒吃痛，益發(fā)嚎啕。花沖不解其意，但見阿信瞪目，眼底有狠絕之色掠過，正欲張口問詢，又被其猛推一把。
“走！”阿信嘶聲喝令。
“花沖！”潘盼半支起身，傾力喚道。
花蝶于門前循聲回轉(zhuǎn)：“怎么？”
“把孩子照應(yīng)好，刀譜我便送于你了?！彼龤獯跤醯馈?br/>
花蝶也不答腔，朝她笑笑，轉(zhuǎn)瞬溶入蒼茫夜色。
阿信一手托于潘盼肩胛，一掌頂在她后心，緩緩向其傾注內(nèi)力。未有多時，二人均是大汗淋漓。
卻說潘盼中的是味威靈仙，這威靈仙且毒且藥，本是除濕去痹之用，常人誤食，極易導(dǎo)致紫紺暈厥。如今毒走經(jīng)脈，靠內(nèi)力逼灌，也是極為痛苦。她只覺渾身如同針砭刀割一般，克制不住地打顫。
“嗚——嗚……”潘盼終究耐不住痛，哀慟出聲。
“哭甚么哭！”阿信在身后低斥，“真氣走岔，神仙也救不活你！”
潘盼聽了更感委屈，不禁大放悲聲：“那你讓我死了算了！”
阿信吃力運功，悶聲問道：“你先前毒發(fā)還能撐著爬過來，這半盞茶的功夫，反倒熬不住了？”
想起穿越以來遭受的種種，潘盼難受得緊，哽咽道：“過這么苦，你給我個撐下去理由？”
“好！你聽著！”阿信咬牙與她道，“我名喚耶律阿信，生平習武為樂，此番入宋境，便為挑戰(zhàn)中原兩大高手，你可知道我妻子云蘿為何執(zhí)意相隨？”
云蘿？！潘盼心頭一窒，那如煙花般消逝的女子仿若劃過眼前：“請講?！?br/>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在叔王的壽誕上見到云蘿，即下定決心要娶她為妻。待她及笄，我三番五次去向她父王提親，均遭拒絕。她父王有意與吐蕃聯(lián)姻，云蘿不愿，幸有她王兄暗中襄助，定下比武招親之計。六日鏖戰(zhàn)，我先后中了七刀一十三劍，終是夙愿得償。自那以后，她雖不攔阻我與人比試，卻要我答應(yīng)她，只要出戰(zhàn)，必定要有她陪在身邊?！?br/>
這是怎樣一個女子呵！她內(nèi)心必定是恐懼深愛的人去冒險的罷？可就是這樣一份愛，竟支撐著她一直勇敢地陪伴左右……潘盼動容道：“有她在，你必定不會輸罷？”
“是。有她在，我如何能輸？”阿信堅定道，“想想愿意陪你的人！你甘心讓他傷心么？”
我會等你……一個清朗而又倔強的聲音仿若在耳側(cè)響起。
何止是不甘心，簡直是死不瞑目吖……潘盼陡覺熱血上涌，張嘴又吐出一口腥甜。
“我悟了！”某人激動應(yīng)聲。
“你悟甚么了？”阿信收掌，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
“好死不如賴活著?！闭f完這句，潘盼倏感神清氣爽。
“你能活到現(xiàn)在，也算天大的造化。”阿信扔過一套換洗衣裳，吩咐道，“穿上罷，把假面一并貼好?！?br/>
潘盼摁摁臉上兩粒疙瘩，不甘心地問：“我再透會氣兒成不？”
阿信冷眼望她：“要透氣你別把鼻子堵上就是?！?br/>
潘盼被噎得無話，煞是糾結(jié)地往臉上抹面糊，拾掇停當，倏而想起自個兒毒發(fā)得蹊蹺，不禁疑惑：“這一路吃住俱是謹慎，倒是打哪中的毒呢？再說了，你們都平安無事，怎地倒霉事兒全給咱撞上了？”
“你跟他不是一伙?！?br/>
那是當然！咱明明是公安是肉票是受害者，居然把咱當臥底當黑社會當無間道……還有沒有天理吖……某人細指一伸，離阿信鼻尖不若三寸，神色委屈道：“你你你，你如何能這般想我？”抖了幾抖，化指為爪，緊緊拽住阿信肩膊，一頭霧水又問，“你說那個他又是誰？”
阿信淡淡看過來，目光在她面上凝注，只是不答。
潘盼被瞧得耳熱，驟然念及女兒身份已為人所知曉，再拉拉扯扯終歸不適，正要甩手的當口，腦海劃過個人物，心頭一震，顫聲道：“難……道……是？是他！”
阿信仍是不語，緩緩撥開她的手掌。
數(shù)日以來的記憶在腦海深處串聯(lián)剪輯，從百草崖至西津渡，再到大名府，這一路除了還在襁褓之中的烈兒，便只有花蝶了！一著著，一步步，經(jīng)客棧一番歷險，自個兒對他的戒備逐漸消除殆盡，哪還有半點防范的心思？竟是他下的手？！她竭力思索著與他交集中的可疑之處，先頭在村前喝漿汁那一幕驟然在眼前鮮活起來……
“剩下你喝，總該放心了罷……”莫非便是此刻？他早在口內(nèi)嘬了毒，趁著啜飲之際，對咱下了暗手？
潘盼喃喃搖頭：“不會的……一定不會……”她不愿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如此便意味烈兒……“孩子！孩子被他抱走了！他想怎么樣？！”她慌亂地想著，死命去拽阿信，聲調(diào)因驚恐有如夜梟般尖厲，“他們走不遠的，我們這就去追！”
阿信反手拉住她道：“追不上的，他必定早備好了馬匹。”
“不行！我一定要追到他！”想到烈兒被花沖擄去，她豈能按捺得??？不顧一切便往屋外沖。
阿信掰過她肩頭，沉聲道：“稍安勿燥，我去尋馬?！?br/>
潘盼心若刀絞，抱著頭痛悔不已道：“你看出來了……你知道他不是好人！還讓他把烈兒帶走！只是為了救我？你憑甚么作這么蠢決定？你……你如何忍心？”
阿信攥住她雙臂，一字一頓道：“憑烈兒的性命，是你給的?！?br/>
潘盼瞪他，牙齒狠咬下唇，直到嘴里有了咸腥之味，但聽阿信接道：“你們宋人講甚么‘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我們契丹，不論這些，你救過他一條命，他隨時都該還你?！?br/>
“我不想他還！真的……”她不禁痛哭失聲，“烈兒那么小，用他的命抵我的命，這樣活著……不如死掉……”
“烈兒會平安的。”阿信堅定道。
潘盼淚眼迷蒙：“他們這么做究竟有何用意？是要殺了你？還是拿烈兒要脅你？”
阿信略沉吟道：“這里頭黑幕縱深，像似夾雜眾多隱秘之事，環(huán)翠谷截殺，不過冰山一角，大的兇險還在后首。也罷，先往永利鎮(zhèn)見花沖要緊。”
“他？會在么……”潘盼話音透著絕望。
“我信他。”阿信濃眉一挑，手捺在胸口，坦蕩蕩道，“這里良知未泯?！?br/>
大名往開德府，陸路百里有余，一夜打馬狂奔，終在天明之前趕到永利鎮(zhèn)。臨到目的地，花沖反不急了，松了馬韁，任其悠悠前走。探手入懷，摸出支銅笛，打開機括，變戲法似的倒出幾根細長棍兒，一截截接上，竟是桿锃亮的銀槍。早在離別寒窯那會，消息便用飛鴿送出，龐豹手底下那幫烏合之眾，怕是等得不耐煩了罷？想到即將到來的一場惡戰(zhàn)，他心深處反生出幾許渴望：十年東藏西躲，倒未曾痛痛快快打過一仗。江湖上只道花某人輕功卓絕，又有誰見過我花家祖?zhèn)鞯你y槍呢……
“他三弟翼德威風有，丈八蛇矛貫取咽喉，曾破黃巾兵百萬，虎牢關(guān)前三戰(zhàn)過呂溫侯……”花沖本是漫聲哼著戲文，念到*之處，不禁雄心大起，一手拾韁，一手倒持銀槍，直向五風口拍馬而來。
行至一片開闊地，花沖勒馬，長聲笑道：“裝甚么縮頭烏龜？都跳出來給爺瞅瞅！”
林間魅影交錯，瞬間從不同方位躍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之人，皆是手提利刃。眾人將花沖就著死角圍成個扇形，其中一名光頭客更是頻頻朝他奔來的方向回首，邊望邊嘟噥：“還有的怎么沒來？”
“和尚。”花沖銀槍一指，戲謔道，“看甚么看？只你花爺爺一人?！?br/>
一旁“京江四絕”中老三憋不住了，擲了面巾便罵：“鬼姥姥的！誰說有大魚逮的？讓俺們十多個守了大半夜，就為撲只蝴蝶來著！”
花沖不恥于他答話，只坐在馬背上冷笑連連。
老二張義也露了真面，招呼眾人道：“此賊大奸大惡，背叛師門，淫□□女，犯下重罪無數(shù)。黑白兩道，人人得而誅之！眼下把他滅了，也算為江湖除一大害！”
群豪聽他如是說，暗忖誅殺花蝶雖不及誅殺阿信父子彩頭大，可傳到江湖上，也能落些名聲，紛紛表示附和。
“哈哈哈！”花沖笑得豪氣干云，銀槍逐個點過眾人，“明日道上傳遍，花爺一夜斬盡十三宵?。 ?br/>
張義鐵扇一揮，老羞成怒道：“好你個邪魔歪道！弟兄們，與此等賊子休要談甚么武林公義，大家一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