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凝安這一輩子講究什么食不言寢不語，動無風(fēng)笑無聲。

    近身伺候她的人，一是為了守住她的秘密，二是因為她討厭聒噪，所以所有的宮人都是割了舌頭的。

    因此甘瓊英闖入頤年殿，并沒有人通報，她把殿門直接踹開，對寇凝安來說，不亞于驚雷劈入屋內(nèi)。

    甘瓊英兩條手臂被人架著，她是飛著把宮殿踹開的，那些人非要通報，但是甘瓊英根本等不及通報了。

    她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甘霖被迫害后鮮血淋漓的模樣，一路上碰到的侍衛(wèi)想要幫忙都被甘瓊英罵跑了。

    她還能等通報？

    她恨不得把頤年殿干塌方，把老妖婆活活壓死在里頭，壓她個五百年讓她變成一只猴！

    甘瓊英因為踢殿門實在是太用力了，鞋直接被甩飛了。

    以至于寇凝安好好地坐在桌子邊上，心里正在綢繆著歹毒的計策，被這巨響嚇得整個人一哆嗦，而后只見一道殘影，接著便聽到“啪”地一聲。

    一只灌滿了泥水的繡花鞋，就這么被甩進了寇凝安一塵不染的寢殿中。

    寇凝安眼皮子猛地一跳，面色騰地就紅了，是活活氣的！

    但是還沒等她這氣發(fā)出來，甘瓊英被婢女架著懸空，正在門口一邊蹬腿一邊掙扎喊道：“母后?。∧氵@半夜三更和皇帝悄悄藏在這里吃什么好吃的不叫我！”

    “母后??！你的婢女實在是太沒規(guī)矩了！全部都拖出去杖斃吧！”

    端容公主被惠成帝封為公主，當(dāng)成女兒一樣，按照規(guī)矩確實應(yīng)該叫寇凝安母后。

    但是端容公主從來都沒有叫過。

    甘瓊英當(dāng)然也不愿意叫，她在心里都叫寇凝安老妖婆。

    但這不是事出緊急嗎，現(xiàn)在就算有人讓甘瓊英叫姥姥，叫祖宗，只要能讓她馬上就看到甘霖，也沒什么不可以。

    甘瓊英一邊抻著脖子朝著里面張望，一邊在外面大吼大叫，什么狗屁的形象根本她就不在乎。

    寇凝安驚嚇過后，聽出是端容聲音，第一反應(yīng)就是看向她對面的甘霖。

    果然甘霖面色轉(zhuǎn)瞬青白，寇凝安本來十分的憤怒，因為這么多年沒有人敢擅闖她的寢宮。

    但是看到了甘霖的反應(yīng)，寇凝安心中涌出難言的愉悅，稍稍消解了一些她在中秋宴之上被甘霖忤逆的惱怒。

    她慢條斯理地從桌子邊上站起來，被她身后的胡姑姑扶著，朝著外間走，邊走還邊對甘霖說：“哎呦，原來是端容來了，這不正巧了嗎？”

    寇凝安拍了拍胡姑姑的手，說道：“快去，給端容也盛上一碗益補湯，這秋雨寒涼，她淋了雨過來，正好驅(qū)驅(qū)寒?！?br/>
    “都愣著干什么，還不讓公主進來？”寇凝安手中抓著一條純白色的帕子，抵在自己的鼻子下面，繞過了那只沾滿了泥水的鞋子，轉(zhuǎn)過屏風(fēng)看向甘瓊英。

    甘瓊英終于被放開，立刻就朝著屋子里面沖，她此時此刻的形象何止是狼狽，她像一只剛剛從沼澤地里面爬出來的灰耗子。

    身上滴滴嗒嗒淌著雨水和泥水，還有她摔倒之后磕破身體的血水。

    頭發(fā)包在頭頂上，看上去十分的滑稽，一身中衣都濕透了，這讓她不只是形象全無，簡直像是在裸/奔。

    而且她還是光著腳的，雙腳上面有多處傷口，泥血混在一塊，她每走一步，殿內(nèi)光潔的地面之上，就會留下一個泥腳印。

    她從碧璽殿本來跑出來的時候沒有穿鞋，被追上來的婢女好說歹說勸著穿上，但是在半路上就把鞋跑丟了一只，濕了之后的繡花鞋是真的不跟腳，古代鞋子的做工跟現(xiàn)代還是沒法比。

    剛才踹殿門飛進來的是僅有的一只，甘瓊英可不就是只能赤著腳進來，但是甘瓊英氣勢洶洶，雙眼亮得瘆人。

    迎面看到了太后那張死人臉，甘瓊英露出了一個比她還要“死人”的笑容。

    “母后，你這么晚還不睡，像你這種模樣如果夜里不睡覺會老得特別快的，長痘痘長斑，一眨眼就一臉的褶子，像是曬過的橘子皮一樣?！?br/>
    甘瓊英一進屋就開始攻擊太后的長相，她是腳在地面直打滑，卻片刻都沒停，直接繞過屏風(fēng)朝著里面看。

    寇凝安用帕子抵著鼻子，好似甘瓊英根本就沒進門，就已經(jīng)聞到了她身上的臭味一樣，見甘瓊英氣勢洶洶朝著她的方向走來，立刻躲到了旁邊去。

    面上竟然還掛著那種惡心的笑意，但是眼中滿滿的都是惡意和鄙夷。

    甘瓊英直接沖進了里屋，看到甘霖并沒有如她想象中那樣被折磨到鮮血淋漓，也沒有被摧殘致奄奄一息，一路上吊在喉嚨口的心臟，終于狠狠落了回去。

    砸得甘瓊英胸腔都疼。

    她直接撲到桌子邊上盯著甘霖，忽略甘霖眼中的絕望和痛苦，惡狠狠道：“小崽子，你真是長本事了！”

    甘霖瞪著甘瓊英，嘴唇開合，卻像是也被太后剪了舌頭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肯讓阿姊參與到這些事情當(dāng)中，是因為他知道太后不會殺了他的，還需要他名正言順地頂在皇位之上。

    而阿姊參與進來，只會徒勞無功地被一起傷害。

    他們會變成彼此的人質(zhì)，會變成彼此唯一的軟肋和死穴。

    但是甘霖真的看到阿姊像小時候一樣，無論多晚，無論被送走多少次，都會跑回來找他，甘霖還是想哭。

    他真的哭了，眼淚洶涌而出，落在他面前的湯里。

    “是我無能，阿姊?！备柿芈曇羲粏〉孟袷且粋€一輩子都沒有開過口的人，驟然開口，“是我無能，不能好好保護阿姊?！?br/>
    阿姊期盼他吃胖胖長高高，但是他長大了，也是無用。

    他手中有些可用之人，但是經(jīng)營多年，在攝政王和太后的夾縫之中求生存，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太強的勢力。

    而且皇宮之中大部分人都是太后的，就算是純粹拼武力，也是根本就拼不過的。

    甘瓊英進入宮中，為了避免她受傷，甘霖更不可能魚死網(wǎng)破。

    所以甘霖今夜才會把她迷暈了自己來。

    寇凝安的手段就那么多，而甘霖從來不怕疼。

    可是阿姊竟然追來了，甘霖低下頭，閉著眼睛心臟猶如被撕裂一般難過。

    “是我無用……”他閉眼自責(zé)，像泣血的杜鵑，不斷重復(fù)，“是我……無用！”

    甘瓊英顧不上去安慰他，也懶得接他那些屁話。

    太后這時候走進來，陰陽怪氣地說：“哀家剛才還跟陛下說，要叫你一起來喝湯呢?！?br/>
    “來人，還不快扶著公主坐下，和陛下一起喝湯！”

    太后的話音一落，兩個孔武有力的太監(jiān)過來，直接按住了甘瓊英的肩膀，將她硬是壓在了甘霖的對面坐下，就是寇凝安剛才坐著的地方。

    而寇凝安這時候過來，離兩個人遠遠的，坐在桌邊上，像看著一出精彩的好戲一樣，看著姐弟兩個人一個低頭流淚，痛苦到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一個狼狽得像是陰溝里面爬出來的老鼠。

    這時候胡姑姑端著濃稠的湯藥過來，“哐當(dāng)”一聲，放在了甘瓊英的對面。

    這就像一個信號一樣，猛地讓甘霖抬起了頭。

    甘霖死死盯著那碗湯藥，眼中血色彌漫，慢慢扭頭看向寇凝安。

    甘霖此刻的眼神尤似困獸，更如閻羅惡煞。

    但是寇凝安根本不害怕他這樣的眼神，用帕子遮在自己的鼻前，也被這濃重的藥味熏得頭疼。

    稍微冷下了臉，催促道：“喝啊?！?br/>
    她笑著看向了甘瓊英：“既然來了就喝完了再走吧，好好驅(qū)驅(qū)寒。”

    甘霖側(cè)頸的青筋鼓起，突突跳動不休，他突然間站起來，就像上一次一樣，端起甘瓊英面前的湯藥，就要替她喝下！

    但是同樣的事情絕對不能第二次發(fā)生在甘瓊英面前。

    她方才一直在想緩和轉(zhuǎn)圜的辦法，但是看到甘霖要再一次為她飲毒，她如何還能忍？

    甘瓊英同時站起來，一把搶過甘霖手中湯碗，狠狠砸在桌子上。

    “砰”地一聲，滾燙的湯水和瓷片一起四濺。

    這還不算，甘瓊英把甘霖面前的那一碗也拿過來，狠狠地朝著桌子上一砸，“砰”地一聲，又是四分五裂。

    像驚雷加身，如刀兵相接。

    甘瓊英眸光亮如電閃，突然覺得還想個狗屁計謀，直接上吧。

    她看向被濺了一臉人已經(jīng)傻在桌邊的太后，嗤笑一聲道：“我喝你爹！”

    她抓沖過桌子，抓著一塊碎瓷片，趁著太后和太后身邊的人全都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越過桌子，一把揪住了太后用了不知道幾斤頭油，才梳的一絲不茍的頭發(fā)，把她直接扯過來，按在了桌子邊上。

    瓷片貼在她的頸動脈旁邊，甘瓊英把她的臉朝著那還未徹底流下桌子的湯藥，和那些碎瓷片上面摁：“你他媽的這么喜歡這個湯，你自己喝??！”

    太后因為過于驚悸而短暫沉默片刻，骨子里的“端莊和穩(wěn)重”讓她習(xí)慣隱忍。

    但是看到距離自己眼珠子越來越近的瓷片，她終于開口，發(fā)出了無比凄厲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