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組隊員,B組隊員,請注意,這位是咱們組新加入的隊員齊庸正!”
B組素拓師脆亮的嗓音自他胸前佩戴的便攜式揚聲器傳出,正在為第一個素拓項目“信任背摔”做準備的隊員們紛紛停了下來,有幾個眼尖的橡皮糖一樣粘上去:齊會長,咱們一組!齊會長,昨晚休息的好嗎?齊會長,您站這來!這安全些!
1.6米高的臺板后方,B組里的7個女性隊員正互相幫忙捆住隊友的雙手,這樣當她們從高臺上向后倒下時,手臂不至于揮打到臺下伸手托住她們的隊友。
“齊會長!齊會長和我們一個組!”
“哪呢?”
“前面,你正前方!”
“齊會長好!”
幾個隊友伸出捆綁好的雙手沖高臺前面揮舞著,整個身體隨之晃動的樣子有些滑稽。齊庸正的目光穿過高臺看過來,微笑著沖他們點點頭。張宜的小身板藏在她們身后,只露出一條藍色仔褲的褲縫。聽著隊友們自她耳邊激動莫名地呼喚齊會長,她低頭看向捆在手腕處的紅繩,覺得自己全身仿佛都被這紅繩捆住似的喘不上氣。
年近三十的大齡剩女,貝殼挑挑揀揀早已到了海岸線的盡頭,如今突然蹦出個最大最閃亮的,理應毫不猶豫地拾起珍藏。她這番左思右量無非認定對方是個厲害角色,深知一旦放任自己義無反顧便是萬劫不復了。她曾經能夠跌倒再爬起,是因為那時她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和精力養(yǎng)好傷口。可如今,她早已失去只為愛而再愛一次的勇氣和膽量,如同即將開始的信任背摔,沒有足夠的無條件的信任,便沒有兩眼一閉從高空自由落體時失重體驗的快感。
她以為自己老得,已過了追求這種快感的年紀。
在素拓師的指導下,高臺下的男隊員們手手相連搭起托網,素拓師仔細檢查后沖高臺上短促地吹了聲口哨,第一個體驗背摔的中年女人背對地面站了半天也不敢向后倒去,“別怕,充分信任你的隊友,下面很安全!”
話是這么說,但還是沒見她動。
第一個??!她可是第一個??!下面搭得牢不牢,接得穩(wěn)不穩(wěn),都拿她當試驗品啊!她想著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若是沒接住摔個半身不遂,誰管她下半輩子啊!她回身看了眼臺下翹首以盼的隊友們,沖素拓師擺了擺手說:“對不起,我不行,真的不行?!?br/>
素拓訓練里,這樣心理素質差、臨陣脫逃的隊員素拓師見得多了。他并沒有勉強,只是沖她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換后面一個。
張宜站在隊尾,還沒蹬上臺階,無法切身體會站在臺上的心理壓力,前面陸續(xù)又有兩個年紀稍大一些的隊友宣布放棄,倒讓她有些期待起來,當真有那么可怕嗎?不試試又怎會知道?
“我叫馬晴,我準備好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第四個女生壯著膽子,喊出的口號并不雄壯,倒是下面搭人床的男隊友們憋了半天勁,整齊地大吼了一聲:“我們準備好了!請相信我們!”
“啊!”
一聲尖叫后,叫馬晴的女生蜷著身子落下去,因為姿勢不規(guī)范,身體結結實實撞在隊友的手臂上,痛苦的表情讓大家都意識到,這個項目并不好玩。
素拓師趕緊向臺上僅剩的三名隊員喊話:“把自己想象成一塊鐵板!身體一定要繃直了倒下!切記啊切記?。 ?br/>
好吧,把自己想象成一塊鐵板!
張宜蹬上臺階,如同跳水運動員一樣走到臺口邊緣,定定看了眼人床里的齊庸正,旋即轉過身,高聲喊出那句:“我叫張宜!我準備好了!你準備好了嗎?”
“我(們)準備好了!請相信我(們)!”
他的聲音,夾在他們的聲音里,不特別響,卻異常堅定,不特別有辨識度,她卻聽得清楚。她用盡全力繃緊身體,緊閉上雙眼向后倒去,颼颼涼風自她的背后涌至耳邊,自由落體的危險與無阻使她大腦一片空白。
除了信賴,她別無選擇。
“啪”的一聲悶響,張宜帶著失重的驚恐倒入了隊友們牢固的臂彎,她在他們的歡呼聲里睜開眼,瞳孔上方不足二十公分是他璨笑的眸,隊友們紛紛撤開手臂將她放下,只有他的手臂仍攬在她的肩。
“我準備好了。”他說。
她鼻子有點酸,自由落體后腳踏實地的感覺令她飄飄然,她不太自然地把手揣進褲兜里反復摩挲著,低低地說:“我知道。我相信你?!?br/>
他傻愣了幾秒,眼里飛逝而過各種款款深情,但他更快地抱住了她,幾欲將她揉進身體。
“你,你別這樣,大家都看著呢!”
張宜顧不上鼻子撞得生疼,使足了勁想要推開他,身邊陸續(xù)有些隊友開始竊竊私語,讓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齊庸正皺眉看著懷里的小東西抽筋一樣來回扭動,不情不愿地放開手,目送她一路小跑重又回到女性隊友的中間。
被分在A組的徐曉惠看得真切,她得意地沖王耀南擠了擠眼,徑直走到張宜身邊說:“走,張宜,一會包餃子比賽,咱倆先去食堂準備著,這么多人吃,我怕來不及?!?br/>
“好!”
張宜痛快地應下來,心下對及時出現的徐曉惠滿懷感激。
身后,齊庸正惡狠狠地瞪向徐曉惠拋來的鬼臉,懊悔怎么就千挑萬選了個如此忘恩負義的人一起共事,難得他與張宜的愛情小花初初綻放,柔嫩嬌弱間怎能經得住她來一陣風霜雨雪。
“張宜?”
“恩?”
“你是不是有點喜歡咱們會長?”
“。。。。。。?!?br/>
餐廳里,大廚將成袋的面粉傾倒在碩大的不銹鋼操作臺上,加水,活面,動作流暢利落,張宜出神地看著那堆任人揉捏的白面粉時,被徐曉惠過于直白的提問噎了一下。
“其實他曾經特別不招人喜歡,略有好轉也就這兩年的事,還好你們認識的晚。”
“。。。。。?!?br/>
張宜鬧不清徐曉惠為什么突然對她說這些,自己又答不上,只得聽。
“我們是小學同學。巧得是,十幾年后在倫敦又遇上了?!毙鞎曰輳拇髲N那分了塊面坨,一邊按壓一邊說:“不過無論是在小學還是在倫敦政經學院,他都是極不招人喜歡的類型。寡言少語,尖酸刻薄,眼睛長在頭頂上,都不知如何正眼看人?!币驗槭箘湃嗝妫斔f到“極不招人喜歡”以及“尖酸刻薄”的時候,帶著強烈的重音,似是把齊庸正當成了手里的面坨泄恨。
張宜輕笑一聲,沖徐曉惠說:“難道現在不是嗎?”
“現在可好太多了!其實幫扶會對他的幫助和促進很大,他的一切與人相處的哲學和道理也是這三年才慢慢學以致用。之前。。。。。。嗨,和你說這些也沒別的意思,旁觀者清,我只是想憑一個女人的直覺以及對他的些許了解告訴你,并非只有你一個人經不起折騰,他也一樣,沒準比你還脆弱?!?br/>
點到為止。徐曉惠沒再說下去。
她沒再說小學時被親生母親拋棄的齊庸正是如何忍受同學們刺耳的嘲笑,大雪封路當所有同學都被挨個接回家時齊庸正是如何把在學校的鐵門邊望眼欲穿,六一兒童節(jié)學校發(fā)的那一小塊奶油蛋糕齊庸正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包起來帶回家,也沒說在倫敦的紅燈區(qū)齊庸正是如何踹飛邱添身邊的男人又反被那些男人狠狠暴打,生平第一次踏進警察局,居然還是倫敦警局的齊庸正是如何熬過那里一個個白天黑夜,被學校勒令在青年創(chuàng)業(yè)慈善總會做義工的齊庸正是如何反思與自省自己走過的路,再三請求她一同回國創(chuàng)立幫扶會,回國后的齊庸正又是如何用了無數個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工作逐漸撫平了斑斑舊傷。
都過去了,不是嗎,徐曉惠看著若有所思的張宜,只希望她能許他個風和日麗的明天。
“啊!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洗手去洗手去!”
“這個我拿手!咱們比比?!”
“比唄,還怕你不成!這次我們隊贏定了!”
結束了戶外拓展的隊員們一窩蜂涌進食堂,迅速進入了包餃子比賽的熱身階段。案板上,兩塊碩大的面坨和兩大盆調好的肉餡左右分置,只等廚師長一聲令下,便開始A、B組間的終級對決。
齊庸正抱手站在徐曉惠身邊,冷聲道:“用我的人,你報批了嗎?!”
徐曉惠睥睨他,“辦公室戀情,你報批了嗎?!”
“不需要!”
“你等我給你散出去你再看需不需要?!?br/>
“改天叫上傅軍,一起吃個飯?!?br/>
“怎么著?想討好我了?”
“我突然記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或許傅軍特想知道?!?br/>
“你。。。。。。敢!”
他齊庸正有什么不敢的,甩給徐曉惠一張“不信試試看”的臭臉,齊庸正慢慢踱到張宜身邊,沖正在埋頭捏餃子的張宜說:“一會一起走,我送你回家?!?br/>
稍一使勁,手里的餃子破了肚。張宜看著鉆出腦袋沖她咧嘴笑的肉餡,趕忙揪了塊面皮補上。
“這個挑出來,一會最后下,我吃!”
齊庸正自她手里奪過肚皮凸出一塊的異形餃子,小心翼翼地擱到自己面前,垂眼時看見張宜通紅的耳朵根,自己一向穩(wěn)健的心臟竟會擂得咚咚響。
若不是場里揪劑記子搟皮包餃子亂成一鍋粥,怕是她早就聽見了。
“齊會長,別光看不動手?。〕袁F成的誰不會!”
徐曉惠不知何時晃過來,打趣道。
齊庸正瞪她一眼,見她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隔了半晌悶悶道:“不會包?!?br/>
“不會學啊,這不有個現成的老師嗎,看人張宜,包得多好!”
這下,張宜也不得不停下來瞪她了。見她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張宜從案板上拾起三片隊友搟好丟來的餃子皮,分給齊庸正一片,徐曉惠一片,自己留了一片在手里,說:“一起包吧?!?br/>
“我是A組的,我可不來你們B組當叛徒!”
徐曉惠托著手里的餃子皮走向工作臺正對面的A組隊伍里,煞有介事地包起來。剩下這廂張宜一把搶過齊庸正手里的餃子皮,十分不滿地斜睨他:你居然沒洗手?!你怎么不早說!快點洗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