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每個人都感覺得到，這場漫長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接近了尾聲，四分五裂了三百余年的滄瀾大陸即將大一統(tǒng)了。

    在這三百余年當中，曾經(jīng)是一個統(tǒng)一的偉大帝國的這片大陸，一直被分裂為數(shù)十個小國。在這些小國之間，連年戰(zhàn)亂，爭斗不休。

    而西陵國位處大陸的西南一隅，這片國土物產(chǎn)頗豐，四周又幾乎都被崇山峻嶺環(huán)繞，容易防御守成而不易出擊進取。因此，無論中原一帶各國如何亂斗，朝代如何更迭，西陵都一直維持著自給自足的偏安狀態(tài)，極少參與到大陸爭霸的亂戰(zhàn)之中。

    一直到十多年前，中原的戎武國突然崛起，他們的國君成皇少年即位，在國師管平相助下橫掃天下，將中原地帶的十余個大小國家紛紛征服，結(jié)束了持續(xù)已經(jīng)三百年之久的中原割據(jù)。

    而就在戎武國鯨吞中原，正在喘息消化元氣未復之際，養(yǎng)精蓄銳多年的西陵國涼王終于按捺不住野心，出手搶奪勝利果實，以傾國精銳出奇兵突襲戎武國都。

    七年前那一擊，文侯設妙策，武侯突精銳，大軍一路狂飆猛進，幾乎就已經(jīng)成功的掀翻天地，攻占戎武國都沛陽奪取天下。然而就在最后的時刻，北伐功敗垂成，天災突降，洪水隔絕棧道，西陵大軍糧草供應斷絕，困頓在距離沛陽只有快馬三日路程的地方。

    戰(zhàn)局一旦陷入僵持，戎武國的綜合國力優(yōu)勢就開始慢慢地顯現(xiàn)出來，七年之中，戎武國不但收復了全部失地，更穩(wěn)扎穩(wěn)打大舉反攻。

    雖然武侯神威不可擋，但他畢竟只是一個人一支軍，西陵的后援國力又畢竟遠遠遜于戎武，難免顧此失彼左支右絀。特別是在文侯罷官之后，武侯更是缺了呼應，終歸還是不得已步步后退。

    幾年下來，西陵國不但盡失之前攻略而來的新地盤，原本的國土也大半被侵占，國力早已消耗殆盡?，F(xiàn)如今，西陵國國都之前只剩下末吾關這一道薄薄屏障，而還堪堪可以一戰(zhàn)的，也僅剩武侯麾下的這數(shù)千子弟兵。

    騎士落馬這么一鬧騰，早有幾個巡街的士卒聞聲趕來。巡街士卒都認得寇歌是武侯義子，匆匆行禮問候之后就急忙處置現(xiàn)場。領頭的十兵長有條不紊地快速分派，幾個士卒檢查騎士尸身，幾個士卒去尋擔架，另幾個去追驚馬。十兵長安排完畢，又向第一個到場的寇歌詢問起剛才的具體情形。

    寇歌雖然出身與普通士卒不同，但此時身份品級和普通士兵一樣，自然執(zhí)下級之禮，扼要做了敘述。

    瞧來，這十兵長處事從容，應該是個日久的老兵。對話之時，十兵長聲音不高，困守枯城煎熬日久，他臉上消瘦，面色灰暗，但神氣仍定，并無即將面對未卜大戰(zhàn)的惶恐不安。

    寇歌心里知道，軍中已經(jīng)很久沒有大批增員新兵了，末吾關內(nèi)數(shù)千兵卒大多都是舊隨武侯征戰(zhàn)的老兵。這些老兵也許不懂得天下大勢，不懂得兵事危夷，但他們有對武侯的執(zhí)著信任。這種信任，可能是支撐這座累卵之危的孤城末吾關的唯一一樣東西了。而且，戰(zhàn)局發(fā)展到如今，可能全天下都在或者期待或者悲痛或者無奈地等著武侯關破兵敗那天的到來，也只有這幾千疲憊之師還仍舊對武侯堅持著這份無條件的信任。

    和兵長對話幾句，去尋擔架的幾個小兵也趕回來了。兩個小兵將騎士尸身抬了，緊隨著十兵長，與寇歌同路向武侯營帳趕去。

    中軍帳外報過門衛(wèi)，一干人同入大帳。一進門，寇歌便知道今天武侯叫他必定不是任不任他百兵長的這等小事。

    迎面正向，武侯正和一位白須老者對坐飲茶，他的四哥寇常軒和九哥寇凌空陪在下邊，正在煮水伺候。

    武侯肩寬腰闊，身量比常人略高半頭，頜下生著的濃密短髯微微發(fā)白，披著一件舊得發(fā)白的老皮袍，他對面的老者身形枯瘦，腰背已經(jīng)微微有些駝，穿著極樸素的灰布棉襖。

    這衣著簡樸的兩人圍著張破木桌對坐，木桌上一把粗瓷大壺和兩只粗大茶碗，乍一看倒像是一對剛剛忙完莊稼活的老農(nóng)在擺茶陣閑談。

    久無音訊的斥候終于回歸，但卻死狀詭異，這種特異軍情自然要優(yōu)先回報。十兵長拱手詳報情形，寇歌在旁補充，又說了見到幾只疑似鐵羽黑鴉的情形。

    武侯聽報，面色不動，只是簡短問過幾句細節(jié)，又親自下來檢看了一下斥候騎士尸身上的特異傷口。

    寇歌回稟之余，心中好奇，偷眼去看和武侯對坐的陌生簡樸老者。剛剛覺得這老頭兒貌不驚人毫無出奇之處，那老者卻慢慢放下手中木碗，又慢吞吞地一眼朝他瞧了過來。

    目光相接，寇歌突覺胸口微微一熱。

    那老者的目光竟然恍若洞徹直透自己的心肺五臟，仿佛自己從每個最小的毛孔到每個最細微的念頭都被這老者瞧得清清楚楚一般。

    寇歌不由自主地閃開自己偷瞄的目光，胸口跳個不停。心下少定，卻又覺得老者剛才和自己對視的那一眼絕非凌厲逼人，甚至回想起來還頗為溫和。

    難耐好奇，寇歌再次偷眼望向老者，那老者還在游目四視，可奇怪的是，那種被洞察心肺的感覺再也沒有了，茶榻前坐著的，就是一個平平凡凡目光溫和可親的老漢。

    正尋思著的功夫，武侯已經(jīng)簡短分派，命十兵長帶著斥候尸身再去軍中仵作處詳細查驗，又揮手命帳中侍衛(wèi)的士兵全部退出，只留對坐老漢和寇常軒、寇凌空和寇歌兄弟三個。

    微微沉吟一下，武侯步回茶榻。隨即，他向寇歌輕輕招手，又朝對坐枯瘦老者一讓，“十三，來拜見文侯?！?br/>
    文侯??？

    乍聽這一句，寇歌心里微微驚訝。

    難道眼前這個面容枯瘦毫不起眼的老頭就是文候？就是西陵國中聲名威望唯一可比武侯的文侯宮九襄？

    要知道，當年文侯武侯雖是爵位品級相同，但當兩人被人一同提起之時，說到的次序可都是文侯武侯而不是武侯文侯，文侯名字還往往擺在武侯之前！民間往往傳說，武侯寇擎蒼盡管很早便威名遠播天下，但他入西陵國朝堂，乃是出自文侯引薦！

    寇歌早知，文候武侯素來交情非凡。只不過文候?qū)m九襄在數(shù)年前被罷官，隨即渺無音訊，而在那之前他年紀尚小，倒是沒機會親眼見過這位聲名赫赫的大人物。

    只是，惡戰(zhàn)在即，不知這閑散舊文候又來這末吾關做什么，是朝中見局勢危急復起文候，還是父親情邀老友前來相助？

    來不及細想，寇歌急忙上前躬身行禮。

    白須老者連連擺手，笑聲中微帶苦澀。

    “老兄弟取笑了，我已經(jīng)多年不登朝堂，如今只是一個鄉(xiāng)村老農(nóng)，還怎么敢枉稱文侯？叫我宮老頭足矣。”

    武侯低下頭，微微嘆了口氣，這才說，“也罷了，你們幾個以后就稱呼文侯叫九伯好了?！?br/>
    待幾個小輩諾諾應聲之后，武侯又緩緩正色說，“你們的宮九伯智計無雙，和我并封文侯武侯，支撐西陵江山多年，此一節(jié)你們都早就知道。不過，你們也該知道天下南宮北管二人并稱智絕天下，戎武國師管神仙管窺天下，而掌觀九宮，所說的就是宮九伯的獨得秘術掌觀紋?！?br/>
    寇歌雖然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心里卻是動個不停。

    文侯大名，如雷貫耳。

    就如同武侯是天下武者的楷模一樣，文侯也是天下文人士子仰止的巔峰。

    掌中一策平八亂、閑言半句焚千帆。一時間，關于文侯宮九襄的種種神奇?zhèn)髡f在寇歌腦子里此起彼伏，平時聽過的這些故事都快把耳朵震聾了?？傻故菦]想到，今天見到了傳說本人！

    當然，有武侯這個神人也似的干爹在，寇歌也未見得對文侯如何傾慕崇拜，可是，這掌觀紋？沒聽說過，又是什么東西南北。

    好奇之心大起，寇歌再次偷眼細細打量這位老者面容。

    瞧這位舊文侯，大約也有七十幾歲，臉上全是褶皺，一副滄桑愁容，絲毫沒有從前想象中的雍容貴氣。老頭子一身灰撲撲的布衣洗得發(fā)白，腳上布鞋沾著泥巴，褲腳略為挽起，倒更像個臉朝黃土背朝天辛苦一世的鄰家老農(nóng)。

    又偷偷窺到宮九襄花白頭發(fā)被一根黃楊木頭簪子草草插住，有些凌亂，寇歌一下子想起自己鐵盔下面亂草一樣的頭發(fā)，凜然莊重之心大去，親切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心里暗暗微笑，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咧開，眼光閃爍，卻一下子瞥到干爹的頜下短須中也隱約斑斑花白，猛然間心頭一緊。

    這時，又聽武侯轉(zhuǎn)向?qū)m九襄繼續(xù)說，“我一生并無婚配，更沒有親生子嗣，幾十年下來收的十三個義子就等于我的親生骨肉。七年兵禍，十三個娃娃也只剩下眼前這三個了。宮老哥掌觀紋之術天下無雙，能斷人生死禍福，百無一失，今天還煩請您為這三個小子看一看，所見如何，盡管直言相告?！?br/>
    宮九襄再次苦笑，枯瘦的臉上神色蕭索。

    “那管神仙的金錢卜術能窺天機，天下的國運興衰都在一卦之中，他又在戎武國官拜國師，地位尊榮，只在一人之下，如今我一個鄉(xiāng)下老農(nóng)怎么有資格和他相提并論。我這掌觀紋之術只是微末的小技，縱然僥幸之下，強揣氣運，我也偶知幾個人的前程禍福，又怎奈……”

    長嘆口氣，宮九襄抬頭振作了一下精神，對三個小輩說，“也罷，幾位公子，請借右掌讓我老頭子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