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旗轉(zhuǎn)過頭來,首先看到一雙黑白相間的圓頭板鞋,接著是光滑白嫩的小腿,卷邊補丁的藍色牛仔褲,米黃色的v領(lǐng)打底衫罩著一件黑色的小外套,再接著就是一張精致的俏臉俯下來:“你是那個169店的小弟吧?”過肩的長直發(fā)垂下來,黑色的心型項鏈墜子在張旗的眼前一晃一蕩。
“我是a90的,借個火。”她說完晃了晃手指上夾著的細煙。
張旗眉頭挑了挑,扭著頭繼續(xù)凝視著眼前這張嬌俏的標準美人臉,這才記起來眼前這女子同是世黎服裝城里的店主,店鋪號多少他沒什么印象,倒是這張臉又勾起了他的回憶。是那個三姐妹的女裝店。
要說對世黎服裝城里的店主,將近二百家各類型店鋪,除了左鄰右舍還有些微印象外,就是眼前這女子和她姐妹開的女裝批發(fā)店,三姐妹都是難得一見的美女,各具姝色。聽人說過好像她們是市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服裝設(shè)計專業(yè)的畢業(yè)生。
張旗想著這些記憶深處一點點浮上來的前塵往事,沒有直接給她點煙,把打火機遞了過去。給她微涼的指肚碰了一下,這才注意到她修剪精致的指甲涂著亮白色的指甲油。
在前世,張旗也算廣識女人,在他所接觸過的女人中,雖然環(huán)肥燕瘦,各有姿態(tài),有些氣質(zhì)容貌也能稱得上絕色,但多是風(fēng)月場里的露水姻緣,沒有多少感情可說,一比起眼前的這個女子,就落了下乘。
只是張旗現(xiàn)在滿腹心事,也沒有心思和她搭訕,回過頭看著行人道上一輛在卸貨的小面包,聽著耳后打火機吧嗒響,等著她用完。
就這一會,來拿貨的客人眼見就多了起來。
不時有客人從前面站臺上的公交車上下來,還有些載著客人的電動單車、藍牌車陸續(xù)停在商場門口。
“還你,謝了?!?br/>
張旗接過她遞回來的打火機,詫異地看到她蹲下來,悠然自得地一邊吸煙一邊左右張望。
女子抽煙雖然少見,她卻沒有平??吹降哪切┮话闩幽菢拥墓首髯藨B(tài),沒有痞子氣小太妹的觀感,更沒有讓人惡寒地翹起蘭花指。就這樣夾著細煙輕抽慢吐,紅潤的嘴唇微微有點上翹,手指白嫩,順直的長發(fā)披在臉側(cè),讓她的嬌美的臉蛋看起來特別柔美。
女士的卡碧細煙,淡淡的,幾乎聞不到什么煙草的味道。
張旗無聲地笑笑,把煙叼在嘴里,點上煙,閉目細思那些埋在記憶深處的少年時期經(jīng)歷的種種。兩個人就這樣無聲地蹲在一起各自吞云吐霧。
張旗讓煙云在腹腔里緩緩舒散,緩緩?fù)鲁?,耳邊又聽到她的聲音,“去倉庫拿貨???”
張旗睜開眼睛,看向她,勉強地笑了笑,微點了下頭。
“看起來你不是很大啊,你叫什么名字?”她說完大概覺得也太突兀了,補充道:“我叫趙思燕。”
“張旗,旗幟的旗。”張旗不明白她蹲在這里做什么,不過總不可能是來故意搭訕他的。他收斂目光,又重新看向水泥地上搖曳的斑斕樹影,世黎服裝城被查封后,這三個姐妹花第一次的創(chuàng)業(yè)生涯也就戛然而止了吧?前世有時候晚下班,還能看到她們一人推著一桿掛滿衣服的衣架站在商場門口集合,再推去花園廣場等人多的地方做夜市。
批發(fā)做成零售,想必她們也一直經(jīng)營得很艱辛吧?
做生意,撇開人脈資源不論,見識、經(jīng)驗、對市場的敏感、對庫存供應(yīng)的把握,沒有一定的人生閱歷,沒有一定的市場經(jīng)驗,往往不會有好結(jié)果。
幾個剛畢業(yè)的學(xué)生,能有多少閱歷?
張旗心想著,卻不能否認她們即使有著上天給的顏色,也沒有選擇走捷徑,能夠這樣踏實地走出第一步,即便失敗了,對她們以后的人生來說也未必不是一件壞事。
“我看你們店的生意挺好的,每天都是大包小包的。”趙思燕歪著頭看向張旗,簡單的白色t恤加上卡其色的休閑中褲,干干凈凈,還是個大男孩,心想這家伙不聲不響的真悶,不過也是蠻帥的。
“還好?!睆埰煨α讼?,回道。
前世他也一直認為老板娘的生意算是不錯的,倉庫里雖然積壓了不少貨,但每天的出貨量也不少。但在職場生意場上滾打了十年后,張旗回過頭來再看現(xiàn)在,李敏的出貨量雖然不少,但就實際的情況來看,盈利能力還是很有限的。
05年的服裝外貿(mào)加工市場,還沒有08年金融危機過后哀鴻遍地,生死存亡的危機感。
此時的大多數(shù)外貿(mào)加工廠都還很強勢,倉庫積壓往往多年才清理一次,里面好貨孬貨都沒得挑,按件數(shù)清點,而且必須整批走。
沒有合適的人脈資源,這個時期想從外貿(mào)工廠里順利拿到貨,其中的困難還真不是一言兩語能說清的。
李敏看似風(fēng)光的出貨量,其背后是積壓了超過一萬多件的庫存。這些庫存都是整批收回來時清點出來的雜款,碼不齊不說,還存在著大量的瑕疵品。
當(dāng)然,這些也沒必要和眼前這個自來熟的趙思燕細說。
抽慣了云煙和軟藍芙蓉王,再抽雙喜煙就覺得有點嗆口。只是口袋里的零用錢就這么點,也不能任性著來。
他蹲在這里抽煙,也只是想透一口氣,好靜靜地捋清一下混亂的思路,這時見趙思燕沒有馬上就走的意思,就把抽了半口的香煙在水泥地上摁熄,把煙蒂捏在手里,直起身子站起來,對她點頭打招呼道:“先走了??腿诉€等著要貨,我先去趟倉庫?!?br/>
趙思燕看了他手上的煙蒂一眼,笑了笑,吹彈可破的白嫩右頰上露出個酒窩,道:“去吧,我還要等貨?!闭f著也站了起來,指著前面人行道上一輛慢慢開過來的小面包道:“剛說著就來了,我也得去忙了,改天再聊。”眉眼間神采飛揚,看上去十分精神。
服裝城門口兩邊的人行道原本都有隔離桿攔住,管理處為了店主和拿貨的客人進出貨方便,白天的時候都把隔離桿撤了,在商場門口人行道的內(nèi)側(cè),還畫了十來個車位,此時走在人行道上,都要小心避讓開來來往往的電動車和私家車。
海州市03年開始“禁摩限電”,但真正落實“限電”,還要等到2014年底。許多外來務(wù)工的找不到好的工作,就干起了電動車載客的營生。相比起關(guān)內(nèi)動輒十二元起步的出租車,普通職工對五六塊就能載一程的電動車就分外青睞。
張旗等幾輛電動車從身前呼嘯而過,左右看了下,走了幾步路把煙蒂丟垃圾箱里,站在進入南晟大廈地下停車場的t字路口,等綠燈過對面的倉庫配貨。
旁邊還站著幾個等紅燈的人,有老有少,側(cè)前方還有個推著紅色嬰兒車的少婦。
張旗掃了一眼,少婦面容嬌美,腰肢纖細,穿著米黃色的薄針織衫,齊小腿的牛仔色褶葉裙,腰收得窄窄的,胸部看上去愈發(fā)的顯得高聳。
少婦接了個電話,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低聲說話,一邊側(cè)著身子在嬰兒車后背袋里找東西,張旗幾乎能透過稀薄的針織衫看見少婦前邊沉甸甸的輪廓。
張旗心想,這么美麗又兼具氣質(zhì)的少婦,在他前世生活的圈子里也極為少見。男女食色,人之常情,只是大庭廣眾下自己一個少年身份,也不好一直盯著對方看。
剛把視線轉(zhuǎn)開,幾步前的路口就響起“嘀嘀嘀”的車喇叭聲,一輛白色的雅閣小轎車轉(zhuǎn)過彎來,沒有怎么減速,看樣子是要打人行道進商場的露天停車場。
“嗯,我去對面買點水果。等下就回來……”
張旗聽著少婦在小聲地通話,瞬間回憶起十二年前那起發(fā)生在這個路口的車禍:當(dāng)時他站在商場大門前,沒有走近,遠遠地看著一大群人擠在一起圍觀,聽商場看熱鬧的人回來說,是輛白色雅閣撞到了電動車,開車的女司機錯把油門當(dāng)剎車了,騎電動車的人沒死,反而當(dāng)場撞死路邊的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幾個月大的嬰兒,還有個七八歲的小孩子被撞在綠化帶旁邊的隔離墩上,整個身子都快撞扁了。
一股寒氣猛地冒上腦門,震驚得張旗渾身顫栗,動彈不得!
“小晴睡著了,嗯,爸,我知道了……”少婦還在通著電話,那幾個等綠燈的人都趕緊挪開步,讓開雅閣的通道。嬰兒車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來,少婦把電話放下,矮著身子想安慰孩子。
能聽見身后不遠處有幾輛電動車叭叭叭地瘋狂按喇叭的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沒有減速,記憶中救護車警車那不斷閃爍的警燈好像就在眼前……
身邊突然像刮過一陣風(fēng),幾輛電動車往前面飛馳而過,張旗幾乎能看到身前的幾個人看著電動車麻木的眼神……那邊的的雅閣車主似乎突然看到路口冒出來的電動車,驚恐地睜大眼,猛打方向盤,已經(jīng)減緩速度的車身猛地一顫,車胎摩擦柏油路面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嘭!”離得最近的一個老人被突然加速的小轎車撞上。
“啊……”周邊的幾個人就像掉進油鍋的蚱蜢,大聲尖叫著想閃開,又被身邊的人撞倒在地上。一輛離得近的電動車擦著車頭,騎車人慘叫著在空中一個弧線,摔向停車場下坡口。
正在安慰孩子的少婦愕然抬起頭,停了一下的小轎車車頭又一抬,碾過老人渾身浴血的身體,張旗聽著孩子在嬰兒車的哭泣,身體里涌起一股力氣,猛地竄出去,合身撲在少婦的身上,連帶著把嬰兒車一起推進綠化帶里。
雅閣車猛地撞上一個跌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嘭地一聲,拖著小男孩的身體撞上隔離墩,四濺的血液哧地噴上半空。
張旗也給嚇傻了,嘴角有些腥甜,有血水噴濺在身上,一口氣憋在胸口,感覺不到心臟的跳動。
眼前的慘狀讓周圍的人群都措不及防,許多人都尖叫著逃離。
張旗突然想起來嬰兒車里的孩子,酒紅色的嬰兒車歪倒在一旁,能看到嬰兒的兩只小腳在拼命地亂晃,哭聲震天,身下的少婦也凄厲地哭喊起來,張旗手忙腳亂地爬起,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嬰兒車前面。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