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瀟瀟,雪瀟瀟,碾碎鄉(xiāng)心路迢迢,故園歸途遙。江上,風(fēng)未停,雪未停,黛玉思念親情的心也沒有停。
距離揚(yáng)州江畔大約還有小半天路程,黛玉所乘之船依舊穩(wěn)穩(wěn)在江水中飄搖著。
“林姑娘,這就是二太太給您備好的衣飾,果然不錯吧?”何媽不知臉上為何有些黃黃的,那眼神也有些躲閃,竟和方才取衣物前仿似換了一個人。
黛玉看一眼那花紋繁復(fù)的新衣,眸中閃出不明所以的光芒,紫鵑看到眼內(nèi),頗覺心疼。
何媽便將那新衣放到一旁,又從白老媳婦手中接過另一頗為精致的匣子:“這里面是首飾和一些小物件兒,都是璉二奶奶親手挑選的,說姑娘一定會喜歡!
誰知黛玉只瞄了一眼:“放下吧,如果有喜歡的,我會和我的搭配著戴!闭f完竟不肯再看第二眼。何媽便依言將匣子放到一旁的幾上,接著退后,只是那目光卻依舊在匣子附近逡巡。
瞥一眼鏡中略顯蒼白的面容,黛玉用手指拭一點胭脂向臉頰涂去——也許真該如二舅母所說,應(yīng)該用最光鮮美好的妝容去面對幾年沒有謀面的父親吧。
“姑娘,不用勉強(qiáng)自己的!弊嚣N靜悄悄站在后方端詳著鏡中黛玉清麗的面容:“您可千萬別聽何媽的胡言亂語!
“紫鵑,有時別人的話也有一定道理!甭膭蛑郏煊衩技獾臒o奈和傷感似乎更強(qiáng)烈了幾分——胭脂,能給人以動人的顏色,卻未必能掩飾心靈深處的不安定……
心思飄搖,欲息事寧人的黛玉并沒有想到何媽有意為之的書稿巧之又巧的落入榮公子手中。就像,榮公子也想不到自己興師動眾尋找的御賜玉佩竟會通過何媽的手落到黛玉手內(nèi)一樣——這是后話。
前艙,聽到裘良一疊連聲的贊嘆,一絲笑意涌上賈璉的面容:“論說我們賈府的姑娘們哪個都是人尖兒。凡見過那些姐妹的公侯夫人們,沒一個不喜歡夸獎的。本以為她們就是出類拔粹的,誰知自從這林表妹來了,其他人就顯不著了——當(dāng)時我也只認(rèn)她模樣兒好,誰知日子久了,方知和她的詩書才華比起來,明面兒上能瞧到的倒要退后了!闭f到此處故作一嘆:“只可惜是一個弱質(zhì)女子,不然就算點翰林入國學(xué)也怕是有的!”
聞言眾人唏噓不已,獨(dú)有榮公子繼續(xù)轉(zhuǎn)動著面前印有藍(lán)色花紋兒的酒盞。見眾人靜下來方淡淡道:“紅顏雖好,難免有命薄之嫌。就象美景,看著最能心曠神怡,卻往往是最易消逝和難以捕捉的!
此言明顯讓賈璉一滯,為何對方的話語惆悵處隱含著不吉利?
而對面的謝鯤和裘良則飛快的對視一眼,眉眼間頓現(xiàn)類似榮公子的惋惜神情,所不同的是裘良惋惜中多帶了一絲別樣的情緒——,或許,夾雜著一些同情和不忍心吧。
突如其來的沉默讓榮公子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便用左手按住不停旋轉(zhuǎn)的杯沿加以掩飾:“也許是我感覺錯了,只覺得這樣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不知為何總給人一種落落寡合的感覺!
賈璉這才釋然,這位像謎一樣看不透的榮少爺必定在為初見之日的不愉快而心存芥蒂!
輕笑了一下,賈璉替幾人滿上酒杯。心中卻突然涌上揮之不去的異樣感覺——畢竟,黛玉是自己的親表妹;畢竟,這位表妹容顏如花,芳心似玉。
思至此賈璉便不自然笑笑:“也許榮爺說的有一定道理,這林妹妹心思本就細(xì)膩——,到底姑娘家的心事難猜,想法總是千折百轉(zhuǎn)的,哪象咱們男子漢累了、困了、心情不好了只要有酒喝就能迷醉自己呢!”
眾人都笑起來,推杯換盞中時間過的飛快——
“姑娘,船就要靠岸了——,二爺讓咱們到前艙侯著去!”聽到白老媳婦的稟報,黛玉自船窗處將視線收回:“紫鵑,雪雁,”黛玉輕喚兩名丫頭:“將咱們的東西收拾一下,切記是咱們的東西才動,人家的一定要保持原樣!
“姑娘,早收拾好了,就差您面前的筆墨紙硯了,”雪雁手捧著黛玉的貼身衣飾笑盈盈回道:“這船行起來比咱們的快了好些,竟比預(yù)計的早到了三、四天,咱們很快就能見到老爺了!”
黛玉一笑沒有作聲,一顆心卻涌上激動:縱使光陰荏苒,世事亦風(fēng)云變幻,家……,還是讓自己想起來就感到溫暖的地方。
用手扶了扶插在一側(cè)的點翠嵌珠碧玉釵,黛玉忽然間像想到什么:“雪兒,咱們到早了?”
“是啊,有什么不妥嗎?”雪雁奇怪的看一眼黛玉:“姑娘不是歸心似箭么?”
“歸心似箭不假,只是……,”黛玉眉尖輕蹙:“可是,咱們家接應(yīng)的人并不知咱們提前到了!”
雪雁和紫鵑都愣住了:倒把這茬忘了,如此可之奈何呢!
黛玉思忖片刻抬起如水的雙眸:“不怕,告訴璉二哥哥,讓他雇幾輛車馬吧。”
紫鵑匆忙攔。骸肮媚,這只怕不妥,那些車不干凈不說,只怕一時也難找這么多輛!
“你這只不過是推辭話,想來是替榮國府的面子著想,”黛玉輕皺眉頭:“我豈沒有想到這層上來,自降生起我就對不干凈的事物最為忌諱,可總不能賴在人家船上不走。何況……,我父親他還在病榻上呢!闭f完,眼圈兒便不覺紅了
“二爺又在催姑娘了,”去而復(fù)返的白老媳婦兒又在艙外回稟:“知道姑娘在為車輛的事犯愁,那榮公子卻替咱們解決了!”
“哦?”聞言黛玉將愁眉舒展:“莫不是接他的車輛?如何肯先接濟(jì)咱們?”
“姑娘沒見,我可是瞧到了”白老媳婦笑著進(jìn)艙:“誰知接他的人竟有幾十人之多,那衣飾打扮俱是公門中人!
白老媳婦的話給黛玉帶來驚喜,卻也加深了她的疑慮:果然這位‘榮公子’的身份隱藏著秘密!
懷著復(fù)雜的心緒黛玉來到前艙——縱是不愿,自己卻不得不出現(xiàn)在諸人之前。出門在外,任你是千嬌萬貴的閨閣女兒,也免不了拋頭露面的那一刻。
誰知卻出乎她的意料,侍衛(wèi)們已提前離了航船,并于江畔上站成兩排背對著自己,艙內(nèi)只余賈璉伴著榮公子,還有三名相貌英挺的‘侍從’——,其中兩個還身份特殊!
感激對方考慮的周到,黛玉輕移步子站到距離賈璉三步之外:“璉哥哥!”
一聲呼喚,眾人都回頭看將過來:
賈璉看向黛玉的眸子有剎那的驚艷:沒想到此刻的黛玉打扮的大不同于以往,素日在賈母處碰見,她的裝束既不似三春等諸姐妹裝束之端嚴(yán),又不似寶釵的樸素守茁、冷清逼人,更沒有象自己的妻子鳳姐那樣珠光寶氣、華麗輝煌,而總是精致中不見奢華,卻往往于細(xì)節(jié)處取勝。
今日卻出人意料的精心打扮了一番:上身著清水藍(lán)加棉錦繡云衫,下襯著同色的手繡百蝶穿花曳地百褶裙,外罩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皮里的鶴氅,纖腰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huán)如意絳,絳尾垂一塊兒銀紫色梅花狀玉佩。
縱裝扮的如此出挑,卻依舊掩不住她出自肌里的空靈婉轉(zhuǎn),如夢如幻……印象中只有年節(jié)或生日她才會如此妝扮。今日卻不知是何緣由生了這等心緒?因而賈璉頗感意外。
但他很快調(diào)整好自己的目光,以最稱值的兄長口吻道:“林妹妹,咱們的行程縮短了,姑父大約并不知你我已到揚(yáng)州。因而并無車輛來接,幸榮公子出手相助,二哥知你擔(dān)心姑父的身體,咱們便趕緊上路吧。”
聞言黛玉便向榮公子一禮:“謝公子相助之恩!”
那榮公子看她一眼,欠身還禮道:“姑娘客氣!”接著轉(zhuǎn)向賈璉:“至于江中誤撞之事,璉二爺不須擔(dān)心,修船費(fèi)用請一定讓榮某支付!痹瓉碣Z府的船一直被他的大船拖到了岸邊。
此話暗合了賈璉心意,因而略略辭了幾句便應(yīng)允了榮公子的意見。雙方便于艙內(nèi)分手。
坐在華蓋輕車內(nèi),黛玉輕輕靠住車壁,只需一個時辰,自己就要踏入鹽政巡使的內(nèi)苑了——,路上行程一個多月,不知老父到底病情如何?有沒有嚴(yán)重?能不能起身?諸般問題一起向黛玉紛至杳來。
正自想著,華車忽然無預(yù)兆的啟動,黛玉便跟著車廂晃了一晃,——接著水袖掃到一物:只聽啪嗒一響,黛玉便巡聲看去,二舅母送自己的首飾匣滾落到自己的左側(cè)。
這些東西應(yīng)該由紫鵑和雪雁保管才對,如何放到這里來了?猶疑間黛玉小心的將其撿起,那匣子已被摔開,首飾也掉落了幾件出來。
黛玉便依次撿起:雖說大多不為自己喜歡,但其華麗和貴重卻是顯而易見的。
一一將掉落首飾放至匣內(nèi),不意間眼睛卻被一物耀花了眼,那是初升的太陽透過車窗射在一枚精巧別致的物件上折射出的光芒。
下意識伸手拈起,是一枚十分瑩潤的碧綠圓形玉佩。
質(zhì)地好的玉飾黛玉見過無數(shù),但仍被眼前的吸引住了視線:除了玉的紋理細(xì)膩觸手溫潤外,難得的玉質(zhì)本身澄澈幾乎接近于透明,一看就是價值萬金的不菲之物。
小心的將它放在手心,用眼睛逡巡它精雕細(xì)琢的花紋,忽然覺出玉的中心有一彎彎曲曲的紋絡(luò)仿若字痕,仔細(xì)辯認(rèn)竟是一篆體所書的‘御’字!
黛玉一驚——,莫非此乃皇室所有之物?
如何二舅母會將此物送于我?她又從哪里得到的?驚愕間黛玉浮想聯(lián)翩:莫非是她見寶玉有玉,寶姐姐有金鎖,以為我傷心便將此物于了我?
因黛玉有了這個想法,是以便放下心來:是了,元春大姐姐在宮中做女史,肯定是她賜于二舅母,二舅母又給了我。
想到有這個可能,一抹微笑出現(xiàn)在黛玉唇邊:也許,對二舅母,我是真的多心了。
風(fēng)不知何時刮了起來,車在轉(zhuǎn)彎處車簾被掀起,黛玉便向江邊望了一眼:那榮公子隔著數(shù)不清的人群,在一眾侍衛(wèi)的包圍下堪堪站在最中心。
也許是黛玉的錯覺,他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隔著揚(yáng)州特有的冬風(fēng),如水般向自己的方向看過來。二人的雙目再一次在空中交匯。
心象被重物所擊,他的眸子由澄澈如水變的幽深似千年寒潭,黛玉不覺激靈靈打一個冷戰(zhàn)!手一顫錦簾便象輕紗一般落了下來——車?yán)镘囃忸D時劃分兩個世界。
馬蹄得得,并沒過多長時間,巡鹽御史的宅第很快映入眼簾。車內(nèi)黛玉的心猛的抽緊:家,老父,曾遠(yuǎn)隔千里,如今已近在眼前了……。黛玉慢慢將那枚玉佩握至手心。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