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

    宣政殿內(nèi)御案上,西戎大兵壓境，邊關(guān)告急奏折與錦衣衛(wèi)呈上來邊關(guān)將士們厚厚一摞家書,足并排而放,等待著承宗帝御覽。

    承宗帝自成立錦衣衛(wèi)之后不久,便對自己這當初決定份外滿意。

    如今朝內(nèi)朝外，他自覺明察秋毫，再無欺上瞞下之事,江山自己手中,便是如今居住瑤華殿太上皇，也不及他。

    錦衣衛(wèi)初只是監(jiān)視些低品級官吏及民間言論，到得后來,連朝中重臣也逃不過他視線。

    前日便有一名禮部侍郎與小妾家中歡-愛,酒后多飲了幾杯黃湯，說了好些對朝中不滿言論。第二日朝會完了之后，這名侍郎被召到了宣政殿，司馬策賞他一個紅封，令他回家打開再看。

    那侍郎回家之后大病不起，將那侍妾打殺，不過幾日便辭官而去……

    此事頗為隱秘，但還是朝中傳了開來。

    有人道那侍郎拿回家紅封里疊放著他家中當夜同歡侍妾繡著鴛鴦戲水鵝黃色肚兜。司馬策聽到此傳聞，不由冷笑：這幫以訛傳訛墻頭草，錦衣衛(wèi)呈上來時候他亦瞧過，那鴛鴦肚兜分明是大紅色，大約侍妾平日不能外穿大紅，因此才將肚兜做成了正紅……

    他親眼瞧著內(nèi)侍疊好了裝進紅封！

    經(jīng)此一事，朝中諸臣對他加俯首貼耳，如今畏他如天神，司馬策對此情狀很是滿意。

    他心情頗好批閱了西戎大軍壓境奏折，又拿了錦衣衛(wèi)早已細心拆開各地邊關(guān)將士家書來瞧。

    這些邊關(guān)武將久離京畿，家書之中多有對朝中動向打探之語，也有思念妻兒，或抒報國之志，或作邊塞七律等等。

    司馬策唇邊笑意不絕，未曾想到他手下這些武將里面，也有文采斐然之輩，因此偶然碰上個文理不通，錯字連篇武官，是忍不住要捧腹。

    看這些家書，比看那些冠冕堂皇奏折要有趣多。

    翻到后，便看到了薛寒云家書。

    薛良之子，他記憶里除了神色孤冷，模樣出眾，文武雙全之外，似乎是天生與男女情愛絕緣少年。

    有時候司馬策會忍不住想，太傅獨女，便是送進宮來做妃子也足夠了，緣何會嫁給了這樣一位冰冷少年？

    不可思議是，他向來以為，薛寒云這樣冰冷少年，恐怕會將太傅獨女給凍近而遠之，但聽得外界傳言，他們夫婦自成親之后，恩愛甚篤，實令人費解。

    ——不過一切都今天這封家書之中得到了答案。

    原來，外面冷情寡言男子內(nèi)里居然是一團烈火……

    司馬策逐字逐句讀下去，仿佛是癡情少年俯身少女耳邊低低蜜語，那些夫妻間情濃纏綿，透紙而出……甚或，他都能透過這封家書看到其間小夫妻相處親昵恩愛趣事……

    伏俊旁侍立，眼瞧著今上臉色由晴轉(zhuǎn)陰，黑云壓頂，風(fēng)雨欲來，后……消彌于無形……

    他能做到御前大總管，除了對司馬策十分忠心之外，還十分精乖。

    待到司馬策令他親自將錦衣衛(wèi)呈上來邊關(guān)武將家書送回去之后，他借送信之機，偷觀了那封惹承宗帝十分不豫信件，看罷之后不免慨嘆：這叫怎么一回事呢？

    承宗帝年輕康健，女-色上頭向來不忌，便是如今后宮里美人兒不少，他房事之上需索也是驚人，體力極好。大約是掌了大權(quán)，便有閱天下美色想法，下面官員窺得他這一愛好，也有暗暗呈送美人，他皆來者不拒。

    不過，縱如此，上個月宮里還是發(fā)生了一樁丑聞，只是因為承宗帝鐵腕手段，才壓制了下來。

    韋皇后之父，國公爺韋世康過世之后，韋家便只余小公爺韋廉一只獨苗。

    韋廉年方十八，國公爺過世之前幾日才成親，小公爺夫人谷氏，閨名嵐貞，生婀娜纖弱，別有一種風(fēng)流體態(tài)，還未曾進宮向皇后請安，便逢公爹大喪。如今才除了孝，得皇后召見，那知道好巧不巧，從皇后坤福宮里退出來之后，半道上恰遇見了前去御花園消食承宗帝。

    當時承宗帝便宣召，小公爺夫人避讓不及，只得隨著今上進了附近空置著殿閣，直到宮中要下匙了，小公爺夫人才跌跌撞撞退了出來……

    旁人或者只是隱約猜測，但伏俊卻殿門外守著，谷氏低低破碎求饒聲，男女激烈聲音，灌了一耳朵……

    聽說這位小公爺夫人回府之后便病了，自請挪出了主院去靜養(yǎng)。

    皇后大約是也聽到了風(fēng)聲，第二日便托病不出，坤福宮靜養(yǎng)一月，如今將將才露面三日……

    要說承宗帝心思，伏俊早窺得一二。

    只是這一位，卻與谷氏有些不同。

    韋廉如今只擔著個國公爺虛爵，不過領(lǐng)些錢糧谷米，年例賞賜，宮中有一位皇后姐姐，這才能立于人前。只是他手中并無實權(quán)，谷氏也只是五品官員家女兒，遇上這種事，只得含淚咬牙吞下。

    這一位，背后有個手握實權(quán)阿爹，就算今上有了這種心思，但柳相如今還是他左膀右臂，今上萬沒有自毀長城道理。

    好辦法，便是兩情相悅……但如今瞧著這家書，想來十分有難度。

    這封家信輾轉(zhuǎn)到了柳明月手中，已是半月之后。

    這半月之中，司馬策連發(fā)數(shù)道召令。

    一令白瓦關(guān)守將全力御敵；二令戶中緊急調(diào)撥錢糧運往邊關(guān)，又調(diào)別處軍隊共計十萬往白瓦關(guān)開撥；三則是增加賦稅，填充國庫。

    太上皇瑤華殿閉門不出，但是今上為他營造太極宮如今卻正建如火如荼。

    太極宮緊依著皇宮，但占地面積極大，所耗不菲，從全國征召來工匠民工便已數(shù)萬，每日都有數(shù)不清木料基石及各種奇花異草，奇珍異獸，殿內(nèi)擺件從全國各地運往京城，單是押運地方官兵，便是一個龐大隊伍。

    偏大啟要跟西戎開戰(zhàn)，戶部顏致與周行榕都是司馬策心腹，尤其周行榕，鏗吝是出了名，家中所費錙銖必較，有時候還會為了幾個錢與管事計較，管起戶部錢糧來是心責，眼見著銀錢淌水似花出去了，比割他肉還疼，這才數(shù)次上折子，請求今上增加稅賦。

    說起來，家庭環(huán)境對一個人影響極為重要。

    譬如有錢商家養(yǎng)出來兒子，假如資金動轉(zhuǎn)困難，首先想必是開源，想了法子錢生錢，但是周行榕家境自小貧寒，他又只知死讀書，經(jīng)濟學(xué)問一竅不通，如今眼看著庫里銀子變少，首先想到便是節(jié)流……

    節(jié)流這種事，誰敢對著皇帝開口：陛下，您花錢花太狠了，能不能省著點花？

    除非是真不想要肩上這顆腦袋了！

    周行榕沒活不耐煩，因此節(jié)流這條路，壓根走不通。因此他唯有想到開源。

    可是開源這種事，總不能教他拿了國庫銀子出去放貸，或者拿去當本金做賣買？唯一辦法只能是從民間征稅了。

    顏致雖眼瞧著國庫庫銀變少，但增加稅賦這種事情，他首要卻是反對。只是他慣會揣測上意，見得周行榕提議兩次，承宗帝頗有幾分意動，便不再作聲。

    好歹這天下是皇帝，他想征稅，難道還有人敢攔著不成？

    況且武德帝位之時，多有仁政，民間百姓日子過安樂，國庫告急，一時多征一點子稅，并無大礙，他便也沒有狠攔。到了朝堂之上，眾臣見得周行榕一臉堂正，言辭鑿鑿，況承宗帝分明默許，便誰也不作聲，只私下里萬分慶幸，虧得他們將手中商鋪拋出去早，又或者將鋪面賃了出去，自家卻不再經(jīng)商，至少這次增加稅收不會動到自己頭上。

    至于田地稅收，讀書官身皆不征稅之列，便頗有幾分事不關(guān)已。

    因此這次承宗帝這條旨意竟然執(zhí)行意外徹底，周行榕是被委以重任，帶著屬官親自前往各地征稅。

    司馬策宣政殿為自己政令沾沾自喜時候，柳明月卻家對著家書發(fā)怔。

    驛站送來家書，按著日子算，晚了足有大半個月，從寄出到她收到，有兩個月了。

    這就算了。奇就奇家書似乎被揉成了一團，復(fù)又被壓平，塞進了信封……薛寒云向來沒有亂發(fā)脾氣習(xí)慣，他又是個極為整潔人，平日書案之上字紙皆是整整齊齊，便是寫廢紙張，也疊整整齊齊，萬沒有團成一團扔掉習(xí)慣……

    況信中字里行間透著濃濃思念，寫及往日夫妻閨房趣事，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是怎樣一副一本正經(jīng)面孔，端坐營房里，以執(zhí)筆寫軍中邸報態(tài)度來寫這封信……

    因此，這揉成一團家書就格外詭異。

    假如是家書連著封皮一起揉皺也就算了，偏封皮意外平整，只見長途運輸磨損，封皮四角有些毛，卻不見揉出來皺痕，唯有一種解釋：有人打開過這封信，然后氣怒之下，便揉成了一團……

    想到此，她心中一顫，對著日光下面細細看那封起來地方，卻看不出什么來。

    她再提筆回信，便總覺不甚踏實。仿佛背后有雙眼睛，暗地里窺探著她，真令她恨不得站城門樓子上高喊一聲：皇帝是個偷窺狂！

    讓全京城達官貴人及庶民百姓來瞧一瞧這位天底下尊貴之人品格！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很想把這一章叫做：陛下是個偷窺狂！

    ps：又是個瘦章，大概會被打吧，求別打臉……這章完了我今晚再寫點，明天爭取，我會把缺了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