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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老媽亂倫真實 第十五章決別曲尋尋覓覓

    ?第十五章決別曲

    “尋尋覓覓半生,最好的東西卻在尋找中遺失,誰會像我傻到這個境地。月娘,我用半生無知,為你譜這一支訣別曲。”

    他又聽到她的聲音,溫軟的決絕的,響在耳畔:“殺了我,容潯。殺了我,我就自由了!痹捨蔡幰宦晣@息,像冰棱中跳動的一簇火焰,不動聲色灼傷人心。

    他捂住胸口,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疼。同樣的夢已做了無數次,卻還是不能習慣。

    有秘術士告訴他逃避噩夢的方法,但他沒有用過,這是他知道的唯一再見她的方式。在以為她死去的那三年,他一次也沒有夢到過她,而今她帶著嫁衣失蹤三月,在他堅信她還活在這世上的時日,她卻夜夜入夢。

    他其實已想到那個可能,只是拒絕去相信。若她果真已不在人世,她的魂魄夜夜歸來,就算是要折磨他,也是應讓他看到她的模樣,而不是只給他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

    每一個關于她的夢境,都不曾真正看到她的身影,那是他用來說服自己她還活著的唯一理由。說服自己相信這些不祥的夢只是太想她,而不是真正有什么不祥之事已經發(fā)生。

    可今夜,卻不同。

    令人窒息的夢境中,他聽到那個聲音,本以為會像從前無數個夜晚,就那樣被胸口的疼痛生生熬醒,但這一次不知為何,卻并未醒來。

    他看著自己的手,一條長長的刀痕,掌管命運的掌紋被攔腰斬斷,姻緣線顯出模糊的深痕。

    一朵戒面花不知從何處飄來,落在他手心,云霧后誰唱起一支歌謠:“山上雪皚皚,云間月皎潔,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他愕然抬頭,看到雪白的戒面花從天而降,搖曳不休,似落在野地的一場荒雨。而墜落的花雨中,那個紫色的身影正緩步行來,臂彎處搭了條曳地的朱色羅紗,細長的眉,濃黑的眸子,緋紅的唇。地上的戒面花自遠方的遠方,一朵朵變得朱砂般艷麗,轉眼她就來到身邊。

    他知道這是夢境,卻忍不住伸手想要握住她,可她像沒有看到,他的手穿過她身體,他驚愕地回頭,她的背影已那么腳下的戒面花像是鋪就一條紅毯,霧色濃重的遠處,她走過的地方,懸在半空的宮燈一盞一盞點亮。他終于看到行道的盡頭,昭寧殿三個鎏金大字在宮燈的暗色中發(fā)出一點幽幽的光,殿前兩株櫻樹繁花滿枝,開出火一般濃烈的色彩,朱色的大門徐徐開啟,顯出院中高掛的大紅燈籠,和無處不在的大紅喜字。

    他想起來這一夜,應是她嫁給容垣。那時她的重要,他并不明白,拱手將她送到另一個男人懷中,那些類似疼痛的情緒,他以為只是不習慣。

    對鶯哥的情感太難描述,她是他親手打造的一把刀,是最親近的人。再沒有誰像她那樣,一切都是他所教導,一步一步,按照他的意愿長成他所期望的模樣。

    看著她褪去女子的青澀與天真,一日日變成冷血無情的殺手,有時他會懷念她從前單純膽小的模樣,但若是非要二者選一,他寧愿看到她是容家最好的一把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她的情意他不是不明白,可他不能愛上她,枕邊人可以有很多,但是容家最好的刀只有一把,這鍛造來得這樣不易,他不能隨意將她毀掉。

    他已經開始打算,下一次,若下一次她撲進他懷抱,他一定將她推開。他從未想過自己是那樣意志不堅的人,當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那甜蜜又清冷的月下香令他無從抗拒,總想著下一次,下一次一定……

    錦雀就是在那樣的時刻出現。和她一模一樣的容貌,笑起來天真無害,就像十六歲前尚未成為殺手的她,瞪人的樣子尤其地像。

    第一眼見到錦雀,比起驚訝來他竟是為長久掙扎的情緒松了一口氣。有些人可以愛上,有些人不能愛上,他看著紫陽花叢中皺著眉頭的錦雀,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安全的,可以愛上的女子。那時他沒有想過,他見過那么多所謂天真安全的女子,為什么只有錦雀讓他覺得可以愛上。

    鶯哥不明白,以為他是真的愛上錦雀,連他自己都那樣以為。這是一場世間最徹底的移情,對鶯哥的所有情感都盡數移植到錦雀身上,然后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眼前這個笑容天真的女孩子,才是自己真心想要珍惜。

    但看到鶯哥強裝的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的笑,他卻一日比一日煩亂,他總是能準確抓住她眼中一閃即逝的悲色。將一個女人自自己的感情世界盡數剔除,這會有多難?

    他從來相信自己有一副硬心腸。他愛的人、要娶的人是錦雀,那是和她全然不同的女子,她的笑太假、性子太倔、心腸太狠、手段太毒辣,強迫自己眼中一日日只看到她那些不好的、不夠甜美的地方,這日復一日的心理暗示,讓他果然越來越討厭她執(zhí)刀的模樣。

    直至那一日,他親手將她送進鄭宮,送到別的男人手中。他從前那樣壓抑自己的情感,是因他珍惜她作為一把刀的價值,可時移事易,在發(fā)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深入局中舉步維艱的他已全然忘記,容家最好的一把刀并不是為了送人而生。

    他以為自己更加珍惜錦雀,卻已不記得最初的最初,他是為了什么而對錦雀青眼相加。

    驀然頓悟的那一日,是同錦雀的大婚前。

    那日他前去清池居探望錦雀,卻見她攤開的手心中幾塊白釉的碎瓷。聽到他的腳步,她極慢地抬頭,那張同鶯哥一模一樣的臉紙般雪白,眼角卻像流過淚的通紅。

    走近才看到,她握著瓷片的手指已被割出數道口子,他皺眉正要開口,她卻慘淡一笑,將一塊似杯底的厚瓷放在他面前:“這是姐姐送你的生辰禮物!痹捔T急步推門而出。他愣了愣,微微低頭,目光投向那隱有碎紋的杯底,是一個不太正常的圓,卻能清楚看到正中的刻字。

    他的名字和生辰。他不知道伸出的手為何顫抖,觸到那刻字的杯底,竟帶得瓷片移了好幾寸。他的二十四歲生辰,他記得那一日她千里迢迢自趙國趕回來,書房前卻看到他懷中抱著她的妹妹,那時她腳邊掉下一個黑色的布裹……每一個細節(jié),他都記得那樣清楚。

    從前不能想也不愿想的那些事,一幕一幕全浮上來,關于她,無論如何否認,他總是記得清楚,清楚到煩亂疼痛,所以他才那樣不愿想起她。

    可抬眼看這清池居,她從前居住的地方,竹木燈旁的獸腿桌是她置刀之處,書桌前的花梨木宮椅是她讀書之處,屏風前的貴妃榻是她休憩之處,到處都是她的影子。

    可如今。她已不在了。

    他從不曾細想她之于他究竟是什么,那一刻卻驀然惶恐。也許自他撿到她,將她養(yǎng)到十六歲,她便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像他的兩只手,當她在他身邊時,沒有覺得有什么,可一旦意識到她已不在身旁。就像突然被砍掉手臂。

    他緊緊握住那片瓷,鋒利的缺角刺破他手掌,血跡染上白釉,似特意點上的幾朵紅梅。像失掉所有力氣,他扶著她還在時常坐的花梨木椅背。這里再不會出現她的身影、她帶著涼意的好聽的笑聲,還有哪些停留在他身上的溫軟眼波。再也沒有了。

    而今在這荒唐的夢境里,她踏著朱紅的戒面花一步一步邁進昭寧殿,吝于給他哪怕一眼。他想開口,想喚住她,甚至追到她,可就像被誰緊緊拽著扼住喉嚨,無法動亦無法說話。

    古雅的殿門前出現容垣月白常服的身影,他看到她提起裙子飛快向他奔去,朱紅的沙羅滑落她手臂,被風吹得飄起來,昏黃的宮燈一盞一盞熄滅,他們緊緊相擁在緋色的紅纓之下。大片喜色的紅刺痛他眼睛,他緊緊閉住雙眼。耳邊忽然聽到一陣輕聲的呼喚:“陛下,陛下?”

    他自夢中醒來,殿外是荒寒月色,宦侍點起一盞燈,孤獨的燭焰在床帳上投下他的影子。清涼殿中,身下是容垣曾經躺過的龍床,他靠著床幃,抓住腦中一閃即逝的念頭,這張龍床,他們是否也曾在其上緊緊相擁,就像他在夢中看到的那樣?

    熟悉的痛意和怒意襲上心頭,這些東西五年來斷斷續(xù)續(xù)折磨自己?梢磺卸际撬俪,千百次的后悔也再換不回一切從頭再來,她的決絕他最明白。

    已再沒有什么理由能夠用來自欺,三月前,當他自祭臺帶走發(fā)瘋的鶯哥,那個戴著面具的小姑娘告訴他,若是她清醒,要做的第一件事怕就是為景侯殉情。手撐住額頭,他輕輕笑了一聲:“月娘,你果然已經不在了吧!卞\緞的被面散開一片濕意。

    四更時分,有琴音自清涼殿緩緩響起。次日,平侯將寢居移出清涼殿,一把大鎖將王殿封存。平侯在世的日子,這歷代為鄭王所居的王殿再也不曾開啟。傳說是平侯為一位故人留下的居所,若她的魂魄夜里歸來,不至于找不到地方棲居。

    華胥引

    華胥一引,亂世成殤。琴弦震響于九州列國之上,無聲驚動。

    這是一個發(fā)生在亂世的故事。

    城破之日,衛(wèi)國公主葉蓁以身殉國,依靠鮫珠死而復生。

    當她彈起華胥調,便生死人肉白骨,探入夢境與回憶。

    幻術構成的曲譜里,盡是人世的辛酸與苦澀。而她與亡她國家的陳國世子一次一次于幻境中相遇,身份兩重,緣也兩重。

    清平華胥調,能不能讓每個人追回舊目的恿念,不再悲傷?我不能像一位公主那樣長大,卻像一位公主那樣死去。

    ——葉蓁

    一直沒有收到君瑋回信,令人擔憂。慕言認為有小黃保護,沒什么好擔心的,看他這么樂觀,我也不好意思提醒他,小黃早被典當進動物園了至今不曉得贖回來沒有。以我對君瑋的了解,這件事是不能抱什么希望的,爾后想到世間好男風的兄弟何其多,又想到君瑋這個少年何其多姿而婀娜,心情就有點復雜,看來君家十有**是要斷后了。

    年前他還信誓旦旦說如果沒人娶我他就娶我,命運如此安排,真是讓人沒有話說。但也沒有其他辦法,畢竟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我們連他如今在哪里都不曉得,只能順其自然。

    慕言的意思是,既然君瑋久久沒有回信,便趁著他去晁都順道將我送回君禹山。他要去中州北部的天子之都一趟,估摸一直打算做的那些事,時機終于來臨。

    我從來不認為慕言會沒事兒陪著我一個小姑娘游山玩水考察各地風俗民情,很早以前就開始等待他說出類似離別的話,終于聽到,一邊覺得難過一邊卻松了一口氣。

    路過寂寂荒山,路過莽莽平野,路過湯湯大河,路過哀嶺孤村,我能看到光流逝,就擦著指縫,在每日夕陽西墜之時。掰著指頭數日子,計算著同他分別之期,卻不能像從前那樣任性地一拖再拖預定行程。慕言覺得好笑:“你什么總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

    我大著膽子湊過去:“嗯,有東西,來,我給你瞧瞧!

    他配合地低頭,目光揶揄,落在我眼睛里:“那你仔細瞧瞧!蔽蚁胨谴,但這有什么關系,反正都要分開了,臉皮厚一點也沒什么。

    我點點頭:“那你閉上眼睛。”他果然聽話地閉上眼。橄欖炭燃出微藍的火,窗外陣陣蟲鳴,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做出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讓人制不住地就想伸手去摸摸這近在咫尺的臉,近在咫尺的眼,卻不敢。

    掌心都沁出汗,手指隔空劃過他眉梢眼角,鼓出極大勇氣,顫抖地落在他際。這一剎那的觸感和溫度,我都會記得。終歸是不能主動離開他,無論如,都不能,而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他這張好看的臉,他臉上每一個生動情,這些全部刻在我心底,從此我們分離,但我要將心底的他記一輩子。

    他微微偏頭,額角緊貼住手指,靜靜睜開眼:“阿拂?”

    我手一顫,趕緊收回來,炭火無征兆地噼啪一聲,良久,我將手伸到他面:“看,你額頭上有個東西,給你拿下來了。”

    他目光落在我空無一物的手掌上:“哪里?”

    我假裝大吃一驚:“咦?怎么不見了。”他似笑非笑看著我,托腮不語。很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讓人迷茫,但這也沒什么大不了,只要我知道己在想什么就好。

    君瑋說喜歡一個人就會變得憂郁,因為患得患失。他說得有道理,待在慕身邊我總是息得患失,而我失去他,再也沒有什么可以得到可以失去,留下只是那些記憶中美好的他的樣子,在心底開出珍貴的、最珍貴的、大朵的花。

    燕子不歸,紫薇浸月,北方花開,南方花謝。一路急行,來到姜陳邊境。

    時候發(fā)生了一件本以為在故事開頭就會發(fā)生,想不到久久沒有發(fā)生,最后搞大家滿心以為再也不會發(fā)生,它卻莫名其妙發(fā)生了的事。

    一件大事。

    我被綁架了。

    下山之時,君師父悉心囑托君瑋一路護著我,怕的正是這個。華胥引的玄妙世人知之者少,但也不是沒有,只是傳得神乎其神,說這個東西生白骨活死人,男人練了如何如何,女人練了如何如何,老人練了如何如何,小孩練了又如何如何……搞得男女老幼都很向往。

    一大撮人都向往的往往就是一小搓人要消滅的,正因如此,有關華胥引的真實記載少之又少,雖已有數百年歷史,卻至今神秘莫測。本來以為,被扼殺到這種程度的秘術,在民間理應傳不出什么令人覬覦的聲威,君師父初派君瑋跟著我時內心還多少有點抗拒,如今看來,君師父不愧是多吃了幾十年飯的人。

    天色漸漸暗下來,因是被綁架,手腳自然被縛住,但我著實是解繩子的一把好手,很快便脫困而出,看清楚身處一團錦被之中,抬頭可見帳上金色流蘇,視線之前,則是緊緊閉合的六扇翠屏。

    床上屏風開六扇,扇面上繪的卻非尋常小山水,皆是一男一女,時而秉燭夜游,時而詩畫唱酬,還有兩幅男子悠然煮茶閑坐撫琴的,看著很眼熟。心里冒出一個可能性,但隨即將它推翻,覺得畫畫之人的水平不能差到這個地步。

    我想,綁架我的人雖趁慕言外出將我虜至此處,但根據前文推論,多半不會知道所謂神乎其神的上古秘術其實是被封印進一顆珠子里,埋入了我的身體,并且,他們一定不知道我是個死人,就算揭開這秘密,想必這些人也不能相信,因以死者之軀修習華胥引,自晁高帝行星瀚大典分封九州以來,我是唯一的一人。

    但還沒等我更加清楚地分析當下形勢,緊閉的屏風就嗒一聲被推開了。趕緊將手腳都縮進被子里,抬頭往前看,視線盡頭處,一盞微燈。

    推開屏風的是個侍女,此后撩起紗賬立在一旁,與夜色融為一體。比較有存在感的是坐在正對面的姑娘,不是面相問題,主要是扮相問題,寬袍廣袖占那么大空間,想無視都不行。而燈火如豆,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著實不能看清姑娘面容,只是冰冷視線如附骨之蛆。

    孤燭漸盛,漸漸顯出幾案上一只青銅方彝,方彝中盛滿碧色的酒。終于看清這個散發(fā)出冰冷視線的姑娘的模樣,一半隱在明明燭光下,一半掩在梁柱陰邑,氣質疏離歸疏離,卻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嘴里被塞了巾帕,說不出什么話。我做出掙扎模樣,姑娘略略抬手朝侍女了個手勢,比到一半卻兀然放下,自顧自冷笑了一聲:“真是糊涂了,解開你十么,今日你只需帶著這雙耳朵就行了!

    話畢端起幾案上滿杯的方彝一飲而盡,踉蹌幾步到紗帳前,別開侍女的攙一手捏住我下巴,扯掉面具后狠狠拾起,我不知做何反應,想她總不至于勾華胥引是藏在這張面具里罷。

    半響,她細白手指爬上我額頭處蜿蜒的傷痕,哞色冷淡,嗓音透出森寒之“倒是個美人,只是,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別人的東西不能亂碰的道理?”

    屋中靜極,我仰頭盯住她眸子,不知道她在說什么,但氣度卻不可失。對午久,她唇角漾出一絲冰冷笑意,淡淡地:“裝出這么一副凜然模樣,自己做事,卻這么快就不記得了?”

    我仍然不知道她在說什么,還想著聽這些臺詞不像是綁架我索要華胥引的,不成是綁錯了人?但背卻挺得更直,而此時,她的頭正好靠過來,青螺髻上玻璃發(fā)簪擦過我額角,氣息吐在耳畔,涼涼的,極輕:“你喜歡他。趁虛而入康在他身旁,處心積慮曲意逢迎,渴望他對你刮目相看,就像個跳梁小丑,是可笑,你難道不知他心中已有一位相知相許的意中人?”

    我呆了一會兒,像是一道光憑空閃過,腦海里轟一聲炸開,不能置信。本也在回憶中搜索璧山上行刺慕言的女子,卻只能記起一片薔薇花海,那是四春末。

    面前的姑娘偏頭看我呆愣模樣,修長手指不經意撫過右側鬢發(fā)。我才注意那墨如鴉羽的發(fā)鬢間簪了朵絹絲結成的……暗色薔薇。

    若她是秦紫煙,她一定從來沒有忘記過慕言。

    可她傷了他。

    我不知該做出何等表情,也不知此刻是何等心情。只是想著,倘若我能早日找到他,在他遇到她之前就把他從人群里找出來,今日又會是怎樣。

    可三年,那么多的日日夜夜,我沒有找到他,臨死也不能見他一面,天意她坐得靠近一些,手指移上額角,微蹙了眉,大約不勝酒力,微醺的面容映在暗淡燭火里,別有一種冷麗之美,像是看著我,又像是看向什么虛無之處,微微抿了唇:“那時候,我還是趙宮里的樂師,在宮宴上遇到他,覆軍殺將破城的將軍,幾次拓地千里,立下赫赫威名,整個趙宮,包括幾位公主在內,沒有哪個女孩子不仰慕他的。”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臉上,勾起唇角,“可他只帶了我一人回國!鳖D了頓,好笑地看著我,“你只知他溫文爾雅、風度卓然,可見過他耐心周旋,溫存繾綣?”

    我搖了搖頭。她輕笑一聲:“我們在一起所經歷的那些,不是你所能想到的!

    心緒一層一層緩緩壓上來,像壓了巨石,卻不能做出任何退縮,就像野地里遇到狼,就算再害怕也要抬頭瞪住它,先低頭的那一個就輸了。

    這一生父王沒有教導我什么有用的東西,除了這種越是心慌意亂越是鎮(zhèn)定從容的偽裝。我其實想要問問她,既然喜歡他,怎么狠得下心傷害他,而他傷得那么重,又怎么忍心一眼都不來看他。歸根結底,是我想不通怎么會有人用傷害來表達愛。

    人世間的事,永遠是不通的比通的多,感情更是如此,我以為的一切只是靠我的經驗,而明顯我在這方面涉世未深。

    門外響起腳步聲,她神色變了變,起身嗒一聲將屏風扣住,微光消失在眼前,只留那些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此刻看來是她和慕言日常相處的朦朧圖案,在身側漫成流云般的巨大陰影,連同絲帕一起扼住我的喉嚨,令人不得言語。

    還抱著一絲微弱希望,脊背挺得筆直,想得到什么不一樣的結局,卻聽到房門被輕叩三聲,緩緩開啟。一個聲音響起,如春日里一縷拂柳微風,伴著一聲笑:“我找了你很久,紫煙!笔悄窖浴E勇詭Э耷坏鼗貞骸拔乙恢痹诘戎,一直,等著你來找我!

    肩背突然就不能承受很多東西,頹然靠住墻壁,那種臨死前的寒意由脊背漸次滋長,牢牢拽住胸中的鮫珠,突然就感到一種疼。這可真是奇怪。

    而恰在此時,床板忽然翻倒,反應過來時,已重重摔在一個什么地方,不從哪里透出一絲朦朧微光,可依稀辨別這是一條長長的山洞。幸好此前已經繩子里脫困而出,即便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也沒受什么傷。

    靠著洞壁往上看,不知此刻廂房中是何種情景。

    可以想象,窗外必有朗朗星空,而他踏著月色推開門扉,似他一貫的風雅閑,那句話怎么說的來著,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卻不是為的我。

    我的邏輯很簡單,覺得紫煙傷了他,便不能再是他的良人,他不應該再喜她,我是個死人,其實也沒有什么資格,但希望他能找到更好的人。

    好吧我都是撒謊,我一點也不希望他能找到更好的姑娘。說白了我就是自,但是,如果一定要選擇,我寧愿他愛上其他的姑娘,但那個人一定不能是煙。就像容垣當時所想?伤麄冞是相遇了,看來彼此都舊情難忘。

    秦紫煙說得不錯,我就像個跳梁小丑,著實可笑。可若這就是所謂成人的,些更加成熟的關于愛情的事,我不懂。看著自己的手,生命線消失的右手,我果然還是不懂。心里覺得很難受,卻不知該如何勸說自己。

    我撿起地上的面具,用袖子擦干凈,貼著額角戴好。還能如何呢,這就是離了。我想著他,想著此后再也不能見到他,我的生命結束得這樣早,在孩時和他相遇,卻懵懂對情事不知,等到明白過來,他已另有所愛。長長的山幽深靜謐,像是沒有盡頭,我慢慢蹲下,將頭埋進膝蓋里,忍不住嚎啕大哭來。

    哭泣許久,也沒覺得好受。事實證明,能夠靠眼淚發(fā)泄出來的情緒都不是么情緒,而無法用眼淚紓解的,也不會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用袖子抹干淚水,我小聲同自己講,阿蓁,從此后就是一個人了,好好的讓人擔心。暗啞嗓音回響在幽深洞窟,像有人在一旁耐心安慰,就有了一點氣。也忘了是一個人。

    攀著洞壁站起來,沿著山洞一瘸一拐走出去,沿途踢到許多腐骨,驀地害,從前沒有感知,離開后才明白慕言在身邊時一直將我保護得很好。都讓我為自己就是個普通小姑娘,忘記了身為死者本不該有這樣的恐懼。他們都和一樣,這些累在洞中的森森白骨。

    辛苦摸出山洞,漆黑夜空里,并無想象中的朗月疏星,無根水似千軍萬馬奔騰直下,澆在我頭頂。一場滂沱大雨。

    撥開雨幕夜行。秦紫煙將我困在山洞里,定料不到我會這樣逃走,可慕言喜歡她,不會知道是她綁架了我,想到方才絆倒我的那些白骨,他們皆是為洞中瘴氣所殺。她對我早有殺心,奈何我本就是個死人。

    山巒如巨獸橫亙眼前,濕淋淋張開血盆大口,參天老樹似沉默的魅影,腳下凌霄花被石子般的雨點打得零落不堪?耧L從耳畔吹過,撩得雨滴傾斜,砸在身上,一層層浸入肌理落進心底,冷如寒冬里結凍的冰凌。

    這場無盡的雨。遠方有庭院透出微光,卻是最危險的地方。我不知前往君禹山的道路,明白的只是朝著那要命的火光相反的方向,不停地往前奔跑。山路濕滑,盡管已經習慣在黑暗中視物,也會看不仔細,笨手笨腳時常栽倒,弄得滿身泥濘。

    覺得走了很久,再也不會被追到時才放下心,見到路旁一蓬矮灌木,縮到里邊打算躲一躲這凌厲雨勢。

    鮫珠令我比常人更加畏寒,不再急著趕路,分散的神思集中回來,感到冷雨和著泥漿嚴絲合縫貼緊了身體的每一寸,凍得整個人只想縮成一團。雨過了就好了,我咬咬牙,抱著膝蓋默默地安慰自己。雨過了就好了。

    可深山里一場雨長得足夠發(fā)生任何事,我考慮到很多危險,獨獨忘記雨夜里獵食的猛獸。險象環(huán)生,遍地危機,我卻不自知。

    等到發(fā)現的時候,那只云豹已立在我十丈之外,體型尚未成年,瑩綠的眼睛似兩蓬森然鬼火,映著被冷雨浸透的毛皮,顯出斑駁的花色。這只看似斷奶不久的云豹謹慎地打量我,估計在考量面前這個鑲在灌木叢里滿身泥濘的家伙是個什么東西,能不能入腹。而我全身上下能拿來自衛(wèi)的,唯有山洞里撿到的一只匕首。

    此時什么也不能想到,也不會天真地覺得君瑋或者小黃會突然從天而降,更或者,慕言會從天而降。假如有這種想法,就只有等死了。

    對視許久,這只勇猛的云豹終于矯捷地撲過來,而我不知從哪里滋生出無謂勇氣,竟沒有躲開,反而握緊匕首對準它的脖子迎了上去。

    自然是沒有刺中。但無論它尖利的爪子在身上劃出多么嚴重的傷痕,我不白痛,這就沒有關系。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將我一口一口吃掉,執(zhí)著地用匕首要去割斷它的喉嚨,全神貫注得只能聽見耳畔一陣陣疼痛的怒吼,心中唯揣有一個想法,要快點殺掉它,別讓它的咆哮引來其他猛獸。

    匕首如愿扎進云豹喉嚨時,血色噴薄而出,似一場紅櫻的怒雨,灑在我胸口,沿著紋路蔓開,一片刺目的廣泛開殷紅。高闊的天,一望無際的雨夜,匕首搖搖次墜跌落地上,血珠浸入泥濘土壤。只能聽見雨滴墜落,而我連呼吸聲都不能拔出,四圍再沒有一個活物。

    恐懼終于沿著腳底緩慢爬上心頭。君瑋一向覺得我膽子很大,什么也不害白,那是小時候,慢慢長大后,覺得很多東西不能失去,膽子越來越小,那些英勇無畏只是裝出來在他面前逞強而已。

    用手蒙住眼睛,我想起一個月前,有一個遇狼的月夜,那夜有無邊星光,耀得璧山遍地銀輝,有個人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你該不會一直沒發(fā)現背后跟了頭狼吧?”拍著我的背安慰我,“別怕,不是已經被我殺掉了么?你在怕什么?”

    明知道眼淚無用,卻不能克制,終于,在這寂寥雨夜里失聲痛哭。淚水漫性指縫,我想著他:“慕言,你在哪里,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雨卻無一絲轉小之勢,打得密林沙沙作響。

    隱約聽到前方傳來咆哮之聲,像是一頭猛虎。

    費力地從泥水里爬起來,想著以卵擊石會有多大勝算,結果是沒有。以綿之力殺死一只未成年云豹已是老天打瞌睡,還能殺死一只成年猛虎,只能寄希望于老天長睡不起了。

    顯然不能抱有這種僥幸態(tài)度。不知鮫珠被老虎吞下會有什么后果。君師父兌這顆封印了華胥引的珠子神秘莫測,僅以自身之力便能支撐一個死人足足活多三年。

    我不曉得它能支撐一頭猛獸多活多少年。最壞的境地是,今晚以后世上將產生一頭長生不老的老虎,而它還不是小黃,這對于大自然食物鏈及生態(tài)系統(tǒng)平衡的打擊真是不可估量……向著虎嘯聲相反的方向拼命奔跑,其實,怎么樣都好了,我沒什么本事,可能已活不過今晚,可就算不能活著走出這片密林,也不能貽害蒼生。

    雖然有點怕,還是緊緊握住手中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的匕首,顫抖地對準胸口的地方比了比。如果被那頭畜生發(fā)現,就將匕首狠狠扎進胸口吧,必須得毀了這顆鮫珠。

    緊張地等待著,虎嘯聲卻沒有響起。雨滴砸進泥洼里,濺起朵朵散落水花,隨落雨而至的凌亂腳步聲定在身后。這樣大的雨,卻能聽到急促呼吸。

    “阿拂”。沙啞得都不像他的聲音。我怔怔站在那里,像等待千年萬年,卻沒有回頭的勇氣。眼角處看到他右手持劍,劍柄的寶石發(fā)出幽藍光澤,映得衣袖處一抹顯眼的紅,似暈開一朵胭脂,風雅到極致。

    這是他。能感到他的手緩緩搭在我肩上,頓了一下,越過肩膀橫在胸前,一把將我攬進懷中。大雨滂沱,可我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覺得天荒地老,滄海化劫灰。他嘴唇貼在我耳畔,聽見漸漸平復的呼吸,良久,極輕的一聲:“你嚇死我了!

    這是他。明明什么也聞不到,卻感到清冷梅香牢牢裹住自己,兩只手顫抖地抱住他手臂,仿似看到茫茫冰原里萬梅齊放的盛景。

    這是他。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鄙眢w被更緊地摟住,卻小心避開左肩處被云豹抓出的傷痕,冰冷手指撫上我眼晴。

    前一刻還覺得活不過今夜,而此時此刻,慕言他就在這里,所有令人不安的東西都羽化灰飛,可更大的悲傷卻漫溢上來。本來想做出一副無謂模樣,好叫他不能看到我的懦弱與悲傷。

    卻不能。眼淚涌上來,抽噎地哭泣著,越哭越不能自已。他靜靜抱住我,手指貼住面具,一點一點揩拭掉雨水和淚痕?蛇@樣做根本是徒勞。半晌,他的臉頰貼住我額頭,輕輕嘆了口氣。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著,假如我有一個心上人,我要把我的愉悅和快樂全部彈給他聽,把我的悲傷和難過全部哭給他聽。我的心上人,此時,他在里。

    看不清他的模樣,只能感到身體被慢慢轉過來。冰涼手指撫過鬢發(fā)仍貼我眼角:“能自己走么?”

    我點點頭,頓了一下,搖搖頭。身體凌空而起,嗓音響在耳側:“不知道你里還有傷,痛要講給我聽!

    我搖搖頭,頓了一下,點點頭。他一定覺得我很可憐,那種悲憫一只被頑孩童射中翅膀的黃雀的感情,多么希望會是愛,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我知自己是妄想,可哪怕是妄想,就讓我再妄想一小會兒。

    被慕言抱回客棧,一路無話。大雨未有一刻緩勢。

    客棧門前,闊別已久的執(zhí)夙撐著傘等候在那里。不知她為何突然出現,能到的是,也許這一路慕言的護衛(wèi)們都跟著,平時假裝自己不存在,卻密切關主人的一舉一動,等到主人遇險時紛紛從天而降,好似很拉風,但真是好奇和偷窺狂有什么區(qū)別。

    執(zhí)夙收好傘欲將我從慕言懷里接過,正猶豫著是不是要下來,卻感到摟住背和腿彎的手緊了緊。借著燈籠的一點暗淡光影,抬頭時看清慕言抿得緊緊唇,被雨水淋得透濕的發(fā),蒼白的臉色。

    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冰冷神情,就像嚴冬里一潭凍結的深水。我試著伸出想攀住他肩膀,手指剛觸到衣領,踩上樓板的腳步就停下來:“傷口疼?”

    雨水順著他頰邊發(fā)絲滴落,一陣狂風吹得執(zhí)夙手中的燈籠搖搖欲墜,終于滅。我在黑暗里小心翼翼摟住他的脖子,感到沒有什么反抗,輕聲回答:“不!毕肓讼雴査拔液苤匕,你是不是很辛苦?”

    我已經知道他會怎樣回答,一定是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調侃我:“這時候才起來我會辛苦?”可這一次,他卻沒有這樣說。有東西在額頭上微微停頓了一,吐息溫熱。我想到那是什么,臉騰一下燒起來。

    走廊上留下一串木質地板喑啞的呻吟。房門打開,看到紫鳶花的落地屏風隱隱顯出一只浴桶,有蒸騰水汽將青銅燭臺上的三枝高燭籠得影影綽綽。

    慕言將我放在地上,借著燈光查看我身上的傷勢,發(fā)現只有肩膀上有些抓痕,喚了執(zhí)夙一件一件囑咐。而后似要離開,被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衣袖:

    “你要去哪里?”他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容:“我只是去換個衣服,等你沐浴完就來看你!

    盡管聽說執(zhí)夙在包扎傷口方面素質過硬,也只能對她的主動幫忙婉言相拒,隨便找了個借口搪塞,她將信將疑,可考慮到我們這種一身秘術的人哪個不是一身秘密的人,還是退出房間容我自行處理。

    幸好臨走時君師父放在我身上那種治傷的膏糊還剩一小瓶,在雨地里泡過一回也只是有點點進水。草草處理完肩上的抓傷,換上干爽衣物,慕言的敲門聲已經響起,仍是那種不長不短不緊不慢的調子,三下。

    門被推開,站在門口的慕言一身黑衣,領口衣袖處滾銀線刺繡,手中端了碗驅寒的姜湯。我等著他來,沐浴的時候想過他會過來干什么,想了半天,后來覺得,他來干什么都不重要,一切只是和他相處,多處一刻是一刻,哪怕他只是來灌我姜湯的。

    結果他果然是過來灌我姜湯的。第一反應是我真傻啊,剛才為什么不假設他是過來和我表白的呢。

    咕咚咕咚喝完姜湯,他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坐在床邊怔怔看我舔掉最后一滴湯汁,半響,道:“我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隨父親出征!

    這是個絕好的睡前故事開頭,我將空碗放到床前的小幾上,把被子拉上來一點,靠在床頭聽他講這個故事。

    “那時年少氣盛,中了敵人的誘兵之計,被困在茫茫深山里。也是個雨夜,手下的一百精兵全部折損,尸體遍布在山道上,他們好不容易保下我,將我藏在一個山洞里。我在洞里聽到不遠的地方響起猛獸爭食的怒吼聲,知道它們爭搶的是我部下的尸骸。那時,我身上也中了箭,就算一聲不吭藏在洞里,血腥味也早晚引來這些野獸成為他們腹中一頓美餐?扇羰屈c燃驅獸的篝火,又勢必引來追捕的敵人。兩條路都是死路!

    他微微撐著額頭。似在思索,認真模樣和我一向所見大不相同。

    看來他不常和妹妹講故事,睡前故事哪有這樣跌宕起伏的,我握住他的衣袖催促:“那后來呢?”

    他抬眼看我,映著燭光,眸子深海似的黑:“我長到這么大,遇到的最難纏的境況不過如此,可那時,一點也沒覺得害怕!

    我點點頭:“嗯,你很勇敢的,可,可后來呢?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他答非所問地拎起一只茶杯,放在手中把玩:“本來以為,連這樣的事也不覺得可怕,大約這一生都不會再有什么害怕之感!

    頓了頓,他抬眼道,“包括那時我們初遇,你看到我被秦紫煙刺中!

    看到我驚詫模樣,他云淡風輕地笑了笑,仍漫不經心地把玩那只粗瓷的茶杯:“我算過,用那樣的姿勢,她會刺中我什么地方,我會受多重的傷,需要休息多久,有多少時間留給我弟弟讓他趁機反我作亂!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