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雨夜中的守林小屋

    秀珍生命中的一切，都只為擁有姬發(fā)。

    她終于如愿以償，嫁給了孔武英俊、多情有致的那青年。婚禮簡簡單單的，就在盤龍凹舉行。送走了有數(shù)的幾個客人，夜幕已降臨。遲來的愛情最強烈，秀珍對心上人柔情蜜意無盡。

    夜深，姬發(fā)一努濕潤的嘴唇說：“我餓了，想吃餅子?！白郎戏胖埏灪惋嬃?。秀珍一彈他的嘴唇，故意說：“餅子已睡著了?！凹Оl(fā)道：“那與飲料正纏綿的餅子太激動，實在無法入睡。“秀珍輕聲笑道：“干脆打散那對鴛鴦。“姬發(fā)別有深意道：“不能那么說。我們應(yīng)該讓其稱心如意，吃餅子還喝飲料，把它倆攪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br/>
    秀珍用深沉的目光看著姬發(fā)，“你知道么？我愛你如此的久，在我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可是現(xiàn)在已為人父、為人夫的你，我還是愛，這是為什么？難道是你給我下了蠱毒，讓我愛你愛的如此的沉郁。“

    突然，秀珍睜開眼睛，自己還獨睡在辦公室里，不過做夢而已。回想那夢，她腮上滾燙。要是能好夢成真，有多美！

    姬發(fā)苦愁時的皺眉，興奮時燦爛的笑臉，平靜時眼里的一絲憂傷……總之他的一切，都讓秀珍迷醉。她真拿自己沒有辦法，一有時間就想上云夢山。上云夢山也有千百個借口。只有她自己最明白，挖空心思所尋找出來的每一個借口，都是為走近姬發(fā)，為分分明明地感覺到姬發(fā)。

    溫柔的綠色所籠罩的云夢山，像磁石一般吸引著她。走上云夢山時她火急火燎，走下時則戀戀不舍。

    轉(zhuǎn)眼已是1993年的晚秋。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秀珍又來到云夢山盤龍凹，反客為主，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做了一頓豐盛美味的晚餐。自娘兒去世后，兩個男人自己弄飯，總不可口，好容易解了回饞，自然特別興奮。姬楊道：“我的妹妹，真是那種'入得廚房，出得廳堂'的女子！“

    秀珍笑道：“不過是沒面皮襖，反正都行而已?！坝窒蚣Оl(fā)道，“沒有我哥，單是你，我才不來這里呢?！凹Оl(fā)兩只濕潤的花眼睛望著姬楊說：“知道，知道，我只感激你哥?！凹疃逯_道：“別拿我做筏子，筏子越漂越遠?；仡^是岸，快舍筏登岸吧！“二人都裝不懂他在說什么。

    云夢山總是色彩豐富且多變的。飯后，三人站在窯外閑話時，只見對面山上，紅葉滿坡，如火如茶，壯觀氣派。秀珍笑道：“春天的云夢山美，秋天比春天還美。是美景，就不能空辜負了。咱們隨處走走吧！“姬楊有所用意地笑道：“我這幾天著了涼，想早早睡覺，讓發(fā)子陪你去吧！“

    秀珍雖然一直壓抑和掩飾，但姬發(fā)老早就從她的眼光里，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傾慕和渴欲。這讓他和她單獨相處時，總有些尷尬，甚至有些害怕，怕她突然傾吐出了心聲。他舍不得傷害她那顆柔弱敏感的心，可要是那樣，他簡直沒有辦法不使她受到傷害了。還好，多年來，她連隱隱約約向他表白也沒有過。然而，自從妻子去世后，她望他時那眼光里對愛的渴欲，幾乎如火一般在燃燒。這使他與她單獨相處時，更為惶恐不安。只不過秀珍從沒向他提出過無理要求，所以怎么也不忍心拒絕她，便一句話也不說，就與她并排走入了林間。

    兩人久久無言。

    秀珍雖已二十七了，然而歲月易逝，紅顏可駐，那精妙的五官，光潔如玉的皮膚，卻讓人看上去似二十剛剛出頭一般。這次來沒有穿警服，而是一身虹黃配天藍打扮，猶如雨過天晴一般爽麗悅目。衣服恰到好處地襯出了她纖細的腰肢，高聳的胸脯和圓翹的臀部。走起路來，身輕如影子，姿美如楊柳，卻絕不扭捏搖擺，而給人一種飄逸輕盈感。

    她樸素到了衣著最華貴的女子，在她面前也為自己的窮酸而羞愧不安。隨便到了最講究的女子，在她面前也為自己的不修邊幅而自慚形穢。平易可親到了最傲慢的女子，在她面前也卑怯惶然無所適從。這個山里女子中的一枝花，由于文化的浸淫，已然進入了脫俗后的境界，分明女子中的絕品。

    所謂的傾國傾城，不過如此。但她不思傾國傾城，只想與一人相悅。一個人最悲慘的事情，莫過于傾注全力而一無所獲。她最懼怕落這一下場，然而哪怕一無所獲，她也要傾注全力。

    姬發(fā)折了根草莖剔著牙，以掩飾不安。

    秀珍當年，首先是為他強健非凡、風流瀟灑的外表所動，之后才轉(zhuǎn)為心靈。不慎誤入他內(nèi)心世界后，發(fā)現(xiàn)里面風景一道比一道動人，令她目不暇接，沉醉難拔了。而經(jīng)了多少磨難，如今生機無限中又添了平靜穩(wěn)健、厚重深沉的他，對她更魅力不可抗拒。她在心里不知呼喚了多少萬遍：“發(fā)子，愛我吧！我有太多不可愛處，可你的愛就是最大的動力。只要你愛我，我會不斷改變自己的，最終會可愛的。我們會美滿和諧的。發(fā)子，愛我吧！“

    她把向他怎樣表白想了一遍又一遍，可怎樣也把她對他的情愫之深之切不能真正表達出來。她無時無刻不急于向他表白，可他的妻子剛剛?cè)ナ溃撇缓线m，得放一放，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既然她對他的愛經(jīng)歷了這么多的波折，她得求個最后的功德圓滿。

    云染紅霞，林是紅葉，氛圍熱烈。一只雄鷹，出林橫空而飛，身若無重，漸漸消失在云霞里。路邊茂密的草，有半人高，點綴著小小的野菊花兒，黃、白、藍三色都有，一簇一簇的。草葉上則是一珠一珠剛剛上來的露水，霞光映照，七彩幻化。林間草地，無數(shù)麗鳥跳躍歡舞，正在合奏著一首妙不可言的、人工無法模擬的樂曲。沉浸在這妙曲里的山，似都要舞起來了。

    在這充滿活力與美好的一方天地里，有心愛的也充滿活力與美好的男子為伴，秀珍流連忘返。

    受周圍環(huán)境感染，兩人情緒不覺間高漲，談話熱烈起來。除過避而不談敏感的個人感情外，無所不談。姬發(fā)那粗獷有力的軀體，旺盛的精力，澎湃的激情，以及因善于接受而愈來愈內(nèi)涵豐富卻透明如水晶般的心靈，對秀珍的沖擊莫大。偶和他那毛茸茸、不失頑皮、亮光閃閃的眼睛一對視，她眼中也放著懾人心魄的輝光，簡直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已走出了六七里路。峰巒金頂鐵身，是頂掛晚霞，然而晚霞掛不住，眨眼峰巒盡為黑色，是暮色幽合。秀珍既喜歡又害怕黑夜?，F(xiàn)實的重壓，可以因黑夜來臨，先放一邊，人自然安逸、輕松。但另一方面，思想和情感總是因黑夜的降臨而成了脫韁的野馬，難以收攏。

    姬發(fā)笑道：“壞了，出來忘帶手電。回吧！別看不見了路，一跤跌掉了姬大所長的門牙兒。“秀珍忙說：“我有小手電。早哩，不忙，權(quán)當在巡林?！?br/>
    又走了幾里，兩人便在一棵白楊樹下緞子般的草地上坐下，東一搭西一搭地拉話兒。薄荷草散發(fā)著涼涼的香氣，藿香草散發(fā)出的香氣則濃郁醉人。金花鼠在草里吱吱呀呀唱個不停。不遠處，有一灣泉水。水面閃著朦朧的藍光，還有一團一團的黑東西，是水草。咚然一聲，有魚躍上水面，撲食落于草上的飛蛾。水向深谷流動的啾啾聲，則催人欲睡。

    置身于這境地里，秀珍總很驕傲，因為這是故鄉(xiāng)。同時也對姬老人和姬發(fā)，油生敬意。無論多么活靈活現(xiàn)的藝術(shù)品，比起生機勃勃的大自然，也是死的。這祖孫倆，才是大手筆。比起他倆，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shù)家，也不足道。

    話題自然就拉到了護林上，因為這是兩人的共同語言。

    樁樁事兒回想起來，就像金剛鉆劃玻璃樣刺心。姬發(fā)竟哭了，道：“買了個林場，別人以為我發(fā)了大財，其實我過的什么日子呀？真是內(nèi)外交困，四面楚歌！“自從妻子葬埋后，他只在人后哭，這是第一次在人前哭。肯讓秀珍獨自得到他的悲傷，說明秀珍在他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女人里，只有秀珍，不只欣賞他外表的完美，還理解他內(nèi)心的缺憾；不只被他口若懸河的高談闊論所驚動，還被他難以啟口的隱痛所感動；不只看到他粲然的微笑，還能窺見他秘密的哭泣。浮生蕓蕓，這樣的女人竟能進入他的生活，實是幸事。然而，因為最渴望，才最不敢有望，所以他始終不敢正視自己對秀珍的心。

    他當然還是愛女人的，但只能是無言的愛，更不能考慮再娶，否則他就覺對不住過世的妻子。死者無所知，這不過是活者對死者的一片愚忠而已，此其一。其二，妻子既因這山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又離不開這山，就不應(yīng)讓另一個女人成為妻子第二，而應(yīng)無情地斬斷她對他的愛。唉，既生為男人，沒有女人的愛，他怎么受得了？日月永光，生命卻不得永生，年輕更易消逝。既年輕輕的，他豈愿過抱殘守缺，空添歲月的生活？可他簡單的人生里，卻拖了長長的陰影。這陰影，使他覺自己只能如此這般地生活了。對他來說，最無情，才最有情！

    過去的日子，因為有女人而色彩豐富。將來的日子，只能是單色調(diào)了。為著將來的日子，他也不由要哭。他的眼淚，跟飽經(jīng)風霜的山里老人一樣，已苦澀如艾汁。秀珍不知如何安慰，只靜靜地坐在一邊，任他哭。后來，她掏出手帕向他遞去，他卻用手兩把抹去了眼淚。

    朦朧里，忽然感覺到秀珍射來的眼光火辣，他企圖裝作毫無感覺，但失敗了，雙頰突然也火辣起來，手插在口袋里，又抽出按在大腿上，還是不自在，搓著手低下頭說：“好意思，一個女子，非要把一個男子看得直到害羞?！靶阏涞溃骸拔疫€以為夜色美好，原來不是夜色，而是一個流淚的男人給我的感覺。“說著，忘情地抓住了他的手。他一痙攣，欲抽脫，卻怕秀珍難堪，沒有抽脫，強笑道：“瞧我，多沒出息，在女人面前流眼淚?！?br/>
    秀珍得寸進尺，斗膽把他的手拿著貼在自己心口上，說：“在我面前流淚，說明你對我特別信賴。我雖然談不上對你有多好，但至少對你還是關(guān)心的。發(fā)子，你知道我為什么會這樣待你嗎？“

    她緊張地說話有些結(jié)巴，心在胸腔里如魚兒在活蹦亂跳，額頭都沁出了汗珠。姬發(fā)也心慌得不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抽下了自己的手，卻親昵地在她頭上彈了一榧子，故意道：“還用問，我是你叔叔呀。兩家關(guān)系又最好。況且，'人不親行親'，你學的是林業(yè)，又在林業(yè)局，理應(yīng)關(guān)心本縣的林場么?！?br/>
    絕望襲上了秀珍心頭。他抽走手已是不祥之兆，答言又明白裝糊涂，分明是不讓她把心里的話說出口。可是縱然無望，到口邊的話，她已沒有能力咽回肚中了，于是搖了搖沉重的頭，嘆了口氣，望著遠方說：“也可以這么說，但不只是這么說。'話不說不明'，最重要的原因，我不說出來，只覺堵心得要死。你是我的宿命，我愛你。我上中學時，就愛你。這句話，我從你十八歲憋到二十八，才有機會說出來。我知道你有多愛嬸娘。我不是那種橫刀奪愛的人，如果嬸娘活著，我到死也不會把這話說出來的?？墒菋鹉锊辉诹耍闳蘸蟮穆愤€長。我多想伴你走日后的路??！你能接受我嗎？“姬發(fā)伸手到口袋里摸煙，又想起到林里來從不帶煙，便摘了片草葉子，在嘴里嚼著。

    微風正和樹林輕柔悅耳地細語。

    姬發(fā)身心里，流著甜蜜的電流。被女人愛，男人當然會有一種幸福感。如果秀珍一考上大學就向他表白愛情，如果他接受了，那么他走過的會是另一條人生路，這林場會與他無關(guān)，他多半現(xiàn)在正在城里干著臨時工，夫妻倆只有一間宿舍，日子過得寒酸而充滿簡單的樂趣。秀珍寬容大度，一定不會像娘兒那樣對自己在雞毛蒜皮上挑剔不休的，自己也就不會有與春燕那一遭。這陣肯定還有一個小男孩或小女孩，天天被夫妻倆接送著上幼兒園?？上н^去的事情沒有如果，而是事實，舉槍為自己拼命的是那個雞腸小肚的，而不是這個寬容大度的，一切都無法改變。他吐掉樹葉，輕輕哼道：

    我知道你是愛我，

    才多疑。

    我怎么才能叫你相信，

    我只愛你？

    任別的女子，

    多么輝煌嫵媚，

    我心目中誰也不能代替，

    患難與共的你。

    哼聲幽怨、顫抖，尾音戛然而止。聲止情不止。

    秀珍心如落入冰窟，咽聲說：“難道就不允許別的女子再與你患難與共嗎？我也會以生命來愛你的。我能做到的，嬸娘力所不能及。嬸娘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罢沁@種愿為他付出生命的女子，讓他無比感動而又特別不忍。他強壓抑著什么，呼吸沉重，一頓一頓地說：“有你這話，我死也知足了。我不過是一個粗魯無知的小農(nóng)民，竟然能讓你這個知識分子看著入眼，怎能不知足呢？太知足了！只是，那個死去的女人，已把我的心占得滿滿的。我對她不忠時，她只自己要死，人家害我時，她就向人家開槍，我咋能忘記她呢？愛兩個女人，兩個女人我都會覺對不起的。秀珍，我弄不清我心里到底對你什么感情。你也別逼著我弄清，好嗎？“

    對愛的疾呼已發(fā)出，卻得不到回應(yīng)，最愛的人就在身旁，秀珍卻陷入了可怕的孤獨里。她想起身離開，遠遠地離開他，到死不見?？墒撬龥]有勇氣。不死，她對他的心就不死。于是她哀求道：“發(fā)子，咱倆的感情，你得弄清楚，得給我一句話！你已長在我心上了。付出多大代價，只要你愛我，我都是幸福的。我不是超人，但凡夫俗子也各不相同。我心底里有一個怪怪的欲望，難以啟齒而又極需要滿足。有時候，我的生活中會出現(xiàn)一個人，說'我理解你，能滿足你'。我就萬分感動而又小心翼翼地把通往心底的門給他開了一條縫。他從門縫往里窺著，準備擠進去。我很留意他的眼光，發(fā)現(xiàn)他對我心底悸動不已處視而不見。你知道我有多失望，一下子就關(guān)住了這門。我能放他進我的心底橫沖直闖嗎？可是一開始，我就向你大大地闖開丁這門。你能知道我心底悸動不已處在那兒，不會橫沖直闖?？墒悄闾员傲?，覺得我大學生一個，高不可攀，想也不敢想走進我心里。于是，嬸娘就走進了你的生活。不能說你們沒有愛，可你們互相沒有走進心里，她到死也沒有理解你，你也沒有真正理解她。我能理解你。我倆結(jié)合，遠要比你倆當初幸福。我知道我這樣跟你表白太笨，把心里話沒有說透，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發(fā)子，春燕不足道，嬸娘沒有給你美滿的愛情，你才二十八歲，人生路還長，為什么要退縮不前，不敢追求美滿的愛情了呢？“

    久久令秀珍極為難受的沉默，是姬發(fā)內(nèi)心斗爭異常復雜激烈。終于，他用鼻音很重、半死不活的聲音說：“對不起！“就又無言了。秀珍的心被撕碎了，痛楚萬端，臉放在手掌上，哭了起來。姬發(fā)沒有勸，石人樣一動不動。讓秀珍痛苦，他比秀珍還痛苦。

    樹林也似在沙沙地悲泣。風把爛泥爛草的氣味，從那一灣水里吹了過來。不知什么時候，夜色變得更加幽暗、濃重，是云沉欲雨。終于，一聲大鳥翅膀撲拉般的響雷，把兩人從各自的心思里驚了出來。姬發(fā)站起身，竭力用平靜的聲音說：“見鬼，這個時候還響雷！雨要來了，回吧！“

    秀珍默然起身，摘下掛在皮帶上的小手電捏亮打著。可惜手電光只是小小一點橙色光圈，仍不太看得清路，姬發(fā)便在旁攤著一只手，生怕秀珍絆倒。沒走多遠，一聲炸雷，然后是余聲隆隆，銅錢大的雨點亂滴起來。姬發(fā)毫不猶豫地拉住秀珍的手，撒開長腿跑起來。

    雨已如瓢潑，兩人身上濕透。晚秋的雨水，冷得出奇。秀珍喘著氣，牙磕碰著道：“發(fā)子，我實在跑不動了，也冷得不行。附近有護林員的屋子嗎？躲一躲?！凹Оl(fā)借閃電光打量了一下說：“往左轉(zhuǎn)幾百米，正有一個護林小屋?！坝谑抢峙芷饋?。

    勁雨如鞭。滿山都是水流的嘩嘩聲。間或，還傳來咕咚咕咚石塊滾下坡的聲音。大地貪婪地吮吸著天空送給它的甘露，同時也向空里散放著濃重的泥腥味。

    兩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秀珍不防腳底一滑，栽了下去。姬發(fā)沒有拉住，自己也栽了個仰面朝天，忙一躍而起，拉起秀珍問：“沒栽傷吧？“秀珍道：“沒有，快走！“到小屋門前時，兩人簡直成了泥人。

    這小屋的護林員家中有事，請了三天假，門鎖著。姬發(fā)二話不說就用石頭砸開了鎖子。進去后準備生些火驅(qū)驅(qū)寒，卻打著手電到處找不見火柴(他只在盤龍凹窯里抽煙，到林里來時從不敢?guī)熀突鸩?，怕萬一忘了按滅煙頭，引起山林大火)，倒看見墻角盤著兩條水淋淋的蛇。秀珍倒吸一口氣，后退了幾步。姬發(fā)道：“不怕，有我呢！“便一手捏了一條蛇，扔出了門。

    這個護林員極窮，除過碗筷、小鍋和炕上的一床破被外，別無所有。姬發(fā)嘆道：“今晚咱倆得挨凍了。把衣服上的水擰擰，披著被子坐炕上吧！“說著便按滅手電，要脫下上衣擰水。本來，他常當著女人面光著上身干活，今晚卻因秀珍說了那話，拘謹起來，并沒脫上衣，只是擰了擰衣擺。秀珍也擰了擰衣擺，便披著被子坐在炕沿上。姬發(fā)則坐在鍋臺上。

    黑暗里，秀珍分明聽到姬發(fā)索索的發(fā)抖聲，因心疼而窩火，冷笑道：“連跟我一同披著被子也不敢了！我是老虎，吃你不成？“姬發(fā)忙道：“男人火氣大，我不冷?！靶阏浜吡艘宦暤溃骸岸际鞘芰藳龅膯∩らT，還說不冷！“姬發(fā)不言。

    外面是急雨驟打樹葉的那種密集有力的啪啪聲。雷聲不大，風里的林濤聲，卻如雷鳴海嘯。小屋猶如大?？耧L巨浪中的小小一葉扁舟。秀珍本能地感到恐怖。一個閃電，電光由窗戶照進來，只見姬發(fā)身上衣服濕貼，分明顯出了他軀體輪廓的壯美。在這風雨寒夜和無人野外，秀珍多想和他依偎在一起，互相溫暖身與心呀！可是近在咫尺，他卻拒她于千里之外。她一時心頭波濤洶涌。難道她苦苦愛他多年不敢說，今日終于說出口，換來的就是他對她的這種敬而遠之嗎？日后他更要對她退避三舍了。既那樣，何必今夜跟他在這小屋單獨相處呢？姬發(fā)把她折磨得夠嗆，情感上毫無幸?？裳?。她欲沖出小屋，沖進雨地，獨自暴怒發(fā)狂。猛推開破被，起身道：“我走了，還是走開好?！氨阆蜷T口而去。姬發(fā)忙橫擋住說：“雨天雨地的，你要走哪里去呢？“秀珍道：“用不著你管?！凹Оl(fā)抓住她肩膀說：“出去不被澆病才怪哩。人命薄如紙，一撕就破，不敢不保重。秀珍，聽話！“

    秀珍哭道：“我呆在這屋里，比呆在雨地里還覺冷。放開，讓我走！“姬發(fā)松了手，冷冷地說：“你這是逼我！“秀珍噴怒地吼：“誰逼你了？你是誰能逼得了的么？我不過盡人力聽天命罷了！“一捂臉，沖出了門。姬發(fā)呼呼喘著氣，突然一個箭步追入雨地，把她拽了回來，哭道：“秀珍，我給你勾鞋也不配。我不知有多感激你。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女子。如果你要，我就……就滿足你。要結(jié)婚也成，只要你幸福?！?br/>
    電光閃閃里，他肌肉發(fā)達的胸脯，起伏劇烈。秀珍心田涌入了一股澀澀的甜蜜，泣道：“難道你對我只有可憐巴巴的感激之情嗎？我就不能讓你也覺幸福嗎？難道是我在學業(yè)、事業(yè)上要強，女人氣太少了嗎？“姬發(fā)痛苦地道：“秀珍，求你不要問我太多！“秀珍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原諒我一時沖動！強人所難，違了你心，也違了我心，彼此都受了傷害。我只等你覺幸福的時候，自自然然到那個份上的時候。“

    姬發(fā)想說什么，又沒有說。他的心，是不能向她說清楚的。歉疚里，他殷勤地扶秀珍坐在炕沿上，拉過被子，給兩人共同披著。攬秀珍于懷，以自己的體溫來暖和她。秀珍溫順地讓他攬著，渾身似著了火。到目前為止，他所能給她的溫柔，只能到這個地步。幸福就在身邊，本是唾手可得的事，卻總也得不到，秀珍都嫉恨起了那個占據(jù)了他心的女人。那個女人悲慘地死了，她又為這嫉恨而心里很是不安，苦笑道：“你又不怕我了？我身上有毒，別挨，小心毒死了你?！凹Оl(fā)輕聲說：“我要跟楊子一樣，與你是兄妹關(guān)系多好，那樣你就不會說這種刻薄話了?！?br/>
    秀珍沉重地嘆了口氣。他們就那么坐著，久久，久久。秀珍不稱愿里，又些許有些稱愿。他最愛的女人不在人世了，人世上又有哪個女子，能像自己一樣，讓他這么親密對待呢？

    老天最稱秀珍愿，雨只是下個不停。姬發(fā)困了，便把秀珍的頭夾在腋下，躺在了炕上。秀珍嗅著他那潮濕而甜蜜的男人氣味，聽著他那平勻有力的呼吸，心里有一種涼絲絲的快感，突然哭了。姬發(fā)也哭了，道：“我這一輩子，不會給女人帶得幸福的。愛我，能有什么好結(jié)果呢？秀珍，世界上比我好的男人多得是，把我只當個骨肉親人，你還是另尋一個能給你帶得幸福的男人，好好去愛吧！“秀珍道：“愛就是開始，也就是結(jié)果。得不到愛，才不是好結(jié)果。只要能得到你的愛，無論發(fā)生什么事，哪怕為你死了，我也是幸福的?！?br/>
    話平常，她卻是以熾熱似火的感情說出來的。姬發(fā)最易動情和沖動，聽了周身血液滾沸，但還是設(shè)法控制住了自己，拒絕了愛之歡悅。

    天亮雨停，世界肅穆。姬發(fā)在不知不覺中已睡著了，秀珍卻無法睡著。晨光從窗戶透進來，緞子一樣輕柔。秀珍側(cè)起身，打量著姬發(fā)那剛毅堅韌、精妙絕倫的臉龐，別是那緊閉著的雙眼，睫毛濃密，痛苦折磨得她止不住又泣了起來。姬發(fā)在睡夢里道：“除非把我弄死，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糟蹋林子！“

    可憐的秀珍，把熱淚灑在了姬發(fā)臉上。難道是妻子死后，他把整個熱情都傾注在了這片綠色上，心扉才對她嚴關(guān)緊鎖的？苦戀著姬發(fā)的秀珍，真欲在保護綠色中以壯烈的死，來最終感動這森林王子的心。她對綠色的愛，絕不是那種葉公好龍之輩。

    姬發(fā)醒后，像昨夜什么也沒發(fā)生似的，只說：“鬼天氣，又好了?！氨愫退氐奖P龍凹。姬楊從兩人不自然的神情，已猜出他們并沒談得攏。姬發(fā)自有衣服換，他拿出一套娘兒留下的衣服，讓妹妹換上，把妹妹的衣服洗了，在火上烤干。秀珍草草做上早飯。三人都沒怎么吃。秀珍甚至不知自己做的什么飯，飯是什么味。

    姬楊盡講笑話，姬發(fā)也大笑不止，秀珍卻聽著他們的笑話笑聲，只想哭。下山時，姬楊送了不遠就回去了，意欲讓他倆再單獨呆一呆，或者還會柳暗花明的。沒有了姬楊在旁敲邊鼓，姬發(fā)又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一路無言。秀珍慘笑道：“回去吧！我又不是一去不來了?！凹Оl(fā)道：“這么說，你不記恨我？“秀珍道：“'不應(yīng)有恨'，我對你到死只是一種感情?！凹Оl(fā)嘆道：“到底跟你嬸娘不一樣！好，那我就放心回去了。“秀珍又叮囑道：“遇緊急情況就趕緊呼我！“姬發(fā)點了點頭。

    空氣濕重。草蟲到處跳躍，鳥兒卻不大看得見蹤影，但那動人的鳴聲，隨處可聞。掛著金潢色太陽的天空，森嚴而明澈。山頂?shù)撵F，是血紅色，又輕軟如天鵝絨一般。山坡的樹葉，瑰麗火紅。山腳碧綠的潺潺溪水，美麗如帶。秀珍走了幾步，又回頭一望。那個堅定地站在黃土地上、強健有力的男人，黑色高領(lǐng)秋衣筒在牛仔褲里，目光迷離，分明有著一條裂紋很深的憂郁。不知為什么，秀珍有一種怎么也從心頭驅(qū)不散的生離死別感，眼淚奪眶而出，忙回頭走路。

    紛落的紅葉，不停拂打著她動人的身姿。許久，她擦凈了眼淚。眼仁漆黑，眼光幽幽；眉如山黛，嘴唇則紅艷如這晚秋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