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姐?莫非是韓薰季同父異母的胞妹?原來是韓老夫人的女兒回來了,怪不得突然攜著小萍出門買些東西。不過話說回來,小萍這人也太不象話,到底她是長孫家的人還是韓老夫人的人,如今和韓老夫人這般要好,可真的好么。
既然尋不著小萍,屋里的這些侍女怕是也不會曉得潛龍會盟為何事,我便又跑出去溜達,但因為想著還懷著孩子,不宜太過操勞,便尋了處涼亭,打算來練字。正巧今日天高氣爽,萬里無云,涼亭旁的池子開滿蓮花,如浮盞般綴在清泉,很有一番愜意,我照著書籍中字形描摹,又時不時望向蓮池,心思開始胡亂飄移,突然想到,該給孩子取個什么名才好?
嗯……反正也不知父親為誰,況且倘若我真的很幸運的成功復(fù)興風(fēng)家,這孩子便是風(fēng)家將來的繼承人,那孩子的姓氏自然是隨我了,但這名字可該取什么好呢?我認認真真的翻起書來,擬了不下十個名字,卻也沒有一個看得順眼,心上正感煩惱,便有人在我面前坐下。
“風(fēng)姑娘,妳可在做什么?”
來人是許久不見的謝宣,我剛要開口,卻及時想起自己還在裝啞巴,便在紙上寫道:“練字?!?br/>
謝宣的毒舌功力依舊不減:“的確該練練,妳的字當真寫得不怎么樣?!?br/>
我忍下抽他的沖動,看著紙上愈寫愈有風(fēng)韻的字,默默想著之前被逼著只能寫字的辛酸日子。
謝宣又道:“妳紙上怎么寫了那么多風(fēng)開頭的字,是名字么?”
我含糊寫道:“日后要給孩子取的名,一時無聊便寫了?!?br/>
“是么?!闭Z畢,他無趣的撐著下頷。
眼看此時,一片風(fēng)光明媚,正是精進武功的好時節(jié),不曉得他謝宣為何看上去這么閑,我忍不住問道:“沒事做?”
“我剛出完任務(wù)回月閻殿,不能歇息?”
“但你不是玉盤殿的人么?跑來冰鏡殿做什么?”
謝宣睨了我一眼,說道:“來冰鏡殿串個門子也不行了。哦,對了妳應(yīng)該不曉得吧。”
“不曉得何事?”
他突然坐起身,一張臉瞧起來也有了些許光彩,說道:“幽陽殿閻主和懸鉤殿閻主打了起來?!?br/>
“什么?”
“其實應(yīng)該只能算單方面打起來。”謝宣回憶道:“可惜是在我回來前便結(jié)束,不過那兩人是在我們玉盤殿中打起的,把師父心愛的囚牛像給打壞了,師父現(xiàn)下可還氣著,若此時回去,定被師父當成出氣包?!?br/>
原來這才是您大爺不回玉盤殿的原因……我在心中慨嘆,卻也想起玉盤殿出事時,似乎是在我動了胎氣那段時間,依稀有曾從旁人口中耳聞。
“他們因何事而爭吵?”我剛將宣紙拿給謝宣看,卻恍然覺得不該有此一問,畢竟我不過只是個客人,這樣貿(mào)然問話顯然有些不探人虛實之意。
倒是謝宣不甚在意,說道:“這兩人妳應(yīng)當未曾見過,幽陽殿閻主是韓小姐韓靈,懸鉤殿閻主名樊澤。當日兩人在妳的接風(fēng)宴上皆未出現(xiàn)。至于他們爭執(zhí)的原因倒沒什么,不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罷了?!?br/>
“……你的意思是……男歡女愛?”
“樊閻主愛慕韓小姐是眾所皆知之事,但韓小姐似乎對樊閻主沒什么感覺,據(jù)說此次離月閻殿不歸便是為了逃避樊閻主的追求。因此一聽說韓小姐回月閻殿,樊閻主便想同韓小姐說個清楚,但后來為何在我們玉盤殿大打出手我便不大清楚了??傊乔襞?墒菐煾傅膶氊悾瑤煾冈撚卸啻蟮呐瓪饪上攵??!?br/>
我聽得目瞪口呆,覺得世上奇人真不少,不管是韓小姐樊閻主還是謝宣他師父,都讓我一時無話可說。
“說到此事,最后是經(jīng)由韓殿主親自出面,才解決了這件事。”
“哦?”聽到關(guān)鍵詞,我饒有興致的問:“原來是他出面調(diào)解的?那我便有些好奇當日的事兒了。”
“是啊,那時的情況一定很是熱鬧,只可惜我不在?!敝x宣也頗為惋惜,又道:“不過真不得不說,這世上還真沒有能難倒韓殿主的事,聽說此次他一出馬,很快擺平整件事?!?br/>
看著謝宣一臉贊嘆的表情,我回道:“聽你這話,似乎很崇拜韓薰季?”
謝宣搖了搖頭:“男人不談崇拜的,但韓殿主的確很強大,各方面都讓人驚嘆不已,他不只是月閻殿中最強最有能力的人,放眼整個王朝,能與他匹敵的恐怕唯有淳于塵。因此,韓殿主于所有男人來說,不是崇拜的對象,而是追逐的對象?!?br/>
我寫道:“當真這么厲害?”想了想又寫道:“那個淳于塵又是誰?”
“淳于家少當家,官拜正三品,中護軍。”
雖然不大曉得中護軍是什么,但光聽著正三品便覺得頗為厲害??磥硎莻€有為青年。
“你說的淳于塵應(yīng)當會參加年尾的潛龍會盟吧?”
謝宣有些驚訝地看著我,說道:“妳怎么突然提起這件事?”
怎么?他的反應(yīng)似乎有些大,其實我不過是隨便問問。
謝宣卻突然開始支支吾吾,讓我疑惑漸生,最后他只是丟下了一句:師父惟恐在尋我,我還是早些回去好了。便這樣遁了。
我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兒,也思索不出個什么出來,但可以確定的是潛龍會盟大抵有些古怪。
為了謝宣這一時反常的反應(yīng),我一直在等小萍回來?;侍觳回摽嘈娜?,終在深夜之時,聽見房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推門聲,我立時精神一來,披著外袍便出門探去,果然看見一臉疲倦的小萍。
她一見是我,溫婉的說道:“妳怎么還未入睡?”
他人精神不濟之時,正是最沒有防備的時刻,幸虧我從涼亭回來后,一路睡到晚餐前,如今精神正好,很有余力挖掘人家心中掩藏的事兒。我拉著小萍進她房門,將早已磨好的墨拿了出來,又取出一張宣紙,寫道:“我有些睡不著,能同我說話么?”
小萍看了我一眼,打起精神說道:“可以。”
“今日遇著了謝宣?!遍_了個頭,又道:“原先只是隨意聊天,他卻突然同我說道潛龍會盟之事。”
小萍看罷,點了個頭。
“但當我想同他繼續(xù)這話題時,他卻倏然住口?!蔽翌D了頓,原先還要另外寫道:“妳當初說在月閻殿發(fā)生的任何事,皆要和對方參詳?!眲倢懲暌媒o小萍一看,卻覺得最后一段有些畫蛇添足,愣了一愣還是先將它涂掉。
紙窗被風(fēng)吹的微微晃動,明火燭影深深淺淺,迎著小萍的面容有些不大真切,她略顯疲憊的臉龐,做出一思索狀,而后緩緩說道:“大抵是因為那件事吧。”
我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平靜一些,只用眼神詢問她此話為何意。
“近日我同韓夫人接近,料想妳也明白我的意思,我和韓夫人達成了某種協(xié)議,是以……她將一些事同我說了?!彼届o的接著說道,絲毫沒有因為隱瞞我一些事而感到不好意思或者是愧疚:“要順利完成長孫當家的任務(wù),便同我的話做。韓夫人希望我們能助她擊垮韓薰季,即要從潛龍會盟一事著手?!?br/>
我聽罷很是震驚,小萍幽幽說道:“不過這也不是難猜之事,但日后有何計劃,韓夫人會在同我們說道?!?br/>
我略微躊躇,最后還是寫道:“妳怎么突然和我說這些事?”
她微微勾起一個笑容,似是平常一般溫煦暖人,今日看上去卻又是特別冷漠,她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說道:“妹妹,要得到解藥為此一方法,為了妳自己還是孩子,端看妹妹之念?!?br/>
這下我真是無法不動聲色了,她果真知道長孫飄飄對我下毒一事,但卻在今日和我將話攤開來說。難不成真是因為我挑了一個最讓人沒有防備的時間?但話題怎么走向一種愈來愈奇怪的方向了呢?
“一些話,我們還是彼此坦誠吧?!毙∑颊f道:“妹妹一直顧慮之事,我又何曾不明白。長孫當家如此對妳,自是先以家族利益為優(yōu)先,難免對不住妹妹,但事成以后,當家自然不會食言,我也會同當家為妳美言幾句,讓妳……和妳孩子至少后半生無虞,從此遠離是非?!?br/>
讓妳……和妳孩子至少后半生無虞,從此遠離是非。不得不承認,這句話讓我有些動容,但幸好我理智尚存,揮袖回道:“輕舞一生所求,的確如此,僅聽長孫當家安排。”
小萍之話不可輕信,長孫飄飄之話不可輕信,韓薰季之話同樣也不可輕信。回房后,我端看梳妝臺前碧花簪許久,心中隱隱有了個思量。
是夜夢回,總算不是風(fēng)揚舞之夢,而是曾經(jīng)的我的夢。夢中,二十余年人生如走馬看花,一世轉(zhuǎn)瞬,笑顏哭語盡付淺短紅塵,那是我的前世,一陣風(fēng)吹過重重迷障,掀起了另一角,開了另一片天地,這是我的來生。
迷霧重重迭迭,虛渺不切實,我向前邁步,步下生花,往后一望,連著前世今生之處,一座拱橋于云霧中化然而起,同時一把火燭也出現(xiàn)在我手中,我瞧著手中火燭偏頭思索,心中頓時一片清明,想起那日碧花簪夢中夢到的風(fēng)揚舞,以及我與她的一席對話。
“有件事,希望妳能幫我做到?!?br/>
“那沒問題,畢竟我占用了妳的身體?!?br/>
“除了妳,沒有人能成為風(fēng)家的希望。”
“什么希望?”
“復(fù)興風(fēng)家?!?br/>
記憶紛至沓來,我心想:啊,果真答應(yīng)過她。再后來,又一段記憶如紛飛雪花飄來,我剛穿越彷佛也聽過她對我說了什么?
“……輕舞,幫我……幫我……”
嗯……是了,原來甫一來到獨孤王朝時,她便拜托過我了。我將手中火燭往橋墩一遞,火勢蔓延而上,通向前塵的唯一一條路,眼看便要湮沒在熊熊焰火之中,我心下卻很是平靜,任由漫天大火將之吞沒,似乎是為了讓自己沒有退路,只能一心向前邁進。
這場夢境來的奇怪,結(jié)束的也奇怪,只記得這火燒得驚人,一片紅色烈焰中,連向過去的那座橋被焚燒殆盡,最后我又舉步向前,通向了另一片未知的前方。
清醒之后,我知道,前方路茫茫,但我得繼續(xù)前進。
本章結(jié)束
第一卷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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