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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陰，疾風(fēng)卷地。
謝泠幾經(jīng)折騰的腳腕已好了個徹底，閑在家中無事可干。前幾日朱停又耐不住無聊跑了過來，原本被楚留香囑咐了“暗中照看朱停”的胡鐵花自然也過來了。
他與陸小鳳從飯桌上賭到飯桌下，輸多贏少，可就是執(zhí)著不放棄。謝泠簡直被這種精神給感動。
胡鐵花對她所做的飯菜也很是滿意，吃過幾次后便愛上了，當(dāng)即慫恿朱停多來蹭飯。
朱停雖然慣常一副懶得搭理大部分人的模樣，卻一點(diǎn)都不傻，早就猜出了這是楚留香留在這保護(hù)他的人，原本他是很討厭有人這樣若即若離地跟著自己的，但他與胡鐵花在“吃”之一道上又實在是投緣，最后也懶得與他再計較。
謝泠今日蒸多了糕點(diǎn)愁吃不完，陸小鳳自告奮勇地說愿意幫她送一些去西門醫(yī)館。
謝星當(dāng)即嘲笑他是還沒對柒柒死心，不過太可惜啦，人家眼里只有那個脾氣差的要死的西門吹雪。
陸小鳳也不跟他扯皮，拿了謝泠裝好的食盒就出門去了。
這一出門，帶回來的便是那個“重柒死了”的消息。
他說得千真萬確全不似玩笑，眼底的傷感也做不了假。
但謝泠還是不太敢相信。
“怎么會……？”
大約是聽出她聲音中的顫抖，陸小鳳又一次認(rèn)真地?fù)u了搖頭，再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低，“我……我都看見棺材了?！?br/>
他手里還提著那個已經(jīng)空掉的食盒。
謝泠幾乎要站不住，指甲用力地掐了自己的手心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是……是怎么回事？”
“西門大夫說是染了風(fēng)寒高燒不退，她本就身體差，便沒能撐過去?！?br/>
重柒的確是極畏寒的，這一點(diǎn)她是清楚的。
穿越十六年，謝泠一直知道這里的醫(yī)學(xué)水平還是比較落后這個事實，但親耳聽到一個不久之前還在與她撒嬌的如花似玉小姑娘的死訊，還是讓她既震驚又傷心。
她自認(rèn)與重柒的感情和這屋子里的幾個小孩兒是要差一些的，但這種猝不及防的死亡于她而言還是太過難以接受了。
從六年前被花溪云救下后開始在醫(yī)館做事到今日，她也算見過了不少的死亡。但人果然還是自私的動物，一樣是死亡，與自己有過更深厚交集的人死亡時，那些曾用來勸慰亡者家屬的話，便顯得可笑起來。
屋內(nèi)聽到這消息的人全都沉默著不知道如何開口，最終是江小魚嘆息一聲，問自己的徒弟，“那女娃兒……是何時去的？”
“說是今晨?！标懶▲P的聲音也有些啞，“西門大夫說……她生前很是喜歡姐姐你，姐姐若是不嫌麻煩，便去走一遭吧。”
謝泠原本還在努力克制在眼眶中的淚水瞬間滴落，再開口時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掩著臉點(diǎn)頭。
屋內(nèi)的人除了胡鐵花之外，都是曾與重柒或長或短相處過的人，在去送她最后一程這件事上，自然也一個都不能少。
謝泠好不容易止住淚，準(zhǔn)備過去時，一抬眼卻看見了一個闊別一月的身影正站在院子里。
那人仍舊穿著一身藍(lán)衫，卻是比初見時更風(fēng)塵仆仆，但不掩意氣風(fēng)發(fā)，視線觸及到他們一行人時似有疑惑，“發(fā)生何事？”
仍舊是江小魚開的口，“西門神醫(yī)家那個女娃兒去了，我們過去看看?！?br/>
其實以江小魚的身份，原本并無這個必要，只是當(dāng)初應(yīng)下了楚留香的請求，此刻謝泠與自己徒弟又是絕對要去的，他便于情于理都得跟著走這么一遭。
楚留香自然也記得她口中的女娃兒，雖然只是在一張桌上吃過飯而已，但他尚且能想起重柒是個極愛笑的漂亮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年紀(jì)比謝星和陸小鳳還要小。
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說去便去了。
難怪謝泠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都止不住地在流淚。
“香帥既已回來，先前那事大約也……”謝泠揉了揉眼睛，“不論怎樣，我……我總得過去一趟?！?br/>
楚留香知道她想說什么，也知道她的堅持，事實上他原本就沒打算阻止她前往醫(yī)館，當(dāng)即側(cè)過身讓開，語氣溫和，“謝姑娘不介意的話，在下也一道過去吧?！?br/>
醫(yī)館的大門緊閉著，謝泠叩了會兒才等到一身白衣的西門吹雪來開門。
站在她面前的西門吹雪緊抿著唇，眼神如古井般平靜無波，直到開口喚她時才稍微泄露了一絲情緒。
他啞著聲音喚了謝泠一聲阿姊。
分明臉上并無情緒，卻仿佛已將所有人隔絕在他外頭，一步都不得再靠近。
“帶我，去看看她吧?！敝x泠閉了閉眼，頭一次像對謝星陸小鳳朱停那樣一般，伸手拍了拍西門吹雪的肩頭。
不管這尚且細(xì)弱的肩頭日后能擔(dān)起劍神的名頭還是別的什么，她只知道，此刻的西門吹雪，就如一根把自己繃到最緊的弦，可能不需要旁人去松他也會慢慢恢復(fù)過來，畢竟他是西門吹雪，但她還是不忍心。
西門大夫的臉色也很是不好，站在堂前緊鎖眉頭，見她來了才稍微抬了抬眼，聲音沉得很，“阿泠來了?！?br/>
重柒的棺材就在他身后，尚未合上。
謝泠每走一步都在努力壓抑哭聲，但縱使不發(fā)出什么聲音，眼淚還是不停地從眼眶里滾下來。
躺在里頭的小姑娘表情安寧得很，紅唇白膚，仿佛只是安靜地睡了過去，乖巧得不像話。
“她身體不好，被我圈在醫(yī)館不得出門，也沒認(rèn)識幾個人，唯獨(dú)與你親厚一些，你能來看看她，她應(yīng)當(dāng)也會開心的?！?br/>
楚留香站在謝泠身后，看著她捂住自己的嘴低聲抽泣，淚水沿著她的手指一路滑落到地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聲響。他垂首從懷中取出上回便借給過她的手帕，但并未遞過去，只拿在自己手中替她拭去了面上的淚水。
雖然此時此刻大約也拭不凈。
謝泠想起上一回在這里給重柒做糕點(diǎn)時自己還在想，那案子何時了結(jié)還不清楚，所以難得見上一回，便多滿足重柒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
卻沒想到那便是最后一回。
“謝姑娘節(jié)哀?！?br/>
謝泠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她才、才……這么這么小?！?br/>
陸小鳳與謝星的眼睛也紅得很，雖然沒哭。
楚留香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伸手輕拍著謝泠的背給她順氣，又看了一眼躺在棺材里的重柒，忍不住想起了第一回見這小女孩時自己的猜想。
……許是猜錯了？
大約是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疑慮，站一旁的西門大夫也看了他一眼。
而他對上那番眼神，認(rèn)真想了想，最終還是什么都沒問。
謝泠是真的傷心，從醫(yī)館回來后連晚飯都沒有吃，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廚房不肯出來。
陸小鳳同謝星倒是想勸，但一進(jìn)去看見她在蒸重柒最喜歡的梅花糕時又都噤了聲。他們倆也都還記得第一回見西門吹雪是何時的事，那時候的陸小鳳對西門吹雪可是一萬個看不上眼的，那時的謝星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誰大老晚地跑到自己家來要梅花糕。
正如謝泠說的那樣，重柒她，才這么這么小。
哪怕從最開始所有人都清楚她體弱多病的事實，也卻都不曾想過，她最后只能活到這個年歲。
“讓你姐姐發(fā)泄會兒吧?！背粝憬凶∠朐俣冗M(jìn)廚房看看的謝星，掃了一眼正坐在不遠(yuǎn)處那張桌邊的江小魚師徒，開口道：“我有件事要辦得先走，你再過一個時辰再進(jìn)去看你姐姐，勸她早些休息。”
謝星應(yīng)了一聲，也沒問他去辦什么事，“我知道了。”
楚留香伸手摸摸他腦袋，“你也別想了，我會盡快回來?！?br/>
他說是盡快，可真回來時也已是凌晨，謝星那間房的燈已熄了，他原以為謝泠也該睡了，結(jié)果從謝家屋頂掠過時才驚覺，廚房里仍點(diǎn)著燈。
謝泠還在。
梅花糕都已冷了，可她仍站在那模具前，呆愣著不發(fā)一言，許久才眨一次眼。倒是已經(jīng)不再哭了，可眼底的傷心難過還是叫人看了便忍不住心軟。
楚留香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她也未曾在意，頭也不回。
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已然熄滅的爐火都安分得毫無聲響，他聽到自己開口，“謝姑娘?！?br/>
謝泠這才恍然收回心神，轉(zhuǎn)身去看他，“你……怎么過來了？”
“自然是擔(dān)心謝姑娘。”楚留香嘆了一聲，“我明白謝姑娘的心情，不過再傷心也不抵用，不是么？”
楚留香自然是將這些看得很透的，可她一個俗人，兩輩子加起來，也是近不惑的年歲，卻還是做不到云淡風(fēng)輕。
“何況阿星很擔(dān)心你?！背粝阌值馈?br/>
“……我沒事。”她只是太難過了，活到現(xiàn)在還沒有一日之內(nèi)掉過如此多的眼淚，卻仿佛半點(diǎn)都未曾真正發(fā)泄出來，一回到家中廚房，便忍不住想起重柒與她撒嬌時的模樣。
“子時都過了，謝姑娘還是回房去睡吧?！背粝阃ｎD了一下，又補(bǔ)充道：“哪怕不睡，合眼躺下也是好的?！?br/>
事實上他不說謝泠還真未意識到子時都已過了，她的確毫無睡意，但也知道楚留香這是為她好，只好點(diǎn)點(diǎn)頭，“好?！?br/>
楚留香見她應(yīng)下，總算稍微展露了些許笑意，“我知謝姑娘很喜歡那個小姑娘，雖然今日離別叫人神傷，但將來也許會再見呢?！?br/>
這話說得神神叨叨的，謝泠也沒有多想，只當(dāng)他是為了安慰自己。
畢竟穿越了一回后，由不得她不相信那些前世今生的說法。
但楚留香卻又說，“我不會騙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