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早飯,堂屋里擺好,李雯清又開了幾樣果匣一齊擺在桌上。
她又吩咐李釧兒從院外舀了半碗土放在桌上,然后插上三根香,便招呼鄭大叔和李釧兒跪了下來。
鄭大叔與李釧兒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做什么。
“咱們這里有風(fēng)俗,成親第一天,須得拜祭祖先,讓祖先知道自己的后代從此有了安身與著落。”李雯清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十分虔誠的撲在地上。
李釧兒也有樣學(xué)樣,拜得十分認(rèn)真。鄭大叔心知李雯清還在為早上的事情煩憂,她是想借著祭拜祖先之機(jī),好向上天禱告,乞求他們保佑自己平平安安的。
殺伐之人,身上煞氣重,原本就不信這些??墒强吹嚼铞┣鍨榱俗约汗虬莸娜绱蓑\,鄭大叔便也真心誠意的拜了三拜。
吃罷早飯,李雯清收拾了碗筷,催促著李釧兒去學(xué)堂,李釧兒一臉的不樂意,可是看到李雯清一早上都陰沉著臉,也不敢用強(qiáng),只得背上書包出了門。
李雯清坐在院里漿洗早上換下來的墊絮,看見鄭大叔將一捆麻繩背在肩上,似是準(zhǔn)備出門。
“你上哪去?”李雯清兩手在身上擦了擦,站起來問道。
“家里柴不多了,我去村外小山上砍些柴草回來,再過兩天怕要下大雪,到時候就沒有柴了?!编嵈笫逍χf。
“你不許去!”李雯清的聲音陡然提高,吼得鄭大叔一愣。
“等下我洗完了,跟你一塊去!你就坐在這里!”李雯清瞪著鄭大叔,拍拍身邊的石凳。
鄭大叔唇角上揚(yáng),覺得李雯清霸道的樣子十分可愛。
李雯清看他居然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你若是不想做,就把院子里掃掃,或者喂喂小黃和小白,我還沒得空喂!”
“哦……”鄭大叔老老實實放下麻繩,到灶間抓了把糠粒和麩皮,又剁了些平日摘菜時存下的爛葉子,和到一塊放進(jìn)了雞舍內(nèi)。
喂完了雞,他正要拿起掃帚掃院子,看見矮墻那邊吳嫂的胖腦袋伸了過來,“喲,鄭叢兄弟好勤快呀!我家老吳要是能趕上你這一半就好了!”
“呵呵……吳大嫂早啊?!编嵈笫逡贿厭咧鹤?,一邊跟吳嫂打招呼,他斜眼瞥著李雯清,朝她示意接過話頭,他實在是不想跟這等愛說東道西的女人講話。
可是李雯清緊抿著唇,做出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
“鄭叢兄弟,什么時候再教你吳大哥種菜呀?你上回教他種的秋葵,我們賣到鎮(zhèn)上,到是賺了兩吊錢呢!”吳大嫂一臉的熱切。
“呃,這臘月天,種菜也活不了啊,等到開春吧,立了春天氣暖一些,才是種菜的好時節(jié)呢!”鄭大叔掃著院子,慢慢往后院里退,嘴里還忙不迭的說道:“我去看看后院,吳大嫂你跟雯清先說著話兒!”
等到鄭大叔將后院的菜地收拾了一番后回到前院,看見吳大嫂的腦袋又縮了回去,這才松了口氣。
李雯清正彎腰從地上揀起麻繩,打算背在肩上,鄭大叔趕緊過去接過來,嗔怪著道:“你怎么不說叫叫我,這東西你哪里背得動?”
李雯清笑道:“沒有你的時候,我和釧兒的日子不是也照樣過來了?不能因為有了你,我便成了凡事都要倚重你的愚婦呀!走吧,咱們?nèi)ズ笊??!?br/>
鄭大叔聽了這話,有些摸不著頭腦,取下掛在墻上的柴刀,怔怔看著李雯清走出院門,晃著手上的鎖頭,只得跟了出去。
李雯清走在前頭,不斷跟村民打著招呼,鄭大叔陪著笑臉,覺得臉上的肉都笑得僵了。
到了后山,李雯清揀拾落在地上的枯枝用麻繩捆扎好,鄭大叔則砍伐一些粗重的灌木。兩個人忙忙活活,鄭大叔不時觀察著李雯清的神色,可是從她臉上卻看不出任何端倪來。
難道早上李釧兒說的話是逗自己來的?或者李雯清根本就沒有聯(lián)想到自己身上來?只當(dāng)是王勇和陳松真的是講京城聽來的戲文?
鄭大叔皺眉思忖,手上的活計卻是不停。
“歇一會兒吧……”突然李雯清說道?!鞍??”鄭大叔一時沒回過神來,轉(zhuǎn)頭看著她。
她正用手背擦著臉上的汗珠,另一只手則彎向身后敲著腰間。
“我說,歇一會兒吧……”李雯清笑著看他,“你渴不渴?出門時到是忘了帶著茶罐來了,哎……”
鄭大叔放下柴刀,討好的笑,“要不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沒有什么野果?”
“這臘月天,哪里還有什么野果呀!”李雯清白他一眼,“就算有野果,也給熊瞎子掰了當(dāng)口糧了吧。”
鄭大叔撓撓頭,走到坐在柴堆上的李雯清身后,“累不累?我給你捏捏肩?”
李雯清抬頭深深看他一眼,突然長嘆一聲:“你別這樣慣著我啊,我會習(xí)慣的,哪一天沒有了你,我自己可怎么活呢?”
鄭大叔聽得心酸,坐下來摟住她,“可是早上釧兒跟你說什么了嗎?”
李雯清點點頭,卻又搖搖頭,過了半晌,她才幽幽說道:“我現(xiàn)在也不想想那么長久了,我們成了親,便是結(jié)發(fā)夫妻,守得一時是一時,你對我好,我對你好,一時便是一生了……”
“怎么好沒來由的,說這種話?”鄭大叔伸手要堵她的嘴,卻被她拉過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她身子一縮,鉆進(jìn)了他懷里。
“叢哥,要是哪一天你不得不走,不要記掛我們,好不好?”李雯清哽咽著說,“沒有遇到你之前,我和釧兒一樣的過活,有了你,日子固然更好??墒悄闳绻娴牟坏貌蛔撸乙阌浀?,我們是不用你掛念的,我們能夠活得好好的,你明白不?”
鄭大叔只覺自己眼睛澀澀的,喉結(jié)動了幾下,想說話,終是沒有說出口,他重重點頭,望著滿是陰霾的天空,云朵沉沉壓下來,壓得人心里好生難受,難道真的要變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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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的深夜,鄭家三口已經(jīng)熄了燈,兩條人影跳進(jìn)院子里,踱到西廂房窗下,輕輕叩了三聲。
屋里響起悉悉索索的穿衣聲,然后有人趿著鞋子下了床,“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打開,鄭大叔閃聲出了屋子,看到窗下站著王勇和陳松。
他招呼兩人走出院子,站在墻根下他緊緊大襖,沉聲問道:“打探出來了?”
“大哥,官兵三日之內(nèi)便到,你今夜就得跟我們走!”陳松急切地說。
“消息可確實?”鄭大叔緊抿著唇,眉頭深鎖,口氣卻是不急不徐。
“我們使了銀錢輾轉(zhuǎn)才打探出來的,這村里有個二流子叫馬……馬什么的?他拿著你撕成兩半的畫像到縣城報的官,說是被你威脅不敢在鎮(zhèn)上巡檢司舉報。”王勇接話道。
“縣衙知道你品階高重,不敢怠慢,快馬報到了京城之中……一階階上報,已經(jīng)通達(dá)至天庭了!”陳松嘆口氣,“哎……只是打探不出派下來的哪里的兵役,若是皇上派來御林軍,我們到可與韓將軍商議商議,畢竟他是從咱們隊伍里出來的……”
“千萬不可!如今從咱們鐵鷹騎出來的,也就只有他未受牽連了吧!萬不可再叨擾他!”鄭大叔搖了搖頭。
他看向院里,他剛才出來的時候虛掩了堂屋的門,他擔(dān)心夜里風(fēng)大,再把門給吹開,釧兒睡在東廂房,腦袋喜歡沖著門口,再著了涼。
“大哥,你這個也不愿求,那個也不愿找……你總怕拖累人家,可是你看看你現(xiàn)在!哎!”陳松重重頓足。
“是啊大哥,你快點去收拾東西,跟我們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王勇也急道。
“大哥,那馬小伍住在村子哪里?我們這就去結(jié)果了他!”陳松取下腰間的軟刀,氣憤地說。
“馬小伍?!”鄭大叔自牙縫里逼出這幾個字來,陰沉著臉說:“他領(lǐng)了賞金,早就去逍遙快活去了,怎么還敢回村子里呢!”
“?。 痹鹤永飩鞒鲆宦曮@呼,那正是李雯清的聲音。
鄭大叔越過二人,大步跨進(jìn)院子,看見李雯清呆立在墻根下,身子如篩糠般抖個不停。
“雯清,你怎么出來了?快回屋里去,外面這么冷!”鄭大叔將披在身上的大襖取下,給李雯清披上。
“叢哥?可是馬小伍向官府舉報了你嗎?”李雯清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顫聲問道。
“可不就是馬小伍嘛!大哥,你是怎么惹到這種二溜子的!”王勇在一旁接話說。
“都怪我!都怪我!”李雯清頹然蹲坐在地上,雙手捶打著自己胸口,“如果那天聽了你的話,叫你殺了他,哪里還會有這些事?。《际俏倚奶洝悴欧帕怂?!”
“什么!”陳松和王勇聽了這話,眼睛圓瞪,逼視著李雯清。
陳松指著李雯清大罵道:“都是你這婦人之仁害了我大哥!你可知我大哥這一路來有多少去處可投奔,可是就是為了你這拖油瓶的女人,他甘愿留在這鳥不拉屎的小村子里!到頭來你還是害了他!”
“陳松!”鄭大叔沉下了臉,厲聲喝止。
“我……”陳松一看鄭大叔發(fā)怒,縮縮身子,被王勇拉到一邊,咕噥著說:“我說的是實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