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在山道上走得有些累，便在半道的亭子里坐著歇息，紅綾便說要給她去打些水來，她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可一睜眼卻看到了一個(gè)十三四歲圓臉大眼的小姑娘端著一碗小米粥走了過來。

    南若還記得自己睡夢中似乎迷迷糊糊地喊了“餓”，想著就覺得一陣頭疼欲裂，掙扎著坐了起來，那小姑娘對著她就咧著嘴甜甜地笑，露出了好一口大白牙，又有感而發(fā)地說道：“哎呀，你可算是醒了過來了，我娘說你睡得這樣熟，還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才能醒呢！”

    南若張了張嘴角，正欲和她說話，誰知道這個(gè)小姑娘又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最后又問她，“……聽說你丫鬟是杭州南家的人，那你是不是和城陽王妃是一家人啊？”那小姑娘說著就仔細(xì)地打量了一下她。

    只見她雖年幼，卻難掩明艷之姿，就頗有些失望地?fù)u頭嘟囔道：“瞧你的樣子肯定和城陽王妃不是一家人了，如果你認(rèn)識城陽王妃就知道她是一個(gè)多好的人了。”

    南若見這小姑娘誠心誠意地夸贊她的八姐姐，便對她心生好感，“你怎么知道我不認(rèn)識城陽王妃呢？”

    那小姑娘“嗯”了一聲之后，沉思了好一會(huì)兒才開口說道：“旁的我也說不好，只是城陽王妃是一副艷若牡丹的模樣，又身形修長，而你卻是秀若芝蘭，又嬌小玲瓏的，定不是一家人，那認(rèn)識城陽王妃的機(jī)會(huì)便小了?！?br/>
    她怕南若不懂她的意思，又補(bǔ)充了句，“城陽王妃是在北方長大的。”

    南若笑而不語，因?yàn)樗挚视逐I實(shí)在是沒有多余力氣再和這小姑娘閑話。

    那小姑娘卻沒有注意得到，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說來說去都是在夸贊南若的八姐姐的話，南若瞧著小姑娘提起她八姐姐滿臉都是崇拜敬畏的樣子，倒也樂得聽她說下去。

    可說到后來那小姑娘的語氣突然轉(zhuǎn)變，夾雜著些惋惜之意，“……我娘說了，一入宮門深似海，城陽王妃以后也有可能是要做皇后娘娘的，那可真夠頭疼的。”小姑娘說著就垂下頭來，這才看到自己手里端著的一碗粥，忙喂了南若喝了。

    “你好些了嗎？”那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問她。

    “嗯。”南若因這小姑娘照顧自己，對她滿是感激，口角噙笑地回她，又問，“請問姑娘是？”

    那小姑娘笑得燦爛，南若有一剎那間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一般。

    南若不由地想起了往事，自從四歲起她就跟著發(fā)現(xiàn)一起住在軍營大帳里，那時(shí)候的她也是這樣無所顧忌地和人談天說笑，甚至被五哥哥接回蘇州后她還是依舊如在軍營里一般的率真爽朗，可是之后來了半橋巷，被南太夫人軟禁了許久，她怕父兄知道了擔(dān)心難過，一直以來都將所有的悶氣暗暗地憋在了心里。

    南若搖了搖頭，抽回思緒，不知怎地她最近腦海里總是浮現(xiàn)以前的事情。

    “我叫蓮兒，我和我娘這些天在幫我嫂子做祈福法事，正好看見了你，聽你的丫鬟說你是南家姑娘，讓我?guī)椭湛茨阋幌?，她給你找軟轎去了，我一時(shí)好奇就偷偷兒地溜來你這兒，我聽你睡夢中一直喊餓，便盛了一碗粥給你端過來了……”

    她說到這里，前頭傳來了一個(gè)中年婦人大聲呼喊的聲音，“蓮兒……蓮兒……”

    “我娘喊我走了?！鄙弮郝牭綃D人的叫喊，捧著碗就往山下走，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轉(zhuǎn)過身來，很是遺憾地說道：“我這就走了，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吧！你的丫鬟大概一會(huì)兒就來了，你千萬別一著急走開了！”

    南若笑著對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蓮兒才回身往山下走去。

    蓮兒走后，南若灰敗黯淡的眼眸中又平添了幾絲抹不去的哀愁，她嘆了嘆，起身從石桌上拿起茶盞，如飲酒般一飲而盡。

    她的面龐本是蒼白且不帶半點(diǎn)血色的，卻因一口飲盡了熱茶而增了幾酡紅暈，在陽光的照耀下并無病態(tài)反顯嬌艷。

    “姑娘！”

    有個(gè)穿著半舊不新緇衣戴著圓帽的小沙彌尼從山上走了下來，她先是給南若行了一禮，然后神態(tài)莊重地說道：“姑娘，住持讓貧尼問姑娘一聲，姑娘的精神是否好轉(zhuǎn)？”

    南若雙掌合十回了她一禮，“我的精神已經(jīng)漸漸好轉(zhuǎn)，不知住持有什么吩咐？”

    那小沙彌尼微笑道：“住持囑托說，姑娘的八姐姐讓姑娘在寺里帶發(fā)潛心修行，現(xiàn)今寺中圓心師叔最是精通佛法，且佛學(xué)精深，住持想讓姑娘隨著圓心師叔一同參習(xí)佛法?！?br/>
    南若說道：“小法師請放心，我既入寺帶發(fā)修行，那么一切定然是要遵從寺里的規(guī)矩的，住持既已如此安排，我定遵從?！?br/>
    那小沙彌尼滿意地頷首，又說道：“實(shí)不瞞姑娘，圓心師叔現(xiàn)下正住在孤峰上的輕齋里，若姑娘的身子已然好轉(zhuǎn)，就請姑娘去孤峰輕齋。若姑娘身子尚未好轉(zhuǎn)，不可登上孤峰的話，也無妨，便請姑娘在禪房里再好生休養(yǎng)幾日。只不過，圓心師叔即將遠(yuǎn)行參學(xué)，若姑娘錯(cuò)失良機(jī)，那……”

    雖然那小沙彌尼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南若卻明白那小沙彌尼的未言之意。

    南若忙收斂了心里的情緒，笑說道：“我的傷口已經(jīng)無甚大礙了，登峰只怕也不是什么難事，愿隨小法師上孤峰訪圓心法師。”

    那小沙彌尼卻歉然道：“貧尼佛緣尚淺，替住持向姑娘傳完話后，自有功課要完成，恕不能陪。況孤峰兇險(xiǎn)，吾等弟子無令不敢擅自上山，貧尼再問姑娘一句，姑娘是否下定決心？”

    南若見那小沙彌尼說得認(rèn)真，問話時(shí)表情也甚是肅穆，猜想夜往孤峰多半是住持在歷練自己，于是便道：“我心意已決，小法師既然另有功課，那便不多加叨擾了，還望請小法師為我指明孤峰方向?！?br/>
    那小沙彌尼答應(yīng)了，南若稍加梳洗便隨她一同出去行了一許里，她就站住了，抬手給南若指了方向，又送了一盞青燈給她，然后雙掌合十，念起了佛偈：“眾生皆煩惱，煩惱皆苦。煩惱皆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有形者，生于無形，無能生有，有歸于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