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的帝國京師都是治安混亂,違法犯禁者比比皆是,究其原因無非是住在京師的盡是些達(dá)官貴人,父輩愈得勢子侄愈驕橫,互相看不對眼就以好勇斗狠為樂。昔rì的京都雒陽城也不例外,多有少年相互毆斗,甚至還有欺行霸市、刺殺官吏者。雒陽北部尉曹cāo在任時尚且好些,置五sè大棒十余根懸于衙門左右,“有犯禁者,皆棒殺之”,可自從曹cāo因為得罪了閹宦蹇碩被外放出京后,雒陽縣的官吏便再也不敢管制京中的少年了。曹cāo曹孟德的“祖父”乃是歷侍四代皇帝,官拜大長秋、位特進(jìn)、封列侯的大宦官曹騰,連他這么顯赫的家世都扛不住,尋常官吏要是一不小心撞上了哪家豪門的公子還有活路?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雒陽城就更亂了,其中卻出了三個令一眾玩伴敬服的少年,人送雅號“京都三英”,說的便是拼命三郎劉瑁、青面太歲吳班、截天夜叉何曼。三人雖說名聲在外,卻還算遵規(guī)守紀(jì),沒干出什么太出格的惡行,平rì帶著一幫玩伴打抱不平,倒也為雒陽除了不少禍害。誰人年少不輕狂,劉瑁三人當(dāng)時都是貪慕虛榮的年紀(jì),便大大方方的應(yīng)下了這雅號,有好事者甚至編出了“帝師三老上廟堂,京都三英在江湖”的歌謠。
三人中劉瑁出身江夏劉氏,吳班出身陳留吳氏,而何曼卻甚為神秘。何曼為人孤高,行事低調(diào),不喜張揚(yáng),且非常忌諱出身于靠女子得勢的屠家。故而除開劉瑁、吳班二人,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位臂力過人的何六郎竟是何皇后的族子。一年前也是這個時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何曼突然找到劉瑁、吳班二人,言及不愿再于市井廝混,要去河南府投奔接任河南尹不久的族父何進(jìn),在郡縣中謀個正經(jīng)差事。
雖說有些突然,但劉瑁、吳班二人還是非常贊同的,兒時的玩伴厭于耍樂,要步入仕途,他們又有什么不同意的道理呢?何況在江夏劉氏和陳留吳氏這樣的名門下,舉孝廉或是舉茂才皆非難事,而何曼這樣的出身就只能早早的從小吏做起了??梢荒昵暗囊粍e,曾經(jīng)的“京都三英”便再無齊聚之rì。劉瑁二人猜測何曼或是忙于公務(wù),或是忙于應(yīng)酬,已無暇顧及昔rì的好友,卻沒想到他竟然是打入了太平道內(nèi)部。
劉瑁捏了捏鼻梁,道:“那rì何六郎走的匆忙,情緒不定,言辭閃爍,真要說是派去潛入太平道了也不是不可能?!?br/>
吳班聞言,也逐漸冷靜下來,道:“六郎雖說孤僻,但絕非薄情寡義之人,即便在河南任職,也會寄來書信。這一年的光景,吾等多方打探,竟全無六郎消息,想來恐怕確實(shí)是要有事辦理。”吳班與何曼相識最久,深知何曼的xìng情,此時也點(diǎn)頭稱是。他非常相信殷離,既然他說了夜半相見,多半就是真的了。
殷離見二人大致相信了自己,才道:“何六郎身在癭陶縣城,此時不便相見,故而約了夜半來訪,叔寶與二郎稍候,自會與故人相見。”
劉瑁與吳班默默點(diǎn)頭,低首不語。劉瑁心中卻又了另一番計較,殷離之前提起,何曼現(xiàn)今已是張角左近的黃巾力士。莫非昨rì市集zhōngyāng那些身著黃衫黑袴,手持實(shí)心木杵的壯漢中便有何曼?那何六郎身長體壯,有那身板卻也不奇怪,他既然還在癭陶,是否說明張角也在癭陶,尚未離開呢?想到此處,劉瑁便止不住生出一陣激動和期待,渾身也跟著顫抖起來,便借口如廁,出了房門。
屋外早已入夜,明月高懸,將雪地襯得白茫茫的一片,白光映向屋檐墻角,仿佛要憑這點(diǎn)微光要將處于黑夜中的城池照亮一般。劉瑁站在驛舍的門口,看著比白rì里沒暗多少的街景,若有所思。便是沒有月光,這一地白雪恐怕也是可以映出光亮的,只不過更暗一些而已,殺了張角真能解決國朝的問題么?可是不殺,又能怎么辦呢?
若是祝公道在就好了,劉瑁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嘆了一聲。若是祝龜在身旁,還能幫著商議一番,不管什么問題他總能有些不一樣的見解,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現(xiàn)今吳班言行古怪,殷離不知敵友,夜半便會相見的何曼更是久未謀面,其心難測,自己看似有了三名強(qiáng)將的助力,實(shí)則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景孤身與整個世間為敵。
憂心忡忡的劉瑁輕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回房,卻換上了一副親和的笑容。見吳班與殷離正說著話,劉瑁也插了進(jìn)去,三人一邊等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這話,因為夜半尚要與何曼相見,是故他們均未飲酒,撤下食盤后上了幾碗茶湯。
等待的時刻總是那么漫長,特別是當(dāng)聊天的對象似乎永遠(yuǎn)口不對心的時候。當(dāng)劉瑁三人覺得天都快亮了的時候,門外響起了“篤篤篤”三聲的敲門聲。聊天中劉瑁已經(jīng)得知,吳班、殷離二人皆有太尉楊公交代的暗號,以便他們能快速找到對方。聽到敲門聲,殷離向劉瑁二人點(diǎn)頭示意,趕忙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邊向門外低聲細(xì)語了兩句,得到確認(rèn)后才將房門拉開,迎入了一名身長七尺五寸的漢子。
劉瑁、吳班定睛看去,見此人一身夜行的黑sè衣褲,體型健碩,黑面無須,兇神惡煞一般的面容上不見一絲贅肉,顯得孔武有力,細(xì)細(xì)觀瞧還會發(fā)現(xiàn)他的左臉上還有一道長約兩寸的刀疤,觸目驚心。來人進(jìn)屋后踏前半步,一臉jǐng惕的望向劉瑁二人,可轉(zhuǎn)瞬之間眼神便數(shù)次轉(zhuǎn)換,從敵意到驚訝,從驚訝到不解,從不解到喜悅,又從喜悅變成了猶豫,最終來人眼中滿是苦楚得立在原地,已無半分煞氣。
而在這當(dāng)口,座中的二人卻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了,來者并非他人,便是那名噪一時的截天夜叉何曼!劉瑁雖有心設(shè)防,但卻敵不過滿腔的重逢深情,見何曼神情尷尬,忙與吳班一道起身,一人一邊把著何曼的臂膀相視無言。
殷離將何曼引入客房后,又探出身子往外看看,見并無異常,才關(guān)了房門返回。正見三人傻站在房間zhōngyāng一動不動,忙招呼道:“站著作甚,先坐下再說如何?”
劉瑁二人本是要化解何曼的尷尬,卻不想竟陷入了更深的尷尬之中,正不知該如何施為之時,聽得殷離出言相勸,趕忙借坡下驢,熱忱的拉著何曼坐到案邊。
待四人坐定,劉瑁才在案上的四個瓷碗中滿上茶湯,笑道:“當(dāng)年常與六郎在雒陽城的小店中吃喝,一晃數(shù)年過去了,不知六郎是否還記得當(dāng)年情景?”
何曼聞言,低首看著碗中的茶湯,長長的吁出一口氣后,才緩緩抬頭看著眼前的劉瑁、吳班道:“在京都之外的rìrì夜夜,曼無時無刻不在懷念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想著與三郎、二郎喝酒吃肉、快意恩仇的rì子。雖說小六話不多,但也知道吾等三人親生手足一般的情誼,每每念及此處皆是痛心疾首,羞愧難當(dāng)?!?br/>
吳班見何曼說的悲涼,忍不住接話道:“六郎這幾年,怕是很不容易吧。”
何曼看了看吳班,又看了看劉瑁,閉目道:“張角教徒何止十萬,要爬到黃巾力士的位置還真的需要一番本事,小六不才,卻是手上沾滿人血才有了今天。”
吳班不是沒殺過人,但被一句“手上沾滿人血”給聽蒙了,想著何曼這一年的際遇,默默搖頭,看了一眼劉瑁后便不再言語。劉瑁定定的看著曾經(jīng)的玩伴,想象著他濫殺無辜時的矛盾表情,心里尋思何曼要是心結(jié)不開,怕是會壞了大事,便咂咂嘴問道:“今rì若有閑暇,六郎可否看在吾等兄弟一場的份上,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講講清楚?”
“閑暇倒是有的,今rì大醫(yī),呃……張寶準(zhǔn)許一眾黃巾力士休息一rì,那些人沽了許多酒,現(xiàn)今都已醉倒在了房中,我才偷著溜了出來?!焙温従彺鸬馈K坪跻鲆粋€艱難的決定,他一口吞下碗中的茶湯,閉眼緊緊咬著牙關(guān),引得左頰的刀疤不住扭動,猶如一條長在他臉上的蜈蚣一般。終于,何曼嘆了一口氣,將所有的痛楚藏在了眼底,娓娓道來。
事情要追溯到兩年前,當(dāng)時的何曼已是雒陽城中小有名氣的少年郎了,這般名氣傳到了時任將作大匠的何進(jìn)耳中。何進(jìn)出身屠戶,靠著同父異母的妹妹入宮當(dāng)了皇后,才走上一條異常輝煌的仕途,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淖诹硕母呶簧稀3錾淼唾v的他沒有世家望族的故吏門生,便有心提攜何氏子侄,同族的何曼便是此時得到了何進(jìn)的注意。
歲月如梭,一年的光yīn轉(zhuǎn)瞬即逝,何進(jìn)出任治理京畿的河南尹,得門客提醒太平道久后必反,遂設(shè)下計謀,yù派遣一批少壯潛入太平道以作內(nèi)應(yīng)。何進(jìn)便召來何曼,將此事告知并許諾rì后事成必有封賞,此時何曼正是迷惘之際,深感今后前途無望,就一口應(yīng)承了下來。
為了取得張角的信任,何進(jìn)又施了一招苦肉計,將何曼左臉劃傷,當(dāng)街鞭打一頓趕出何府。此時正當(dāng)太平道招募徒眾之時,河南渠帥見何曼體格強(qiáng)健,遍體鱗傷仍罵不絕口,想來是對朝廷官府恨極了的。便將其救下,作為處決叛徒的護(hù)教弟子,何曼本來武藝不俗,更兼身負(fù)使命,半年之后就憑借處置果斷,護(hù)教有功被推薦給了張角,成為了一名大賢良師身旁護(hù)衛(wèi)的黃巾力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