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北風(fēng)不住，厚重的烏云突然破開一條裂縫，露出久違的藍(lán)天。扎西拖著長刀站在院子的出口，太陽從背后升起來，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則仁臉上。猩紅的鮮血沿著則仁古銅色的面頰淌下，在他胸前匯成一條血泉，最后浸入腳下的雪地。陽光鋪滿院子，激戰(zhàn)過后留下的血跡格外鮮艷奪目。

    院子里，男人和女人，還有孩子們都舉起了刀，他們踩著同伴的尸體，一步一步向出口靠近。

    “何必呢？”扎西抖了抖身上的積雪，問則仁說：“沒必要讓女人和孩子陪你赴死！”

    則仁妖邪的笑道：“很久以前，我們曾經(jīng)有過誓言。”

    院子里的所有人異口同聲的念道：“我們不懼私仇，不懼國恨，勇于接受死亡的審判。我們只有公敵，沒有私仇，敵人必將受千刀之刑。”

    他們面無表情，機械的重復(fù)著這段話，機械的舉著刀靠近。扎西突然明白，這些女人和孩子其實并非則仁的俘虜。他們是雅隆的遺民，固執(zhí)的堅持著不去承認(rèn)雅隆已于五十年前覆亡的現(xiàn)實，機械的遵從著昔日王子的旨令。

    他們背負(fù)著國恨家仇，五十多年來，幾代人延續(xù)的仇恨在雅隆覆亡的罪魁禍?zhǔn)酌媲氨l(fā)！

    陽光一瞬而逝，烏云重又合攏，天地為之一暗，風(fēng)雪更大了！

    扎西舉起刀，雪花落在刀刃上，無聲無息的碎成兩片。寒風(fēng)被切斷，一片吹向左邊，一片吹向右邊，左右兩邊血流成河！

    尼彌嘉拉著格桑的手在雪地里逃亡，背后是扎西一刀守住的生路。風(fēng)雪大作，視線越來越模糊，那座村落逐漸消失在他們眼中。他們來到斷崖下面，昨夜獵物遺留的血跡染透了這附近的積雪。格桑每一腳下去，都會有血水溢出來，一股濃濃的死亡的味道襲來，沉重得她邁不動腳。

    “格桑，打起精神來，我們誰都不能倒下去！”尼彌嘉渾身是血，在剛才的混戰(zhàn)中，他砍死了一個人，但他自己也被則仁所傷。在扎西悲憤的嘶吼聲中，他只能選擇帶著格桑逃亡，而把扎西留下來斷后。他深知選擇的后果，在則仁一眾人的圍攻下，扎西撐不了多久。現(xiàn)在他們唯一的活路就是在扎西倒下之前爬上斷崖，然后從上面斬斷繩索，切斷爬上斷崖的唯一路徑。但如此一來，也斷了扎西生的希望。

    “他呢？”格桑嗚嗚的哭著說：“我們要拋下他不管嗎？”

    尼彌嘉爬上升降臺，解開了固定的繩索，精妙設(shè)計的升降臺開始緩緩上升。他把手伸向格桑，但她卻沒有回應(yīng)他。

    “他會死嗎？”格桑一臉凄愴的說。

    “他是象雄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武士，足以比肩象雄十八部第一代的任何一位鵬甬王。你見過毀天滅地般的手段么，每一位鵬甬王都能摧毀一座大山，撼動天上的日月。”尼彌嘉突然沉靜下來，他很小的時候就跟隨扎西學(xué)習(xí)武藝，他深知扎西的高深莫測，即便如今身體老朽，里面仍舊藏著如海的偉力。古格城有一個傳說，據(jù)說當(dāng)年象雄的軍隊攻打古格城的時候，正好碰上風(fēng)雪天氣。古格城的守軍在城墻上澆水，嚴(yán)寒使水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迅速冰封，古格城一夜之間變成一座固不可破的堅城。城下的地面結(jié)了很厚的冰，象雄的戰(zhàn)馬因此無法行走。墻體被冰封，攻城的塔樓沒有附著的地方，被古格守軍輕易摧毀。象雄死傷慘重，不可一世的太陽王遭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挫敗。就在大軍準(zhǔn)備撤回窮宗的時候，扎西單刀匹馬來到城下，在萬箭之中一刀劈開了堅冰封凍的城墻，象雄的數(shù)十萬大軍才得以入城。

    尼彌嘉不知道傳說的真?zhèn)?，父王和扎西本人也沒有提及過此事。但此時他相信這個傳說，他非常渴望那是真的。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象過那壯闊的場面，一人一馬，一刀劈開一座雄城。那簡直非人力所為，堪稱神跡。

    “他是能弒神的存在，則仁他們無法殺死他！”尼彌嘉看著風(fēng)雪淹沒的遠(yuǎn)方，他似乎看到了那撼天動地的刀光。

    格桑轉(zhuǎn)過身將手搭在尼彌嘉手上，登上了升降臺。隨著升降臺不斷上升，他們的視線也越來越開闊，斷崖下面的村子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中，刀光肆虐，攪碎了無數(shù)風(fēng)雪。突然間，刀光一閃。格桑渾身大震，差點摔下升降臺，她和尼彌嘉被懸在了斷崖的半腰。

    格桑扶住升降臺的木沿，看到斷崖下面，風(fēng)雪中，則仁渾身是血，一步一步走來。她驚呼著轉(zhuǎn)身提醒尼彌嘉，卻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他已被長刀貫穿了左胸，被釘在了斷崖的石壁上。格桑認(rèn)識那把刀，它以前別在扎西的腰間！

    尼彌嘉目瞪口呆的看著左胸的刀，鮮血沿著刀身上的血槽噴射出來，將格桑的雪貂大衣染紅。他兩耳突然變得更加靈敏，他聽到了刀身震動，刀刃切開肌肉，刀尖刺破崖壁的聲音。他聽到了血泉噴涌，雪花飄落，寒風(fēng)吹過耳邊的聲音。他聽到了遙遠(yuǎn)的地方扎西倒地的最后一聲嘆息，則仁雙腳交替落在積雪之上，眼前的格桑捧著自己血濺滿面的臉哭喊的聲音。

    “我要死了么？”尼彌嘉說。

    “不要死！”格桑捧著他的臉，他們四目交匯，某種東西像電流從腦門灌入流遍全身。

    格桑說不要死，所以他不會死！扎西已經(jīng)死了，如果他再倒下去，格桑勢必逃不出則仁的魔爪。在遙遠(yuǎn)的古格城，有很多可憐的人。作為象雄王國的王子，他從小生活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中，從未親眼目睹過那些被奴役在古格城各個角落的人。但是，他們的悲慘命運他卻有所耳聞。

    除了扎西之外，尼彌嘉還有一位老師。他博學(xué)多識，天文地理無所不通。扎西曾親口告訴他，那位老師能洞悉世間一切真理。據(jù)說他是一個奴隸，很小的時候就被俘虜?shù)焦鸥駷榕?。但他卻享有盛名，即便是尼彌嘉的祖父太陽王對他都禮遇有加。他努力教導(dǎo)尼彌嘉，將自己一身所學(xué)傾囊相授，只希望將來他能成為一個真正合格的國王。他努力教給他善良，教給他知識和古佛的智慧，他也給他訴說過古格城角落里的故事。那些奴隸的悲慘生命！

    尼彌嘉憎恨被奴役的命運，所以他不要死，他要打破這不合理的規(guī)則。

    他拔出了胸口的刀，升降臺突然加速向斷崖上面升起。他低頭看著斷崖下面的則仁，在他身后是無法細(xì)數(shù)的女人和孩子。他們手中，都握著一把刀，刀鋒倒立，直指斷崖之上。尼彌嘉猛的甩刀，刀身劇烈震蕩，血水被震落下斷崖，精準(zhǔn)的灑在他們臉上。

    則仁從身后操起一柄鐵槍，在雪地里肆意奔跑，他奮力投出，鐵槍直奔尼彌嘉而來。

    “趴下！”尼彌嘉喊道。則仁操槍奔跑的時候格桑就覺得不妙，聽到尼彌嘉的聲音，她立馬趴下。尼彌嘉雙手握刀，弓步下蹲，左腳后撤，側(cè)身揮刀，鐵槍被劈成兩段。

    尼彌嘉和則仁隔空對視，格桑發(fā)現(xiàn)尼彌嘉一改往夕的溫文爾雅，渾身上下都透露出濃濃的殺意，這殺意擾亂了周圍的風(fēng)雪！

    他踏上斷崖，從未對冰雪有如此強烈的感受，白得晶瑩剔透，冷的寒徹刺骨。他揮刀斬斷繩索，升降臺掉下斷崖，在則仁面前摔得粉碎！

    “都去為扎西陪葬吧！”尼彌嘉站在斷崖邊上，他低垂著頭，將刀橫在眼前細(xì)細(xì)撫摸。格桑還不知道扎西的身份，只知道他和尼彌嘉很親密，但兩人的關(guān)系她一無所知，就好比她和扎西的關(guān)系一樣一無所知。

    …………

    風(fēng)雪不住，城外白茫茫一片，在這片恒古不變的土地上，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蒼老的國王裹著厚厚的虎皮依偎在年輕少女的腿上，聆聽世界下雪，靜觀世界沉淪。

    嘉措躺在新神的神座上，新神的雕像站在他身邊的石階旁。雄偉的神廟高居古格城東北角，和城中央的王宮遙相呼應(yīng)。他在神廟里住了好多天了，哪怕外面風(fēng)雪交加，餓殍遍野，他都不為所動。

    金珠捧著刀快步走進(jìn)神廟，白衣僧人卻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帶血的刀被放在神座上。嘉措將刀抱在懷里，他低垂著頭，發(fā)絲不斷滑落，又被刀刃利落的裁斷，被風(fēng)吹下神座。

    他從未有過此種悲傷，似乎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慨。

    金珠說：“扎西死了，但王子帶回了一個人?！?br/>
    嘉措沉浸在扎西死去的悲傷中久久不能自拔，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征戰(zhàn)四方，一手締造了如今的象雄。他們一文一武，相得益彰。這幾十年攜手走過來，將象雄推向了極盛。只是如今，他們都老了，不同的是扎西沒能得到善終！

    “和扎西有關(guān)系嗎？”嘉措停頓了很長時間道：“扎西應(yīng)該享受國葬的殊榮！”

    “聽說是他的孫女，也是穹窿銀城的圣女！”金珠說。

    白衣僧人微不可察的神色變動被嘉措敏銳的覺察到了。他拍了拍少女們的腿，她們簇?fù)碇酒饋怼?br/>
    “國師有什么話就說吧，神廟是你的，我不過是個客人?！奔未胝f。

    “末法已至，機緣就在眼前，我王該回宮了！”白衣僧人退出神殿，消失在茫茫風(fēng)雪中。

    金珠備好步輦陪著嘉措回宮，他們走到神廟大門口的時候，看到衛(wèi)兵推著盛裝尸體的牛車出城。烏鴉在風(fēng)雪里亂飛，呱呱呱的叫個不停。

    “禿鷹有多長時間沒有降臨了？”嘉措問道。

    “五十多年了吧！”金珠欲言又止的說道：“新神的使者是烏鴉，現(xiàn)在除了穹窿銀城還供養(yǎng)著禿鷹之外，王國其他地方的禿鷹都被殺死啦！”

    “金珠，我們到底是對還是錯??！”嘉措看著衰敗的古格城，到處都是東倒西歪的行人，到處都是傾圮的建筑。

    “自太陽王統(tǒng)一象雄后，我們達(dá)到了恒古未有的強盛。末法畢竟只是流傳萬古的傳說，我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br/>
    “父王將舊神推下神座，一把火燒掉故都窮宗也是聽了你的話吧！”嘉措斜倚在少女身上，似乎蒼老的身體禁不住折騰，他疲憊的閉上眼睛養(yǎng)神。

    “即便我不說這樣的話，先王也會這么做?！苯鹬閱∪皇Φ溃骸拔依狭耍@輩子除了這件事外也沒什么可大書特書的事跡嘍！”

    步輦暢通無阻的回到王宮，尼彌嘉已經(jīng)等在了宮門口迎接王駕。

    “你受傷了？”嘉措看到尼彌嘉臉色蒼白無血，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雖然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但往日的英氣已經(jīng)蕩然無存。年方二十的少年，本該朝氣蓬勃，意氣風(fēng)發(fā)斗志昂揚才對，可尼彌嘉給人一種歷經(jīng)大是大非，人生遭遇了跌宕起伏后的那種沉穩(wěn)厚重的氣質(zhì)。嘉措有種錯覺，眼前的兒子似乎已經(jīng)不是以前那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了。

    記得十多年前，他以六十多歲的高齡生下這個兒子的時候，對他的寵愛冠絕整個王國。他請來了王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武士教他武藝，讓王國最博學(xué)的國師教給他智慧，甚至打算在今年冬季過后為他在全國范圍內(nèi)選妃。他其他的兒子都死了，只剩下這個最小的兒子了。他想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送給他，包括整個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