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證道飛升,無論是憑自力修持升舉,還是祖師在洞天接引,都會打破塵世六合內(nèi)外之隔,引起諸般異象,諸如天光垂照、仙樂自鳴、異香滿庭、仙吏來迎等等。
同樣,若根基不正,則會引動三災(zāi)天劫,這也是飛升異象之一。
一般而言,修士飛升去處,自然是與法脈傳承、修為根基相通的洞天仙境。飛升之時,洞天一角也會浮現(xiàn)塵世,修士大多稱其為“開天門”。祖師仙家若有垂示,也會有天門大開的仙跡。
可趙黍的情況略有特殊,梁韜把洞天總制真符傳給了他,趙黍若要飛升,必定是去往青崖仙境。
然而此刻天門大開,青崖仙境現(xiàn)世,卻傳來狼嚎之聲,一股不屬于昆侖洲的異樣力量隨聲而至,宛如野火燎原,迅速擴散。
正如趙黍預(yù)料一般,當(dāng)他意圖飛升之時,被青崖真君主動分割的兩處洞天相互生出感應(yīng),吞世貪狼也同時發(fā)現(xiàn)昆侖洲這方天地。
“梁白鹿,終究還是我贏了!”
早已是一片荒蕪廢土的洞天之中,吞世貪狼聳動巨大身軀,積蓄已久的神力悍然發(fā)出,細微毫毛化作無數(shù)鋼針,無差別地掃蕩開來。
青崖真君發(fā)出一聲無力嘆息,回蕩在洞天之中,連綿青崖山崗自四面升起,意圖抵擋萬千針芒。
奈何此等針芒不止威力驚人,如同一顆顆流星隕墜,還能像蠹蟲般侵蝕洞天法度,轉(zhuǎn)眼間將青崖山崗啃得千瘡百孔,輕松洞穿而出。
青崖崩落,象征著最后一線洞天法度也被摧蕩殆盡,青崖真君深感無奈,只得借著兩處洞天相互勾連感應(yīng),傳音道:
“貪狼邪神覬覦昆侖洲已久,正要降臨塵世、大啖生靈,本門后人莫要飛升,當(dāng)另尋出路!”
“你來不及了!”吞世貪狼獰笑間,奮起利爪狠狠一撕,打通兩處洞天,然后縱身一躍,直接出現(xiàn)在尚屬完好的青崖仙境,也同時望見與之相連的昆侖洲。
此時青崖仙境之中,以衡壁公為首的法箓將吏一同出手,虎威神將揮舞金鉞,更有千百道雷霆箭煞如蛟龍騰躍,意圖攔阻天外邪神。
然而吞世貪狼何其強悍,即便與青崖真君糾纏對峙上百年,略有損耗,面對四面八方強勢圍攻,照樣視若無物。
轟然交擊,金鉞崩缺、雷霆散滅、將吏飛散,只是一個照面,青崖仙境中的法箓將吏便全數(shù)潰敗,根本攔不住吞世貪狼朝昆侖洲進逼。
吞世貪狼身如山岳,縱然天門大開,它也無法輕易穿過,只有一顆猙獰狼頭勉強擠進昆侖洲。
狼頭上長著三對眼睛,內(nèi)中密密麻麻的瞳珠不斷轉(zhuǎn)動,邪異目光穿透天地,似乎在尋覓自己散布在昆侖洲的眷屬。
成百上千的塵世眷屬,頓時呈現(xiàn)在吞世貪狼眼前,藉由他們在昆侖洲繁衍生息,從而梳理出的造化法度,也隨之融為吞世貪狼的一部分。
正當(dāng)吞世貪狼飽嘗其中滋味時,一股無匹鋒芒沿著神明與眷屬的這份勾連,猛然逆襲而至,吞世貪狼登時受創(chuàng)!
就見那巨大狼頭七竅噴出雷火,三災(zāi)天劫竟然在它身中發(fā)動,如同貪婪的野狗吞下一枚火炭,燒灼內(nèi)在。
盡管三災(zāi)天劫有摧折根基、紊亂法度的威能,可是面對更為純粹強大的吞世貪狼,終究不能將其誅滅,僅僅是稍作拖延。
“你就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嗎?”吞世貪狼察覺到趙黍的存在,它雖然痛苦,卻更加刺激狂性,爪牙撕咬,天門被它硬生生撐開,如同山脈一般巨大身軀,完全降臨塵世。
“你的存在就是這個世界的精華,我最喜歡伱這種獵物了。”吞世貪狼搖頭擺尾、毛發(fā)戟張,轉(zhuǎn)眼間便消化了侵攻入體的三災(zāi)天劫,它發(fā)出冷殘笑聲,夾雜著詭異狼嚎。
趙黍沒有回應(yīng),他心知時機已至,形神在九層金臺上徹底解化不存,一點真靈如同黍珠,直奔天光盡頭的青玉門戶。
盡管趙黍消散不存,但琉璃宮闕依舊不斷升舉,與青崖仙境一同,將百相王和吞世貪狼禁錮在天光之中,使其無法逃脫。
隨后就聽得一陣玉鈴之聲從天光盡頭傳出,青玉門戶緩緩旋展而開,真元玉府再度現(xiàn)世,隱約可見內(nèi)中一片峰巒飛空的仙家奇景。
而在最高峰處,神劍倒懸、安鎮(zhèn)天地,縱然無人駕馭,也能感應(yīng)到外界邪異,毫不猶豫地降下撼世劍光。
吞世貪狼首當(dāng)其沖,它那足以吞噬日月星辰、消化天地世界的強大神軀,竟然被劍光正面刺入,讓它頭一回感受自我的不斷消逝。
不愿就此消亡,吞世貪狼試圖逃離此間,它晃動神軀,毛發(fā)飛射,化作無數(shù)奇形怪狀的天外族類,朝四面八方奔逃,少數(shù)甚至沖出天光禁錮。
但此時方圓千里,諸多仙家洞天相繼浮現(xiàn),環(huán)列相繼、連綿不絕,龜山仙母、洞丹元君、農(nóng)神稷主、碧波祖龍等上古仙家也都一齊現(xiàn)身下界,施展無上法力,成十方合圍之勢,將吞世貪狼所有分化之身盡數(shù)斬滅!
“你們——”吞世貪狼見狀,怒恨交加:“原來你們一直在等這天的到來嗎?”
龜山仙母威嚴道:“青崖真君挺身而出,與你纏斗百年,實屬不易,卻沒想到讓你看輕我等?!?br/>
“禍亂諸天,大啖各界生靈不知饜足,如你這般,唯有眾仙合力共誅?!鞭r(nóng)神稷主言道。
“再如何強悍,終究只是未歷開化的野獸罷了。”祖龍爺負手冷笑。
“焚山林、舉明火、破暗夜、驅(qū)禽獸?!倍吹ぴp輕翻掌,一點星火在掌中凝聚。
眾仙鼎力贊功,星火迅速壯大,如同一顆太陽,直奔吞世貪狼那張大口而去。
若在別的時候,吞世貪狼說不定還真能吃下一顆真正的太陽,但此時它承受著景震劍光,神軀不斷裂解,由眾仙合力凝聚的太陽真火,瞬間點燃神軀內(nèi)外。
吞世貪狼發(fā)出足以改變天象的嚎叫,奈何天光禁制、眾仙合圍,它再大的本事,此刻也無從施展,只能任由太陽真火與景震劍光摧折磋磨。
但這狼嚎聲卻把心神陷入混沌的百相王喚醒,他回過神來,一拳一腳掙脫五氣束縛,驚見一頭如山巨狼在烈焰中掙扎不休,一時不明所以。
“快!快出手助我!”吞世貪狼清楚眼下再無旁人能可依仗,于是對百相王喝道:“當(dāng)年就是我命令犬戎前去助你稱霸一方,如今該是你回報我的時候了!”
百相王聽聞此言,表情稍凝,陷入疑惑沉思。吞世貪狼再度催促道:“不要再猶豫了,群仙合力出手,你想要保全性命,就必須助我一臂之力!”
“你在威脅我?”百相王突兀一句,這下連吞世貪狼也怔愕無言,百相王怒意陡然澎湃,揚聲大喝:“你竟敢威脅我?!”
百相王沒有半點容忍,揮動獨臂,一拳轟出,含有擊碎星辰之力,威勢更盛先前,竟是將吞世貪狼打得嘴歪眼斜、利齒飛脫。
“你、你……”吞世貪狼難以置信,話也說不利索了,難道此等狂徒不清楚眼下形勢嗎?
“我能稱霸一方,靠得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的相助!”百相王獨私之心容不下別人對自己發(fā)號施令,更不能接受自己的成就是得益于他人之助。
“你在發(fā)什么瘋?”吞世貪狼同樣容不下任何悖逆,它最初打算等百相王橫掃昆侖洲之后,造化法度大受動搖,再經(jīng)由犬戎合力召喚,從而降臨世間,而百相王也將成為他的盤中餐。
縱然心知昆侖洲難以吞噬,吞世貪狼可不打算就此抱傷逃離,最起碼也要吃了百相王,以解心頭之恨,稍微彌補自身傷損。
不顧太陽真火焚灼之痛,強撐景震劍光驅(qū)除之力,吞世貪狼張開巨口,直接將百相王一口吞下!
吞世貪狼能夠吞噬天地,而它腹中則是許許多多尚未徹底消化的大小世界,如同支離破碎又永無出路的迷宮,即便是得道仙家陷入內(nèi)中,只怕千百年也走不出去。
而方才經(jīng)受趙黍洞天一劍,百相王領(lǐng)略過天地開辟與崩毀的玄妙,此刻不僅毫無挫敗之念,反倒生出無邊勇猛氣概,獨臂狂掄,拳鋒百開,打得吞世貪狼腹中天坍地陷、萬物摧崩!
原本吞世貪狼正打算趁機逃離,可忽感腹中翻覆,百相王那廝鬧出的動靜遠超想象,令它不得不分心壓制。
可如今吞世貪狼哪里還有余力?景震劍光、太陽真火內(nèi)外交攻,使得它神軀不斷瓦解,過往所有積累,被不斷消解還原。
吞世貪狼瘋狂掙扎,試圖撕開天地寰宇,然而以琉璃宮闕為承樞的鈞天百神祭在此刻展開天羅地網(wǎng),使其無處可逃,只能困守方寸之地。
“這就是仙母的計策么?”洞丹元君見此情形,不由得暗暗驚嘆。
“不?!饼斏较赡秆缘溃骸斑@是趙黍自己想到的,他早已看穿吞世貪狼與百相王的心性,一者不容屈折低下、一者不容悖逆犯上,他們注定彼此難容?!?br/>
祖龍爺笑道:“好個狗咬狗!這兩條瘋狗到了生死關(guān)頭,依舊不肯稍讓半分,注定被趙黍算計到死!”
“那趙黍呢?”稷主神色凝重地發(fā)問。
龜山仙母回答說:“他已解化形神,于天地間了悟大道?!?br/>
“非要如此不可么?”稷主不由得感嘆惋惜。
“帝座之上,容不得一絲一毫獨私之心,趙黍比你我明白。待得雙兇自相殘滅,琉璃宮升入真元玉府,天地造化重定,綱紀法度隨之廣覆寰宇,諸天相連,天庭大功告成?!饼斏较赡竿蛱旃獗M頭的真元玉府,表情微妙。
……
趙黍睜開雙眼,他先是愣了好一陣,然后猛然坐起身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再是玄黃章服的天帝之相,而是最初那廣袖青衫的模樣。
抬頭四顧,眼前是一處靜謐洞室,四面墻壁隱現(xiàn)玉質(zhì),不遠處有一座石臺,真元鎖安放在上,仿佛發(fā)出無聲呼喚。
趙黍難以置信,他認出此地是白額公洞府,也是最初遇到靈簫的地方。他有些茫然地起身靠近石臺,可當(dāng)他抬手將要觸及真元鎖時,卻忽然停住。
“這是幻境么?”趙黍不由得苦笑,盯著真元鎖言道:“靈簫,莫非這是你留給我的考驗?”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重頭再來一次?!膘`簫的清冷聲音無端響起:“你此生遺憾甚多,所修所歷尚不圓滿,若是再來一次,你或許能徹底超越玉清神母,用不著以身補天?!?br/>
“重頭再來?我沒聽懂。”趙黍有些茫然:“難不成你還能逆轉(zhuǎn)昆侖洲過去發(fā)生的一切么?”
“一根繩子是用無數(shù)絲線纏繞而成,我要做的,不過是摘除其中一條絲線?!膘`簫言道。
趙黍聽得似懂非懂,他腦海中浮現(xiàn)了許多人的身影,不僅有母親與老師,還有無數(shù)因為過往災(zāi)殃禍亂而喪生的世間眾生。
剛要抬手,趙黍又一次停住了:“不,你不是靈簫?!?br/>
“你在說什么?”靈簫問道。
趙黍望著真元鎖,神色認真:“如果是靈簫,她斷然不會讓我重頭再來。她或許不會贊同我以身補天的做法,說不定還要狠狠數(shù)落責(zé)備一番,但唯獨不會讓我重頭再來。
你沒說錯,我此生遺憾的確不少,至于所修所歷是否圓滿,上一刻的我或許認為已經(jīng)圓滿,但現(xiàn)在……呵,圓滿不圓滿,真有那么重要嗎?”
真元鎖中沒有回應(yīng),趙黍主動問道:“你到底是誰?玉清神母么?又為何說能讓我重頭再來?”
“我也說不清了?!闭嬖i回應(yīng)道:“在這里,過去未來沒有區(qū)別,只要你想,我就可以送你回去?!?br/>
趙黍大感訝異,即便是以他如今境界,一下子也沒想通這是怎樣一回事。
或許玉清神母以身補天之后,另有一番玄妙印證。又或者說,真元鎖中這個聲音,只是一點不可思議的境界,趙黍會聽到靈簫的聲音、看到眼前白額公洞府,無非因為這一切都是由他的經(jīng)歷化轉(zhuǎn)而成。
“不用了。”趙黍淡然一笑:“就算真的回到當(dāng)初那個白額公洞府,重頭經(jīng)歷一遍,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如今這個結(jié)果,已經(jīng)好得不敢奢求更多。只是……你能讓我見到靈簫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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