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正是五月，陽光暖的人們不愿待在屋子里久坐，富家公子哥騎上一頭高頭大馬，氣宇軒昂。

    大戶人家的xiǎo jiě久居不出，此刻端坐轎中，探出那張明媚的容顏來，雖然只是稍縱即逝，但卻讓行路之人看的不由呆了一呆，撞上了迎面而來的行人，惹得幾家閣樓上的姑娘一陣歡笑。

    長安城外十里之處的“悵然亭”四面環(huán)湖，湖水波光粼粼。

    “悵然亭”孤立在湖中央，讓亭子顯得寂寞又陳舊。

    亭中此時端立著一名女子，這個女子靜如巖、白入雪、飄逸如風(fēng)、美如幽靈，唯恐這天下再無第二人敢說她的美能勝過她了。

    觀無寒手執(zhí)一柄古劍，站在離亭子不遠(yuǎn)處的桃林中，他的眼眸清澈的就像這萬里無云的晴空，澄清又深邃。遠(yuǎn)處的夕陽映著他那堅毅的臉龐，照著他亭亭挺拔的腰。

    只是現(xiàn)在觀無寒望著亭中的女子顯得有些躊躇，一向果決的他難得的出現(xiàn)了這么一絲猶豫。

    他把手中的劍提了一題，他雖然不是一名武者，可是這長安城內(nèi)尚武之風(fēng)濃厚，更何況他三叔告訴他，他們觀家祖上更是一代高手宗師，現(xiàn)在雖然不如過去，但是這佩劍須得時刻提上。

    這觀家傳家之寶既然給他了就要時刻不離身。

    其實(shí)傾如夢早就看見了不遠(yuǎn)處觀無寒，她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敏感的女人，裝作不知只是不愿點(diǎn)破罷了。更何況，她對于觀無寒始終有一絲虧欠，更讓她不能拿出一貫的理直氣壯來。

    觀無寒望了望在天空打轉(zhuǎn)的白云，嘆了口氣，心道若是再不回去三叔又該擔(dān)心了。思緒再三還是向悵然亭走去。

    “你來了?！?br/>
    “是?！?br/>
    觀無寒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還是那么白、那么優(yōu)雅、那么靜，就好像第一次看見她一樣，可如今距離幾年之前，心中早已經(jīng)沒有了當(dāng)年的波濤洶涌，一時之間不由顯得意興闌珊。

    “如果沒有什么事，我該回去了?！庇^無寒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你就這么不愿意見到我？”傾如夢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

    觀無寒轉(zhuǎn)過身笑看著她，眼中卻多少露出幾分苦澀來：“方夫人何處此言，只是長安城內(nèi)人多嘴雜，在下只是一介平民，若是待得久了怕是要影響夫人的聲譽(yù)了?！?br/>
    傾如夢聞言不為所動，望著湖中深不見底的湖水顯得有些神。

    “沒想到兩年未見，你見我之后說的竟是這樣的話，往日之事當(dāng)真忘的一干二凈了嗎？”傾如夢語氣之中多是失望之色。

    觀無寒?dāng)[擺頭，“如今早已經(jīng)不是兩年之前了，往日之事不說也罷?！?br/>
    說完就要離開。

    “等一等?！?br/>
    傾如夢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他走了兩步。原本打算就這樣一走了之，但不知何來緣由終究還是停了下來！

    “我這次來只是想讓你陪我喝杯酒，這算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以后我們再無瓜葛?！?br/>
    傾如夢的聲音異常的輕柔，顫抖的聲線中帶著讓人動容的悲傷，讓人不忍心拒絕。

    “我已經(jīng)很久不喝酒了?！?br/>
    觀無寒沒有回頭，他不敢去看傾如夢。

    “只是陪我喝一杯罷了，你不必勉強(qiáng)。”傾如夢自顧走到石桌前，拿起酒壺，斟滿一杯白酒。

    觀無寒轉(zhuǎn)過身看著傾如夢，卻不知道傾如夢到底要干什么。但是既然她誠心要求，他也不好斷然拒絕。

    傾如夢拿起酒杯來笑看著觀無寒，之后一飲而盡。

    這笑雖然稍縱即逝，但對于觀無寒來說實(shí)在是久違了，他的心隨著傾如夢的笑也隨之顫了一顫。

    傾如夢放下酒杯，語氣帶著寂寥，“如果說十年后你我相聚還會認(rèn)識嗎？”

    觀無寒聞言沒有回話，十年后相聚？誰知道十年之后是何種模樣？到時候你方夫人或許早就不記得我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眱A如夢喃喃自語說道，不多時，她白如透明的臉頰上悄悄地掛上了淚珠。

    “方夫人，在下該走了。”

    觀無寒不愿再聽，他不是無情之人，怎么能一貫的冷漠？若是再聽下去，他怕是會忍不住。

    “砰?！?br/>
    一聲倒地的聲音從觀無寒背后傳來，他腳步停了一停，一轉(zhuǎn)身傾如夢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嘴中溢出的鮮血流在身上，紅的刺眼。

    他瞳孔放大，沖上前去抱住傾如夢，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眼中滲出了血來，手不住的顫抖。

    “何以至此？”觀無寒的聲音痛徹心扉。

    “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下，能死在這里，死在你的身邊，是我最后的愿望了?！?br/>
    傾如夢笑了笑，說完已經(jīng)撒手人寰。

    觀無寒耳旁縈繞著那首，“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這首詩應(yīng)該還有后半闕，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倒在地上的傾如夢還是那么優(yōu)雅，就像這湖水一樣，這么靜、這么靜、這么靜?？墒撬僖膊粫牭搅诉@后半闕了。

    遠(yuǎn)處夕陽正好，把這十里桃林染上了一層紅暈。

    五月的傍晚還留有寒意，觀無寒靜坐在亭中，直直的看著傾如夢。若說萬事皆因夢而滅，因夢而生，那觀無寒的夢就是傾如夢，如今她的夢滅了，他也該醒了。

    他抱起傾如夢，不敢看她的臉。兩年之前，他親眼看著長安城內(nèi)方家府內(nèi)的驕子從城南抬到城北。這一抬也抬走了觀無寒的心。

    那一年，觀無寒十七歲，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再也沒有笑過。

    三叔曾經(jīng)說：“無寒，既然她已經(jīng)是方家之人了，就不要自尋煩惱了?！?br/>
    觀無寒看了一眼這繁世，“我不會再想了。”說完轉(zhuǎn)身離開了。

    三叔用衣衫擦去了眼角的淚水，他是過來人，怎么會不懂觀無寒心中的痛。

    只是他們觀家已經(jīng)比不得從前，他一向高大挺拔的身影中也因觀無寒的事平添了一份愧疚而顯得瘦小了一些。

    如今兩年過去了，自此觀無寒再也沒有見過傾如夢，他想過去看上一眼，可是他不能去。他只能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誰都聽說方家夫人的名頭，可誰也沒有親眼見過?，F(xiàn)在終于見到了，卻發(fā)現(xiàn)是這樣的一幕。

    觀無寒把傾如夢葬在這十里桃林中，他把自己身帶的佩劍也埋了進(jìn)去，他本想兩年之前把這劍送給傾如夢，沒想到卻是以如今這種方式。

    他雙手帶血，突然想到什么。眼中悲傷突厄的去了大半，多了一份憤怒和殺氣。

    誰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不再多看，一甩衣袍向長安城趕去。

    一座獨(dú)自在十里桃林的孤墳突然出現(xiàn)，讓這里顯得更加安靜。就好像傾如夢當(dāng)年站在桃林中一樣，那么白、那么優(yōu)雅、那么靜、那么靜。

    只是這墓碑之上刻著的字卻是有些讓人多少有些惱怒，因?yàn)樯厦鎸懼恍凶屨麄€長安都不得安靜的字。

    “傾如夢母子之墓?！?br/>
    傾如夢竟有了方聽舍的孩子，一個安靜的人有了一個讓人不安靜的稱呼，這怎么不能說是一種悲哀，而且這么名動長安的女人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多少顯得離奇。

    一股疑云就此籠罩了整個長安之上。她是不是真的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