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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

    東大屯開拓團(tuán)的難民終于等來了上船的這一天。

    楊戩親自指揮荷槍實(shí)彈的中國士兵開始檢查日本難民準(zhǔn)備帶上船的行李。青山小雪、抱著剛剛出生孩子的良子、重病的鶴田洋一、大召威弘他們擠在難民當(dāng)中，一個接一個地接受檢查。檢查非常嚴(yán)格，一個老人藏起來的手表被發(fā)現(xiàn)了，他苦苦地央求道：“這是我戰(zhàn)死的兒子的遺物，你們不能把它拿走，還給我吧！”中國士兵用槍逼著老人，喝斥道：“這是禁止帶走的東西！除非你不想上船！”老人痛哭流涕地被迫交出手表。

    沒辦法，日本難民毫無反抗地聽?wèi){中國士兵沒收了手表、戒指和錢包。有人哭泣著懇求留下他們的結(jié)婚戒指，但是沒有用，這就是戰(zhàn)爭。

    高巖站在隊伍中等待檢查，這時，一個裹著破頭巾的日本老太婆，顫顫巍巍地走到高巖面前說：“先……先生……行行好……有吃的給我一點(diǎn)兒好嗎？我已經(jīng)兩天沒吃東西了?！备邘r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這個老太婆竟然是經(jīng)過喬裝打扮的園田早苗，于是從兜里掏出一根黃瓜遞給她。

    “謝謝！”園田早苗壓低聲音說：“青山重夫已經(jīng)上了這艘船，我們要找的東西可能藏在小雪的那個磁性圍棋盒里……咱們一會兒船上見。”說完，她顫顫巍巍地走了。

    檢查到大召威弘的時候，一個國民黨上尉從大召威弘的行李包里翻出矢村英介送給她的那幅《浮世繪》，厲聲說：“這是什么？”大召威弘解釋說：“這是日本民間版畫《浮世繪》，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br/>
    “你不能把它帶上船！”國民黨上尉說。

    “可……可這是從日本帶來的東西，不是中國的……”

    “那也不行，這是規(guī)矩，任何文物都不得帶出境！除非你不想回國?！?br/>
    “什么事？”楊戩走過來問，然后他順手拿過那幅畫，看了看，然后交給大召威弘，說：“你可以帶走它?！贝笳偻胍宦?，連連致謝。

    站在高巖后邊的小雪摸了摸戴在身上的那塊玉佩，知道是保不住了。心想，與其讓這些士兵搜去，還不如送給誰呢。她回過頭來四下里看看，身著制服、文質(zhì)彬彬的陳明復(fù)引起她的注意。小雪取下身上的玉佩走過去，抓起陳明復(fù)的手，把玉佩塞到他的手里。

    陳明復(f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你為什么要這樣？想賄賂我嗎？”

    小雪天真地笑了，說：“不，我只是不希望這件玉佩被別人搜去。與其被人搶走，還如把它作為禮物送給自己選中的人。”

    “為什么選中了我？”陳明復(fù)像一個大哥哥似的說。

    “因?yàn)椤以谀愕难凵窭锟吹搅擞焉坪屯??！毙⊙┨鹛鸬卣f。

    陳明復(fù)又笑了，說：“既然這樣，那我就暫替你保存吧，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它還給你?！毙⊙┹笭栆恍?，離開了他，繼續(xù)排隊接受檢查。

    “你去哪兒了？”高巖問。

    “我把那塊玉佩送給了一個看上去還算友善的中國人?！毙⊙┗卮?。

    高巖沒說什么，站在隊伍中等待檢查，一個國民黨士兵搜出了小雪的磁性圍棋看了半天，問：“這是什么？”

    “圍棋。”小雪不安地解釋說，她擔(dān)心士兵會把父親送給自己的禮物當(dāng)成違禁品沒收。

    “圍棋是什么東西？”士兵問，其實(shí)他不想把圍棋還給小雪。

    高巖走過去，指著墻上的告示說：“是玩具……它不屬于禁止攜帶的物品，輪船在海上要走好幾天才能到日本，這孩子帶著它玩的。”

    士兵放行了，小雪感激而客氣地說：“謝謝！”

    小雪和高巖他們終于通過了檢查站向防疫站方向走去。小雪知道父親一定跟在他們后邊，便不住地回頭張望，終于看見父親正在接受楊戩的盤查，便暗暗為他捏了一把汗。直到看見父親終于通過檢查站，她才放下心來。

    “你在看什么？”高巖奇怪地問。

    “這些士兵怎么跟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部隊一點(diǎn)兒都不一樣??！”小雪支吾著回答。

    走進(jìn)防疫站，負(fù)責(zé)衛(wèi)生檢查的美國士兵背著噴霧器依次向每個難民的頭上大量噴灑強(qiáng)力DDT殺毒劑。良子向高巖問道：“高巖醫(yī)生，那是什么？”高巖說：“殺死人身上的病菌和虱子、跳蚤、臭蟲?！绷甲硬话驳卣f：“這么劈頭蓋臉地殺……人受得了嗎？”說話間就輪到了他們，DDT迎面撲來，瞬間，人被白色粉沫籠罩，響起咳嗽聲一片。

    開始上船了，東大屯的開拓民們望著碼頭上的一艘萬噸級的能裝4000多人的運(yùn)輸船“自由女神”號，無論內(nèi)心痛苦還是歡愉，那張僵硬的臉上都露出難以名狀的笑容，那笑容看上去又傻又狼狽，看不出任何內(nèi)涵，隨后他們迫不急待地一個跟著一個踏上顫巍巍的跳板。鶴田洋一患上傳染病走不動，大召威弘和高巖怕他被檢查出來被攆下船，只好一個人架著他的一條胳膊艱難而行，才勉強(qiáng)上了船，然后大召威弘像藏一件物品一樣把他藏在行李堆里。

    安頓好鶴田洋一后，高巖和大召威弘又返回去幫助小雪、良子還有其他上船困難的難民順利地通過檢查?？删驮谶@時候，意外發(fā)生了，高巖聽到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中國人的聲音：“注意檢查那些患有傳染病的日本人，絕不能讓正在患病的人上船！”高巖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了，暗暗叫苦：“天哪！是他！他怎么也在這兒？”

    說話的人正是國民黨日僑管理處的副處長陳明復(fù)，高巖用眼睛的余光看見他正朝他這邊走來，緊張得心直跳。在這種關(guān)鍵時刻，最怕節(jié)外生枝，如果被他認(rèn)出來，那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你怎么了？”小雪對臉色蒼白的高巖說。高巖壓低聲音說：“看見那個穿制服的中國人了嗎？”小雪看一眼，然后點(diǎn)頭說：“我就是把玉佩送給了他……他怎么了？”高巖說：“我聽出了他的聲音，他是國民黨軍統(tǒng)局的特工，我跟他打過交道……他肯定會認(rèn)出我的。”說完，他急忙把頭深深地低下來。

    “你跟他打過交道？”這時臉色蒼白的是小雪了。她聯(lián)想起爸爸說的話，高巖光政是間諜。她想高巖如果不是間諜的話，為什么與國民黨特工打交道，為什么這樣害怕？想著想著，她松開了緊緊抓住高巖的手。

    高巖知道小雪可能有些誤會，便說：“小雪，以后我再跟你解釋……問題是，我現(xiàn)在怎么辦？他會把我當(dāng)成軍人甚至是間諜攆下船的！”

    躲已經(jīng)來不及了，陳明復(fù)就站在前邊，跟船上的一個美國上尉說著什么。高巖顯得愈發(fā)緊張，小雪從來沒見過光政哥哥還有這副神情，她有些可憐他了，便四下里看了看說：“甲板上擠著數(shù)百名日僑，只要他不過來就不會注意到你?！睂τ谛⊙┑陌参?，高巖由衷地笑了笑，因?yàn)榇丝趟彩沁@么想的。于是，便擺出一副與其他日本僑民一樣傻笑的神情，低著頭，徑自走著。然而，他的個子太高，實(shí)在太顯眼，陳明復(fù)還是注意到了他，他朝這邊走來。

    “他過來了?！毙⊙├艘话迅邘r，低聲說。

    陳明復(fù)慢慢地走過來，在高巖面前站住，上下打量這個大個子，問道：“你也是僑民？”

    高巖點(diǎn)點(diǎn)頭。

    沒等陳復(fù)明有什么反應(yīng)，小雪急忙說：“他是我的哥哥……啞巴，能聽不能說?！?br/>
    陳明復(fù)并沒有在意小雪，盯著高巖，詫異地說：“他是啞巴？能聽不能說？”

    高巖又點(diǎn)點(diǎn)頭。

    這時，站在碼頭上的高鐵林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陳明復(fù)正在向高巖盤問什么，并從高巖的舉止上意識到他遇到了麻煩，便急中生智地對楊戩說：“楊戩少校，能請陳上校過來一下嗎？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商議，非常重要！”

    “好的。”楊戩說完，派出一名士兵去叫陳明復(fù)。

    船上的陳明復(fù)正仔細(xì)地對高巖進(jìn)行盤查，他看著高巖身上的名簽說：“我怎么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呢？”

    “不可能，長官……我哥哥是個啞巴，他從不亂跑，始終待在我身邊，您怎么可能見過他呢！”小雪急中生智地說，并擋在高巖前面，以引起陳明復(fù)的注意。

    陳明復(fù)認(rèn)出了小雪：“是你？”小雪強(qiáng)裝笑臉點(diǎn)點(diǎn)頭。“謝謝你送給我玉佩?！毙⊙┳齑骄o張地發(fā)抖，說：“不……不用謝……”

    這時，那個國民黨上尉跑過來說：“長官，楊少校和高先生有重要的事情找你，請你馬上過去一下?！?br/>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标惷鲝?fù)說著，打發(fā)那個上尉先回去。然后，他又轉(zhuǎn)身朝高巖神秘地一笑說：“祝你好運(yùn)?！闭f完，他快步離開了?？蓻]走幾步，他又返回來，從兜里掏出小雪的那塊玉佩，笑笑說：“姑娘，我說過這塊玉佩早晚要還給你的，拿回去吧?！闭f完，他又瞥一眼高巖，離開了，這回是真的離開了。

    “這……這怎么可能？”高巖抬起頭向陳明復(fù)離開的方向望去，心中犯了嘀咕：“一個訓(xùn)練有素的軍統(tǒng)特工怎么可能會認(rèn)不出我呢？這其中有什么奧妙嗎？”

    “嗚——”“自由女神”號起航的長鳴聲打斷了高巖的思緒。所有的人都向甲板上涌去，他們望著海水，望著岸邊等待遣返的同胞，望著即將離開的這塊土地，傻傻的笑容不見了，淚水撲簌簌而下。

    “園田姐姐……再見了，我會來看你的……”小雪一動不動凝望港口方向，喃喃自語。

    良子不敢正視那些未能上船的日本僑民，心里直道歉：“對不起，我們先走一步，請原諒。祝你們早日回來……”

    碼頭上還滯留著許多人，有抱著骨灰的孩子，有帶著幾個孩子的女人，有失去孩子的老人，有缺胳膊少腿的傷兵。這些暫時未能如愿登上“自由女神”號的人以嫉妒的目光注視著船上的僑民，心里別提有多頹喪了。這樣一路同甘共苦地走過來，更使留下的人不堪心中的凄涼。他們終于伸出手向船上的同胞揮淚告別，望著漸漸離去的輪船，有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站在甲板上的日本僑民終于呼出心底的一口氣，他們可以安心回家了。就在這時候，有幾個日本難民立刻換一副面孔沖到船舷旁，向站在碼頭上的中國管理人橫眉豎眼、咬牙切齒、揚(yáng)臂舉拳，聲嘶力竭地喊道：“你們等著吧，20年后，我們還要回來，還要繼續(xù)把你們踩在腳下！等著吧！”

    大召威弘看著這幾個原形畢露的家伙，心里非常難受，暗暗罵道：“這幫狗東西，上船接受檢查的時候還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可現(xiàn)在竟變成這個樣子，一群忘恩負(fù)義的小人！”

    但無論船上與船下的人什么表現(xiàn)，都無法改變輪船的前進(jìn)方向。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了，漸漸消失在視線中。人們的心總算踏實(shí)了，陸續(xù)回到船艙里，尋找自己的位置。

    95

    東大屯開拓團(tuán)的僑民大部分住在船的底艙，天棚很低，沒有窗戶，又悶又熱，幾盞昏暗的燈泡不分晝夜地亮著。盡管如此，人們已經(jīng)很滿足了。船艙的地上鋪著草墊子，保證每個人都有一個睡覺的地方。高巖、小雪和大召威弘等人找了個靠近椅子的地方安頓下來。鶴田洋一仍躺在行李堆里，他的嘴唇干裂，面色蒼白，一動不動，渾身散發(fā)著死亡的氣息。

    吃飯的時間到了，一股濃烈的醬湯味飄滿了整個船艙，這是一種熟悉的味道，朝思暮想的味道，真正日本人的味道。良子接過飯后，蹲在鶴田洋一的身邊說：“鶴田君，吃點(diǎn)兒東西吧，你已經(jīng)好久沒吃東西了。”鶴田洋一仍那么躺著，像一個酣睡的人，再也不愿醒來。良子望著奄奄一息的丈夫，流著眼淚對高巖說：“高巖醫(yī)生，救救他吧……別讓他死在海上，至少應(yīng)該看一眼日本的土地……”

    高巖默默不語，他知道鶴田洋一的大限馬上就到了，死神已經(jīng)牽住了他的手。看著可憐的良子，他只是不愿把話說出來。

    晚上的時候，躺在行李堆里的鶴田洋一終于挺不住了，他想咳嗽，但被一口痰堵住了嗓子，憋得他臉色發(fā)青，渾身劇烈地顫抖。高巖將他扳過來，使勁捶他的后背，那口痰才勉強(qiáng)吐出來，然后高巖又把他放下。又過了一會兒，鶴田洋一突然睜開了眼睛，四處尋找著，最后把目光落在良子的身上，說出臨死前的最后一句話：“良子……我不能陪你回日本了……對不起……”然后他動了動手，良子明白他的意思，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懷里的孩子身上。鶴田洋一很滿意地眨一下眼睛，又說：“這個孩子……無論是誰的……都要……把他撫養(yǎng)成人?！闭f完他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

    良子把自己的臉埋在孩子的身上，大哭不止。這哭聲讓整個船艙的人都安靜下來。明白真相的人都默默地走過來，看一眼鶴田洋一的尸體，流幾滴心酸的淚。小雪一邊安慰著良子，一邊陪著她落淚。

    大召威弘和高巖等人為鶴田洋一換一件干凈的衣服，裹上白布，然后抬著他的尸體，在人們的注目下走上甲板，再走向船舷。

    良子一邊哭泣著一邊追出來，嘴里大喊：“鶴田君……等一等，讓我跟你一起去?！?br/>
    在大召威弘和高巖將鶴田洋一的尸體墜入大海的時候，良子也拼命地想往海里跳，被追過來的小雪死死地抱住了。小雪哭道：“良子姐……你死了，孩子怎么辦哪？難道你忘了洋一哥哥的囑托了嗎？”

    此刻，甲板上響起一片哭聲，海水里涌起一團(tuán)白色的浪花，日本僑民們面向大海，面向那浪花，一齊敬禮。輪船也發(fā)出長鳴，以示哀悼。

    夜?jié)u漸深了，“自由女神”號駛出了東灣，進(jìn)入黃海。日本僑民們都睡了，高巖和小雪并排躺在底艙的角落處，他們都睡不著，睜著雙眼，聽著隱隱約約傳來的海浪拍打船幫的聲音。

    高巖碰一下小雪說：“既然睡不著，那我們就到甲板上走走好嗎？我有話對你說?！毙⊙c(diǎn)點(diǎn)頭，披上外衣同高巖來到甲板上，月亮格外地亮，一些由于過度興奮而無法入睡的日本僑民也陸續(xù)來到甲板上乘涼。高巖把小雪領(lǐng)到一個僻靜處，好久好久地看著她，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

    盡管由于青山重夫的話使小雪如今無法判斷高巖究竟是個什么人，但這一路上的相依為命，使小雪對高巖的依戀之情不減絲毫，她不知高巖將對自己說什么，或者按父親的說法他最終將殺了自己，但這都不影響她用脈脈含情的大眼睛看著高巖。

    高巖還是說：“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覺得該告訴你了?！?br/>
    “難道他要說他早就愛上我了嗎？”小雪心想，嘴上卻說：“說吧，我能聽得見?！?br/>
    高巖雙手抓著她的肩膀，嚴(yán)肅地說：“小雪，在我告訴你這件事之前，我必須提醒你兩點(diǎn)：首先，這是真實(shí)的；其次，你一定要沉住氣?！?br/>
    小雪變了臉色，不安地看著高巖，一種不祥的預(yù)兆向她襲來。

    “還記得日軍暴動的事情嗎？”高巖繼續(xù)說。

    小雪疑惑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記得?！?br/>
    “你知道策劃這起血腥暴動的主謀是誰嗎？”高巖說。

    “無論是誰，他都比魔鬼還狠毒?！毙⊙┏錆M怨怒地說。

    高巖幾乎不敢面對這個善良的姑娘，他沉痛地說：“是呀，是呀……他的確是個比魔鬼還狠毒的人。但他長期以來卻把自己隱藏得很深很深，就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毫無查覺?！?br/>
    “他……是誰？”小雪不安地問。

    “他就是你的父親青山重夫?！备邘r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不！”小雪尖叫著一下子跳開了，“這不是真的！你干嗎要開這種玩笑？不……”

    小雪的反應(yīng)比高巖預(yù)想的還要激烈。她真的糊涂了，兩個最親的人，都說對方是魔鬼，是間諜，是壞人，她不知道自己該信誰的。憑她的閱歷，根本難以做出判斷、做出抉擇。

    待她稍稍平靜后，高巖非常認(rèn)真地說：“這是真的?！?br/>
    小雪緊咬嘴唇，一句話也不說，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她不敢相信受人尊敬的父親竟是臨河血案的主謀。然而，過去發(fā)生的事情又不得不讓她產(chǎn)生懷疑，那便是父親的死而復(fù)生，還有他混入難民中，不敢與自己相見……這一切的一切都極不正常。盡管如此，她還是不想把父親也在這艘船上的事情告訴高巖，因?yàn)樗龑Ω赣H還抱有幻想，她要當(dāng)面向父親問個清楚。

    高巖走過來輕輕地攬住小雪，說：“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實(shí)在是太殘酷了……我也不愿把這件事告訴你……但我需要你的幫助……因此，必須讓你知道真相。”

    小雪的頭腦漸漸地清醒，問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的父親就在這艘船上……”

    “你怎么知道的……”小雪驚詫地瞪大眼睛。

    “而且我還知道他企圖把一個威脅滿洲安全的文件偷偷帶出中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小雪突然警惕地問道。

    高巖長出一口氣，他覺得該讓這個姑娘知道一切了，于是他說：“我是中共的情報人員，我的任務(wù)就是阻止像你父親這樣的戰(zhàn)犯潛逃回國，并且全力追繳他企圖帶走的秘密文件！那個文件對我們非常重要！”

    小雪沉默不語，她的眼前又出現(xiàn)了父親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這時，高巖無意向前望去，突然愣住了。他看見前邊不遠(yuǎn)處倚著船舷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正處于逆光位置，他發(fā)現(xiàn)這人的身影同關(guān)長武交給自己的青山重夫的逆光照片驚人地相似。高巖斷定這個人一定就是青山重夫，他朝那男人走去?？墒窃诓唤?jīng)意間，那男人似乎有所察覺，急忙走開了。高巖加快腳步，追到那男人剛剛站過的地方四處張望。

    就在這時，有兩個美軍士官迎面走過來，一個是上尉，一個是上士。高巖想走開，他們攔住了高巖的去路。

    高巖對黑人上尉說：“長官，有一名日本戰(zhàn)犯躲過檢查溜上了這艘輪船，中國人在整個滿洲到處追捕他，剛才我看見這家伙了……”

    “你叫什么名字？”美軍黑人上尉問。

    “高巖光政?！备邘r回答。

    黑人上尉冷笑道：“這個世界真是太奇怪了，到處都是賊喊捉賊?！焙谌松衔镜娜照Z說得很流利。

    高巖看著黑人上尉怪異的眼神覺得事情有些不妙，說：“你……什么意思？”

    “對不起，請跟我們來一下?！?br/>
    “不！現(xiàn)在不行……等會兒好嗎？”高巖有些急了。

    黑人上尉固執(zhí)地?fù)u搖頭。高巖望著青山重夫消失的背影急得直跺腳，他大聲說：“你們想干什么？難道就不能等一會兒嗎？有一個日本戰(zhàn)犯剛剛從這里溜過去?！?br/>
    另一個美軍上士已經(jīng)扳住了高巖的胳膊。高巖知道無法再去追趕青山重夫，只好回過身對走過來的青山小雪說：“你回去等我，我馬上就回來?！?br/>
    小雪不放心地一把拉住高巖說：“不！我跟你一起去?！?br/>
    高巖搖搖頭，對小雪說：“放心吧，這兩位先生不會把我怎么樣的。剛才我對你說的事情先不要對任何人講，記住了嗎？”

    小雪含淚點(diǎn)點(diǎn)頭，眼看著高巖被帶走而無能為力。

    美軍士官將高巖帶進(jìn)警衛(wèi)室。黑人上尉像個黑鐵塔一樣站在他的面前，突然一拳打在高巖的臉上，高巖疼得一擋臉，又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另一個白人彎下腰想拉高巖起來，但高巖生氣地甩開他的胳膊?！罢f吧，什么事？”高巖坐在地上，用手抹著嘴角的血說。

    黑人上尉向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說：“有人告訴我說你是個血債累累的逃兇，是嗎？”

    高巖氣憤地說：“誰告訴你的？青山重夫嗎？他才是個血債累累的戰(zhàn)犯，可惜被你們放跑了！”

    黑人上尉又攥緊了拳頭，怒視高巖說：“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高巖理直氣壯地說：“胡說，我怎么可能是逃犯呢？我是醫(yī)生，這里的僑民都知道！”

    黑人上尉跺一下腳說：“別跟我兜圈子！你隱瞞身份混進(jìn)日本僑民中想干什么？想逃脫戰(zhàn)后審判嗎？”

    高巖艱難地站起來，然后坐到身邊的椅子上說：“不！我在追捕戰(zhàn)犯！”

    “你真幽默?！焙谌松衔纠湫σ宦曊f。

    高巖說：“實(shí)話告訴你們吧，我是中國方面的情報人員。我在按中美有關(guān)協(xié)議的規(guī)定追捕戰(zhàn)犯，現(xiàn)在我鄭重地請求你們幫助?！?br/>
    黑人上尉說：“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胡說八道嗎？”

    “那就請愿意相信我的人來?！备邘r一扭頭，冷冷地說。

    黑人上尉說：“別做夢了，到日本之前你將單獨(dú)一個人被押在禁閉室里！”

    高巖一聽，無奈地看看他，不想再說什么了。

    忽然，有人敲門，白人士兵急忙走過去把門打開。正見一個衣著得體的日本年輕女人站在外邊，“小姐，您有事嗎？”白人士兵客氣地打招呼。

    這個女人竟是園田早苗，她趾高氣揚(yáng)地站在門口不動，說：“我能進(jìn)去跟你的上司說句話嗎？”

    白人士兵搖搖頭說：“對不起，恐怕不行，杰力夫上尉現(xiàn)在正忙著呢?！?br/>
    黑人上尉走上來，說：“我就是杰力夫上尉，我很抱歉地告訴你，我跟你沒什么可談的?！闭f完，他伸手要把艙門關(guān)上。

    園田早苗一把擋住要關(guān)上的艙門，臉色陰沉地說：“那請你立刻發(fā)電報給你的上司，讓他們向美軍G2諜報部了解一下356675這組數(shù)字意味著什么，現(xiàn)在就去辦！”

    黑人上尉猶豫地看著園田早苗，他在揣摸這個女人的來頭。

    “杰力夫上尉，你還愣著干什么？快去執(zhí)行我的命令！否則，你將承擔(dān)一切損失和責(zé)任！”園田早苗喝斥道。

    黑人上尉下意識地兩腳一并說：“是！”然后關(guān)上艙門向機(jī)要室跑去。

    不一會兒工夫，黑人上尉就跑了回來，他向園田早苗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然后很客氣地說：“長官，您有什么吩咐？”

    園田早苗倒背著手說：“把門打開，我要同被你們抓到這兒來的高巖醫(yī)生說幾句話?！?br/>
    “是，長官！”黑人上尉立刻掏出鑰匙打開艙門，將園田早苗讓了進(jìn)去。

    園田早苗走進(jìn)警衛(wèi)室，對高巖說：“對不起，高巖醫(yī)生，我來晚了一步?！比缓螅D(zhuǎn)身向黑人上尉命令道：“從現(xiàn)在開始，‘自由女神’號上所有美軍士兵全部由我指揮……傳我的命令，立刻抓捕一個叫青山重夫的日本人，他是我們G2諜報通緝的要犯，要活的！”

    “是，長官！”黑人上尉答應(yīng)一聲，跑步離開警衛(wèi)室。

    園田早苗又轉(zhuǎn)過身來向高巖問道：“你把青山重夫的事情告訴小雪了？”

    高巖點(diǎn)點(diǎn)頭。突然，有個東西在他的腦子里一閃，他對園田早苗說：“走，回底艙去，絕不能讓青山重夫得到那個圍棋盒！”

    園田早苗打個激靈，然后緊緊跟在高巖的后邊向底艙跑去。他們來到底艙后，發(fā)現(xiàn)小雪不在這里。大召威弘走上前告訴他們說，小雪剛才被一個自稱是她父親的人帶走了。高巖與園田早苗又轉(zhuǎn)身向艙口鐵梯跑去。

    他們上了鐵梯剛到甲板，就看見杰力夫上尉跑過來，他向園田早苗說：“報告長官，我們已經(jīng)把青山重夫堵在甲板下的4號船艙里，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日本姑娘。”

    高巖喊道：“糟糕！小雪被青山重夫劫持了！”說著，他們向甲板下的4號船艙跑去。來到4號艙，正見青山重夫被幾個美軍士兵逼到船艙的角落處，一名美軍士兵端起了槍，對準(zhǔn)了青山重夫。

    “別開槍！”高巖大聲喊道。

    青山重夫聽到喊聲，朝這邊走來，正與高巖打個照面。高巖一看，大驚失色，原來這青山重夫竟是從哈爾濱開始就同他們在一起的那個很好說話的老日僑。再一看，他居然將一把鋒利的匕首頂?shù)叫⊙┑念i動脈上。小雪絕望地閉著眼睛，到現(xiàn)在她才真正相信高巖的話是真的。

    高巖上前一步對青山重夫說：“把她放了，她是你的女兒！”

    青山重夫冷笑道：“不錯，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心愛的女兒。是你！逼我不得不這樣做?！?br/>
    高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青山重夫持刀的手。他注意到小雪呼吸急促，胸脯快速起伏，眼淚止不住地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往下流。他氣憤至極，一把從杰力夫上尉手里奪過手槍，對準(zhǔn)了青山重夫的腦袋，怒斥道：“連你的親生女兒你都不放過……你這個禽獸！”

    躲在小雪身后的青山重夫向高巖喊道：“開槍吧，你還等什么？開槍吧！”

    高巖壓不住心頭的憤怒，真想一梭子子彈結(jié)果他的性命，可又怕傷著小雪，一時無法扣動扳機(jī)。他想大叫，可喉嚨里被堵得滿滿的，簡直連氣都透不出來。

    青山重夫以為高巖不敢開槍，又叫道：“怎么啦！高巖先生，下不了手？”

    “你想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嗎？”高巖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青山重夫冷笑道：“那就看有沒有這個必要了！”

    高巖咆哮道：“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呀！”

    青山重夫的臉都扭曲了，他大聲吼道：“在帝國的利益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一文不值！”說著，他把匕首使勁按向自己的女兒。

    小雪嚇得尖叫一聲，她沒想到令自己尊敬的父親竟這樣冷酷無情！

    “等等！”高巖大喊，他看見小雪那個背包此時已經(jīng)背在青山重夫的身上，而那個圍棋盒就在里邊，“放了她，她還是個孩子，我們可以談?wù)剹l件?！备邘r把槍放下說。

    青山重夫立刻明白了高巖的意思，得意地拍了拍裝有圍棋盒的背包說：“你想同我做交易，是吧？可以，但你們得把手里的武器都扔掉，快！都扔掉！”

    高巖不想讓無辜的小雪受到傷害，他把槍輕輕地放到地上，然后用腳踢開說：“現(xiàn)在把小雪放過來吧?！?br/>
    青山重夫?qū)@田早苗等人喝斥道：“你們，還有你們，都放下武器！”園田早苗急忙命令美軍士兵放下手中的武器。

    青山重夫看出高巖眼里的恐懼，獰笑著放開青山小雪，青山小雪立刻跑到高巖的身邊，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襟。青山重夫說：“現(xiàn)在對我來說，已經(jīng)沒什么可怕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高巖先生，替我照顧好小雪……你不是要同我談?wù)剹l件嗎？好哇，讓他們都出去，只有我們倆，一對一！”

    高巖打了一個手勢，黑人上尉和美軍士兵退出了4號艙，接著是小雪，最后是園田早苗。園田早苗只退到艙口門旁，不放心地站在那里。

    青山重夫得意地對高巖說：“我早就猜到你是共產(chǎn)黨，而且還知道你是為著‘山里的櫻花’才混進(jìn)遣返僑民中間的。你的表現(xiàn)非常優(yōu)秀，你欺騙了所有的人，但唯獨(dú)沒騙過我！”說著，他從小雪的背包里掏出那個裝著磁性圍棋的銀盒，“你大概一直想得到‘山里的櫻花’，是吧？現(xiàn)在我可以告訴你這個秘密，‘山里的櫻花’已被我拍成微型膠卷裝進(jìn)棋子里，你們誰也別想得到它！”

    高巖一聽，笑了，說：“你為什么不打開那個盒子看看，那些棋子是不是還在里邊？”

    青山重夫愣了一下，然后急忙打開圍棋盒，驚得呆住了，他發(fā)現(xiàn)里面裝的全是石子！

    高巖從衣兜里掏出幾枚棋子，說：“它們在這兒，小雪上船后，我就把它調(diào)包了?！?br/>
    青山重夫氣急敗壞，突然從身后拔出一支短槍對準(zhǔn)高巖。

    “當(dāng)心！”站在門口處的園田早苗一把將高巖拉到艙門外，并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槍響了，兩發(fā)子彈全射進(jìn)園田早苗的后心。

    她驚叫了一聲，撲倒在高巖的懷里。

    幾名美軍士兵聽到槍聲，立刻沖進(jìn)4號艙。青山重夫不等美軍士兵沖進(jìn)來，怪叫道：“你們所有的人都陪我去見上帝吧！”說罷，他按下了藏在身上的磁性炸彈的引爆器。4號艙發(fā)生一聲巨響，這個瘋子和幾個沖到近前的美軍士兵都被炸得粉身碎骨。

    艙門被強(qiáng)烈的氣流沖開，高巖撲過去將失魂落魄的小雪壓在身子下面，緊接著，海水立刻從炸開的裂縫處涌進(jìn)來。

    這時是凌晨3點(diǎn)鐘，“自由女神”號突然發(fā)生爆炸，打雷一樣的聲音把所有的人都從睡夢中驚醒。船艙的喇叭里傳出船長的聲音：“全體注意！全體注意！輪船碰上水雷，可能有沉沒的危險！請婦女和孩子穿上救生衣到甲板上來！那里有救生艇！”

    船長的話比爆炸聲還可怕，這無異于宣判了大家的死刑！船上的日本僑民都驚呆了，一時間鴉雀無聲。經(jīng)過短暫的死寂后，又像炸開了鍋一樣，發(fā)出絕望的哭號，然后不顧一切地?fù)砩霞装濉?br/>
    頃刻間甲板上就擠滿了逃生的人們，發(fā)生了非常嚴(yán)重的踩踏，船員們見事情不妙，立刻組織婦女和孩子撤上救生艇。高巖本想讓小雪上救生艇逃生，但她死死地拉住高巖的胳膊，說什么也不走，說要死也同他死到一塊。高巖把她緊緊地?fù)г趹牙?，心里暗暗發(fā)誓，從今以后，永遠(yuǎn)不會讓這個可憐的姑娘再受傷。

    機(jī)要員早已用電臺發(fā)出海上呼救信號，有一艘美國運(yùn)輸船收到信號后正向這里駛來，很快就能到這里。正當(dāng)“自由女神”號開始慢慢往下沉的時候，這艘運(yùn)輸船及時趕到。幾盞探照燈照亮了“自由女神”號開始傾斜的甲板。絕處逢生的日本難民們拼命地?fù)]舞著雙臂，叫喊不休，紛紛向甲板欄桿處涌去。

    人們逃生的速度是驚人的，很快4000余名日本難民和船員都被救上了美國運(yùn)輸船。人們心有余悸地站在甲板上，悲痛地望著“自由女神”號慢慢地沉入大海，就像望著自己的親人慢慢地死去。但由于這艘運(yùn)輸船嚴(yán)重超載，無法繼續(xù)前行去日本，只好返回中國。

    杰力夫上尉將高巖和青山小雪安排到一間條件不錯的客艙里。經(jīng)歷了一生中最慘痛、最無情的苦難后，青山小雪不再為悲傷所擾，開始冷靜思索許多從來沒想過的事情。

    高巖憂傷地看著小雪，心疼地說：“小雪，你是無辜的。這事簡直無法想象……還是忘掉‘自由女神’號上的事情吧！”

    小雪的臉痛苦地抽搐一下，淚水沖出了她的眼眶，突然朝著高巖尖叫道：“你們一直都在欺騙我……欺騙我！你和園田醫(yī)生對我隱瞞了一切……”

    高巖輕聲說：“是的，我們對你隱瞞了真相，但我們必須這樣做?！?br/>
    “多長時間了？你知道我父親就是你們要找的人……有多長時間了？回答我！”小雪不無氣憤地問。

    “一年?！备邘r有些愧疚地回答。

    小雪大聲說：“我明白了……從我們在佳木斯棋牌社……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知道我父親的事情?！?br/>
    高巖點(diǎn)點(diǎn)頭。

    “這么說，你對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背地里還在恥笑我？”

    高巖真誠地?fù)u搖頭。

    突然，小雪把臉埋在高巖的胸前無所顧忌地大哭起來。她在為所有的罪惡、所有的謊言、所有的背叛和被浪費(fèi)的感情而號啕大哭。高巖緊緊地?fù)ё⌒⊙?，輕輕地?fù)崮χ男惆l(fā)，直到她開始慢慢地平靜下來。

    小雪抬起頭，看見淚水掛在高巖的臉上。她十分驚訝，因?yàn)樗@是第一次看高巖流淚。

    “你哭了，光政哥哥?！?br/>
    高巖急忙抹去淚水。

    “我知道……你在想園田姐姐……”小雪不無妒嫉地說。

    “她救了我的命……她死了，我有些難過?！备邘r強(qiáng)裝笑臉說。

    “可我呢？”小雪死死地盯住高巖，“這一切在我的心里永遠(yuǎn)無法抹去，父親的罪惡……你們的謊言……還有我的憤怒……”

    高巖撫摩著她的肩膀說：“時間可以幫助我們抹去應(yīng)該忘掉的東西?！?br/>
    小雪說：“你能忘掉園田姐姐嗎？”

    “你打算怎么辦？”高巖轉(zhuǎn)移話題說。

    小雪流著淚搖頭說：“不知道……”

    高巖說：“到葫蘆島后，我們很快就會為你們再安排一艘運(yùn)輸船回日本，隨大召先生和良子他們一起走吧?！?br/>
    “那你呢？”

    “我是中國人，這兒是我的祖國……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小雪難過地說：“可我的家在哪兒呢？光政哥哥……我知道，我也許永遠(yuǎn)無法得到你……可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愛才是最好的，最真實(shí)的，除此以外，一切都是假的?！?br/>
    二人互相久久凝視。小雪再次撲到高巖的懷里，把臉埋在他的胸前，聲音動情而甜潤地喃喃道：“光政哥哥……我愛你……但我不求做你的妻子，因?yàn)槲沂莻€戰(zhàn)犯的女兒，這是什么也改變不了的。我只求留在你的身邊侍候你一輩子……就算替我的父親贖罪吧！在你真正找到一個好妻子之前，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知道，我沒有園田姐姐可愛，我不奢望能代替她……”

    高巖笑了，緊緊地抱住小雪，像哄一個受驚的小孩那樣抱著她。良久良久，他說：“傻姑娘，誰說你不可愛……”

    小雪突然抬起頭，仰著臉，然后真心實(shí)意地吻了他。高巖的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一下，耳畔響起了大海的呼嘯聲。

    96

    天亮后，美國運(yùn)輸船載著大難不死的日本難民返回了葫蘆島港，迎接他們的人很多。高巖與青山小雪還有大召威弘與良子一行人走下輪船，高鐵林走上前來，緊緊抱住高巖。高巖低聲說：“青山重夫死了，我把東西拿回來了?！备哞F林將高巖摟得更緊。

    亞美拉住小雪的手，小雪一頭撲到她的懷里嗚嗚地哭起來：“園田姐姐死了……我爸爸也死了……”

    亞美摟著小雪說：“我們都聽說了……也許他們是死在最后的人了?！?br/>
    高鐵林松開高巖，說：“三虎子，我給你介紹幾個人……”說著，他拉著高巖向后走了兩步。

    高巖看見馬震海、高鐵山還有妹妹鐵花并排站在那里。高鐵山一身聯(lián)軍制服，他也參加了革命。馬震海臉上的傷疤很大，但不失英雄本色。高鐵花熱淚盈盈地望著失散多年的三哥，強(qiáng)忍著不哭出來。他們是護(hù)送又一批難民來到這里的。

    高巖撲過去一一與他們擁抱，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高鐵林又悄悄地拉過高巖，指著在國民黨管理人員中的陳明復(fù)說：“那個陳少校不是一般的人?！边@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讓高巖恍然大悟。此時，陳明復(fù)也向這邊看過來，他向高鐵林他們行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高巖和高鐵林急忙還一個軍禮，他們都把彼此的笑容默默地留在心里。

    亞美正和大召威弘抱在一起哭泣，高鐵林把目光定在他們的身上，高巖拉一把高鐵林說：“大哥，你應(yīng)該過去安慰他們一下?！备哞F林一聽，傻哈哈地笑了。沒等他過去，就看見高鐵山和高鐵花他們走了過去，高鐵山站在亞美面前點(diǎn)頭哈腰地說著什么。高鐵林很自豪地說：“如今你二哥是獨(dú)立團(tuán)三營新上任的二連長……他比以前懂事多了?！闭f完他哈哈大笑。

    翌日，高鐵林、高巖和陳明復(fù)、楊戩等人把日本難民送上另一艘美國運(yùn)輸船。高鐵林、高巖他們與大召威弘、良子還有眾多的東大屯開拓團(tuán)的日本難民一一揮手告別。

    青山小雪抱著高巖哭得一塌糊涂，因?yàn)樗械怯浽趦缘娜毡倦y民必須如數(shù)登船回國，小雪只好望著高巖說：“光政哥哥……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別忘了我?！?br/>
    高巖再一次流出眼淚，望著她登上船，又將隨船遠(yuǎn)去。

    可就在運(yùn)輸船離岸十幾米遠(yuǎn)的時候，小雪望著漸漸模糊的海岸，微笑著跳進(jìn)大海。

    頓時，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一片驚呼，這驚呼聲淹沒了大海的濤聲。

    “不好！”高巖大喊一聲，向海岸撲去，然后一縱身躍進(jìn)藍(lán)藍(lán)的海水中。高巖的舉動，無疑又迎來一片驚呼，可在這驚呼中，高鐵林卻哈哈大笑道：“三虎子水性不錯……大海做證，又一個不愿回國的日本人留了下來！”

    運(yùn)輸船依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