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眼神，又一次忱忱地?zé)霟氲貙σ暋?br/>
    良久，李世民方才說道：“久聞賢伉儷精擅茶道，不知??”

    李藥師笑道：“為殿下煎茶，亦是臣之宿愿。但請殿下稍待，容臣取下這蹀躞帶。”

    李世民擊掌笑道：“若佩蹀躞帶而煎茶，恐是一絕！”

    待李藥師取下腰帶，回到廳中時，和璧、隨珠已將茶桌、炭火、水釜、茶碗諸般物事備置停當(dāng)。

    看來這次李世民是當(dāng)真打算品嘗李藥師的茶道，自己茶餅、茶果一樣也沒有帶來。

    李藥師便也不問，徑自取出茶餅；隨珠隨之奉上茶果。

    李藥師剛從山南回來，自然帶了一些荊楚的極品新茶。

    此時他雖一邊煎茶，一邊解說此茶來歷，但李世民卻顯然心不在茶。

    他細問戡平蕭銑的細節(jié)，聽說李藥師使用諸葛亮的八陣圖練兵，又仿諸葛亮借天候以壯軍心，不禁笑道：“先生著實深得武侯精髓！”

    李藥師趕緊謙謝。

    李世民又道：“然先生用兵，卻在武侯之上?？酌饕簧斏?，不肯逡巡用奇?！?br/>
    他對李藥師的“奇”、“正”之道已甚了然，可以瑯瑯上口，此時問道：“當(dāng)年魏延『子午谷之計』即是『用奇』，而孔明未予采納。不知先生于此，有何看法？”

    李藥師笑道：“武侯〈隆中對〉有言，魏武『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必待『天下有變』，方可圖之。然而當(dāng)時，并未『天下有變』啊！”

    “魏武”指曹操，曹丕稱帝之后，追尊曹操為魏武帝。

    李世民道：“所以先生認為，魏延之計無法奏效？”

    李藥師道：“能否奏效？臣不敢臆斷。然魏延之計直指長安，縱使奏效，取得長安之后，又待如何？馬超也曾取下長安，卻無法東出潼關(guān)，魏延如何便能超越馬超？”

    他見李世民邊聆聽邊點頭，便繼續(xù)說道：“設(shè)若魏延當(dāng)真取得長安，屆時四周皆是曹魏兵馬，蜀漢長安之間，如何運送糧秣？如此，則長安焉能久守？”

    李世民擊掌道：“是的。蜀漢羸弱，兵員不及曹魏之半，戰(zhàn)馬更遠遜于北方。懸軍深入長安，根本無法久守?！?br/>
    他尋思半晌，又問：“所以司馬懿親陣祁山，因知孔明不會直指長安？”

    李藥師道：“是。臣以為，曹魏之世能得暫安，應(yīng)歸功于晉宣屯田之策?！?br/>
    “晉宣”指司馬懿，司馬炎稱帝之后，追尊司馬懿為晉宣帝。

    他施行軍事屯田之制，使得“國以充實”。

    此時李藥師又煎一鼎新茶，奉予李世民與無垢。

    李世民只管贊賞好茶，卻未繼續(xù)聊談。

    相識四年以來，李藥師已對李世民了解甚深。

    極品新茶的話題他不接口，代表心不在茶；而司馬懿屯田的話題他不接口，則代表他并未打算此時討論。

    于是李藥師也不再多言，只繼續(xù)煎茶。

    李世民細品香茗，狀甚陶醉，朝向無垢嘆道：“如此品味意境，世間何處更有！”

    他轉(zhuǎn)而凝視李藥師：“藥師，吾兒承干開年之后便要四歲。先生之子德謇、德獎，這兩年常隨客師夫人進宮，與承干已相熟稔。孤想他倆若能入住宮中，承干也可學(xué)些品味意境，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李世民此話雖然說得客氣，但這無疑是道命令。

    兩年半前出塵離開長安時，蕣華已說，秦王希望將兩個孩兒留在宮中。

    當(dāng)時出塵覺得不妥，托言未曾問過李藥師，才得以將他倆托給無雙關(guān)照。

    此時李世民親自開口，無垢又說她甚為喜歡德謇、德獎，他夫妻自然不便再度婉拒。

    這次他夫妻回到京師，才將兩個孩兒接回來沒有幾日，竟然又要送入宮中，出塵自是萬分不舍。

    幸好李世民應(yīng)允，旬日便讓他倆回家小住，并非常在宮中，出塵方才放下心來。

    不數(shù)日，宮中已遣車駕來接。

    依依送走愛子，出塵陡然發(fā)現(xiàn)，夫婿似乎竟比自己更加心事重重。

    她默默隨他走回內(nèi)院，進入書齋。

    李藥師從書架上取下放置蓍策的木櫝。

    出塵見狀，知道夫婿準備占演易卦，當(dāng)即焚起一爐沉香。

    隨珠則將筆、墨、紙、硯備妥。

    李藥師望向隨珠，笑道：“你不是想學(xué)占卦嗎？來??”他命隨珠取過《易傳．系辭》，說道：“翻到〈上傳．第九〉?！?br/>
    隨珠依命而行。

    李藥師道：“你讀，我演??”他望向出塵，將文房四寶推到愛妻身前，笑道：“夫人寫?！?br/>
    出塵微微一笑，接下紙筆。

    隨珠則躬身應(yīng)了一聲“是”，讀道：“『大衍之?dāng)?shù)五十?！弧?br/>
    李藥師從木櫝中取出一只帛囊，從帛囊中每五支一數(shù)，取出五十支長約一尺的細桿，說道：“這是蓍策。”

    出塵在紙上寫下“蓍策”二字。

    李藥師道：“『蓍』者，言草之耆也。百年而一本生百莖，一莖百節(jié)，極致之象也，故占易者必以之計算?！?br/>
    出塵將他所言，一一記在“蓍策”二字之下。

    隨珠又應(yīng)一聲“是”，繼續(xù)讀道：“『其用四十有九?！弧?br/>
    李藥師將一支蓍策放回櫝中，只留四十九支。

    隨珠接著讀道：“『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弧?br/>
    李藥師將蓍策隨意分為二組，說道：“以象兩，兩儀者，陰、陽也?！?br/>
    又從左手蓍策中取一支夾在小指與無名指之間，說道：“這是『掛一』。如此共成三組，以象三。三才者，天、地、人也。”

    此時隨珠望著書本，卻讀不下去了。

    李藥師與出塵相視一笑，出塵寫下“揲”字。

    李藥師道：“此字在此讀作『舌』?！墩f文》曰：『揲，閱持也?！贿呴啍?shù)、邊持取也。比如方才我取蓍策，每五支一數(shù)，便是『揲』。”

    《說文》是《說文解字》的簡稱。

    隨珠再應(yīng)一聲“是”，讀道：“『揲之以四以象四時?！弧?br/>
    李藥師道：“四時者，春、夏、秋、冬也?！?br/>
    他從左手蓍策中每四支一數(shù)，取出放到案上，最后手中僅余三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