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盛夏季節(jié),一個人特地攀上超世界水平的“和諧號”動車,繞著大彎前行。
他沒有什么明確的目的,動車載他到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他只想感受一下從新獲得的自由,因為“自由”太生疏,他失去它已經(jīng)整整五年。
坐在嶄新、整潔、空蕩蕩的車箱里,李川博的心感到恐慌也帶著興奮,一時難以平靜,但從他的表情里又可以認定他對周圍的一切并不動什么感情。
車箱里的女乘務員面容姣好、制服筆挺,行動如空姐般訓練有素。中央空調送來一陣陣降溫后的冷風,使人進入一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心態(tài)。
在一天前,他向獄友借來剃刀,刮盡了自己濃密的繞腮胡,有生以來,他頭一回刮得那般認真又干凈。
他的內心深處,原來總在發(fā)生著一種錯覺,仿佛一腳踏出監(jiān)獄的大門,就能隨心所欲地見到他想見的人?,F(xiàn)在看來自由完全沒有想象的如此美好,他把自由想象得太強大了。他對外界產(chǎn)生的恐懼除人群外,還有自由。
他明白,五年的牢役之災,奪走了他身上最可貴的東西。既然他知道,也一定尋得回來,所以恐懼過后他沒有擔心更多。
不想立刻回歡堂鎮(zhèn),他的性格還是那么好強。
不知不覺他的心蒙上一層孤獨感。
目光雖然在關注著周圍的一切,表情始終僵硬得像一塊鐵,沒有絲毫熱情度。
看他的身段依然保持住了過去的威猛和健碩,這和他在獄中每天沒完沒了拼命勞動有關。
他上身著黑暗條紋半新襯衫,搭配一條深灰牛仔褲,清爽利索,沒有人能看出他的身份。
他空著手,身邊連一個旅行袋也沒有,大家忙著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沒有人研究他,包括他自己對前途抱以一種麻木的前往。
天黑之前,李川博來到了他和蘇卿雪曾經(jīng)留下歡聲笑語的那一座城市,“知同公園”正進入升級版裝修,拆去了圍墻,和街道上的綠化帶相融成一體?!緙* *…最快更新】
身旁的咖啡店里一會兒傳出陳奕迅的《十年》,一會兒又是王菲的《傳奇》,然后換成他們的《因為愛情》。
歌聲是城市跳動的脈搏,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群是城市流動的血液。
夜已深,城市醒著,黑色的夜像黑美人籠罩著的紗幔,璀璨的街燈像鑲嵌在黑美人項上的鉆石、耳墜上的金飾、手腕上的玉鐲。
李川博一個人漫無目的地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了一家“笑相迎”超市門口,他的表情難得地放松了下來,想去看看今天超市的主人是誰,從這里順藤摸瓜能得到蘇卿雪的蛛絲馬跡。
有悟慧的出手搭救,她必定很好地活著,想到這里,他體內沉睡的一些情感開始復活。但他沒有挪動自己的腳步,
還沒有找到正確的方向走向她,最后他還是轉身走開了。
李川博來到繁華的大街上搭了一輛出租車,向楓樹鎮(zhèn)的方向使去。
他要去的地方,當年是荒涼的郊區(qū),記得開發(fā)地產(chǎn)辦公所在地和蘇卿雪住過的山巔云橋遙相呼應?,F(xiàn)在四周車水馬龍、處處花團錦簇、他五年前所駐辦公地點的那棟大樓還在,他開發(fā)的那幾棟樓房早已交房,每一棟樓里都充滿生活氣息。
走向當年辦公樓房富麗堂皇的大廳,敬業(yè)的保安人員把他攔了下來盤問,李川博站住不動了,沒有回答對方任何問題,悻悻離開。
他再次感到了孤獨,無盡的排山倒海的孤獨襲上心頭。這時,他發(fā)現(xiàn)每一座城市都是有旺盛生命力的,一個人的離開,意味著行為上的背叛,你將被這座城市遺忘。
他確信自己在這世上從新回到一無所有。
走到一處開放公園,他坐在一條木凳上,一手托腮,陷入沉思。觸摸到光溜嫩滑的下顎骨,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這么注重儀表,他內心已經(jīng)找回對生活的熱情度,磨損的信念迅速回歸,又或者他其實從未改變對任何事物的看法。
很快,他開始對前途燃燒起了希望,沒有往墮落的地方去想,只是比過去想得更加謹慎,心態(tài)平和,做好準備接受所有現(xiàn)實,不去怨天尤人。
在外面整整流浪了一年,在一個細雨霏霏的早春清晨。在白玉鳳看來兒子疲憊得走投無路,最后才想起回到了歡堂鎮(zhèn)。
洪來吃過早餐,拎起書包的時候,差一點和迎面進屋的李川博撞了一個滿懷,洪來靈活地一扭身體,飛也似地跑出了庭院。
李川博用手比劃比劃了自己的肩頭,洪來已經(jīng)長到他肩膀這般高。
父子的每一次重逢都隔著時間厚重的扉頁??粗閬韸Z門而去的背影,李川博心里泛起了一陣苦澀,帶著剛剛生成的愧疚,他盡量控制自己不去難過,苦澀的感覺便不像洪來撞上他時那般深刻。
白玉鳳正在濕漉漉院子里的豬圈旁搗豬食,她聽到院門被推動的聲音,回過頭怔怔地看著洪來一頭撞向自己的父親,然后一溜煙跑出去。她好像被人點了穴位一樣站在那里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川博也吃驚地看著母親,他驚異于她在短暫的五年時間里把自己的身軀打造成銅墻鐵人。
偌大的庭院現(xiàn)在全都圍起了籬笆,白玉鳳隔出羊圈、雞窩、鴨舍......只剩中間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廳堂,現(xiàn)在的廳堂正面擺放著一張靠墻、制作精美絕倫的木漆供臺,上面擺放著李永成表情溫和的黑白遺像,供臺兩旁插著母親不知道從哪里收羅過來的各色鮮花。
看到供臺,父親不在人世這一事實在
李川博心里變得清晰起來。早在兩年前母親就捎信到獄中告訴他父親離世這一事件,那時他既沒有流淚,也沒有表現(xiàn)出憂傷的情緒。但他明白自己內心的創(chuàng)痛一點也不亞于家里任何一個姐姐,只是他在緬懷親人的方式?jīng)]有人能夠覺察得到。
李川博找來了一條潔白的毛巾,輕輕拭去遺像上的灰塵,白玉鳳每日三點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供臺。家里目前最整潔的地方就是這廳堂了,其它地方竟充斥著牲口刺鼻的屎尿味。
遺像上并沒有灰塵,潔白的毛巾依然潔白,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早就不再體驗父愛,也不再去想一想。今天,這雙手的觸摸,往事便奇妙地紛至沓來,那久遠的年月他坐在父親雙肩上看露天電影的夜晚,在田地里勞作一天的父親顯然太累,他當時卻體諒不到。
坐在父親肩膀上的感覺又一次降臨到心頭——四周全是潮水般煽動的人頭,他兩手懷抱著父親黑乎乎的腦袋保持住身體的平衡,直到電影散場他才肯從父親肩頭滑落下來。
想到這些,覺得其實父親根本沒有離開他,父親在家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會出現(xiàn),這種感覺最初如此清晰地攥住他的心,這種感覺白玉鳳最早時也有過。
父親親自把自己送進牢房這件事,時隔多年,卻也像是昨天才剛剛發(fā)生,他在酒勁過后落入牢籠的那一刻理解了父親的良苦用心,并原諒了他。在自己叛逆的成長時期,和父親的意見總是相左,現(xiàn)在反倒想到的都是他的種種好。
白玉鳳從吃驚里回過神來,她不像以往那樣見到兒子驚喜萬分,靦腆得像個小媳婦而無話可說,只顧著去拍他身上的塵土:
“天啊!你終于是回家了。”
白玉鳳狠狠地拍了幾下李川博的肩頭,頃刻間內心蓄積諸多抱怨??粗妹硪幌掠忠幌虏潦弥钣莱傻倪z像,她不由又悲從中來,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李川博陪著母親,讓她盡情地哭訴。
哭過一陣后,她總算平靜了下來。
他像歸鄉(xiāng)的游子一樣打開每個臥室、打開前庭后院的每一扇門仔細看一遍,這種感覺像和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他順手推開了自己的臥室,母親把這里打掃得一塵不染,室內簡單的家具擺設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有席夢思床向墻的方向移動了五公分距離。三月花帶著洪來在這里躺過。
那時白玉鳳擔心洪來從床上滾落下來,就把席夢思靠墻擺放,放回原位的時候便失去了精確度。
三月花死了,李川博也就死了渴望從她那里要回青花瓷的決心,至于這個人的離去,他無一刻替她感到惋惜,在心里涌起有的只是像對陌生人慘遭不幸那樣的同情。
洪來對待
鋼琴的投入行為,果然像畢玉簪老師說的一樣,現(xiàn)在他愛上了音樂。
每天天蒙蒙亮,白玉鳳便四處響動,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到處忙碌,老人家從來沒有因為年歲的增長而減少手里的活計。
她已經(jīng)停不下來,三點半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雞、豬、羊都在嗷嗷待哺,接下來是洪來彈奏刺耳響徹四壁的鋼琴聲,他的手法已經(jīng)越來越嫻熟,琴聲越來越美妙,但是再美妙的音符傳到想睡覺人的耳朵里時就變成了打攪。
李川博是無法在五點之前起來的,他用被子蒙住了耳朵。家里凌晨鬧哄哄的聲音使他休想在天未揭曉之前有一刻的安寧:
“這過的是什么倒霉日子?還不如老子坐牢來得逍遙自在。”
他終于忍不住在回家的一個星期后內心爆發(fā)出對現(xiàn)狀的極度不滿,擾人的嘈雜聲仿佛激活他體內的蠻刺,使他無法靜下心來睡覺和吃飯。
坐牢時修行得來的平和心態(tài)以及不怨天尤人的種種好品質像面具一樣被他順手扯下來棄之一旁。
外面的天空在下雨,已經(jīng)整整下了一個星期有余。
連綿細雨,天昏地暗,李川博以為這惱人的雨天也從來沒有任何詩意。只要雨還在下,他就沒有一天想著要到街上走走,四處濕漉漉,陰暗的角落潮濕得滴出水來,正待要發(fā)霉。白玉鳳為牲口覓不到更多的食物而一籌莫展,忘記去理會兒子的心情。
無法適應家里生活環(huán)境的李川博也忘記了助媽媽一臂之力。白玉鳳日夜操勞被時間打磨得像一只老騾,他視而不見。
蒙蒙細雨在一個星期后停止了向大地沖刷,太陽出來了,天空掛起了美麗而久違的彩虹,家家戶戶的門口,人們像螞蟻搬家一樣掛起聯(lián)合國彩旗。道路泥濘,空氣潮濕,新鮮,艷陽高照的世界把所有人都引到屋外來。
李川博不再賴床,他從新回到了儀表整潔、利索的生活習性里,沒有和母親打招呼,也沒有去理睬已經(jīng)熟絡的洪來,他向著內心的目的地出發(f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