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冷風陣陣,蘇嬌伸手灌下一碗熱滾滾的茶,感覺指尖暖和了一點,這才拿去一旁的銼刀細細滑去竹條邊的毛刺。
“姑娘,這都幾更天了,明日再做也不遲啊…”秀錦站在蘇嬌身后,看著蘇嬌眼下明顯的青痕,臉上滿是心疼。
“沒事,忙了一晚了,你們先去歇了吧?!碧K嬌一手翻著手邊的《木工雜記》,一手在白紙上寫寫畫畫。
秀錦和秀珠兩人對看一眼,只無奈嘆了口氣,一人上前挑亮了琉璃燈,一人又去換了一杯熱茶來。
感受到身后披上的那件厚重披風,蘇嬌微微側(cè)頭,只見秀錦正垂著腦袋替自己系那披風帶子。
上輩子這兩個死心眼的丫頭被那胡氏發(fā)賣了下去,也不知淪落到何處。
輕嘆一口氣,蘇嬌垂首,繼續(xù)手邊的動作。
上輩子蘇嬌因著自己的好強性情,書籍雜記看的頗多,涉獵也是甚廣,這本《木工雜記》也是她無意中看到的,能不能救的了自己的性命,就看它了。
忙活了一晚上,清晨時分,就著院子里丫鬟打掃院子的聲音,蘇嬌終于是做完了。
“好,好漂亮啊…”秀珠趴在繡桌上,看著那自傳不停,露出燈皮上各色姿態(tài)美人的美人燈,忍不住的發(fā)出一聲驚嘆。
只見那繡桌之上的美人燈被打磨的光滑細膩,紙質(zhì)雪白,蘊著一層暈黃色燈澤的手繪燈籠美人在燈面上投下一個纖姿暗影,在層層疊疊明明滅滅的燈影中,好似活物一般隨之起舞,姿態(tài)柔美惑人。
“把那窗戶口的氈子打上?!碧K嬌揉了揉酸痛的額角,一邊伸手撩上房中的紗簾,一邊對著秀錦道。
氈子打上之后房間昏暗了許多,再加上天色尚早,只透出一層朦朦朧朧的細光來,放在繡桌上的美人燈不停的轉(zhuǎn)著,秀珠從繡墩上站起來,驚訝的發(fā)現(xiàn)鋪著大毛地毯的地上顯出一個纖姿麗影,隨著美人燈的轉(zhuǎn)動,翩然起舞,姿態(tài)撩人。
“姑,姑娘…”秀錦看著地上的美人舞,嫻靜的面容上一片愕然。
“好,好厲害…”秀珠吶吶的僵著身子,一動都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地上那道纖美的美人。
蘇嬌暗暗松下一口氣,動了動一夜之間便磨出了許多細小傷口的手指,聲音有些飄忽道:“秀錦,你派個穩(wěn)妥點的小廝,給送敬懷王府去?!?br/>
“敬懷王府?”秀錦愣了愣道:“姑娘可是要送那敬懷王?”
“怎么了?”蘇嬌熬了一夜,昨夜又被那敬懷王折騰的落了池子,身上乏累的很。
“昨兒晚上聽說那敬懷王喝多了,老太太便安排宿在了那不遠處的林語苑里?!?br/>
“什么林語苑,快些送去,我去歇會?!碧K嬌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也不知秀錦在說些什么,只感覺渾身燒熱的緊,當觸及到那軟綿的繡榻時,恨不得立時躺倒。
“呀,姑娘,你身上怎的這般燙!快,秀珠,去回老太太傳大夫…”
鷓皎院一陣的兵荒馬亂,大夫來了又去了,丫鬟婆子上上下下的跑,老太太也是撐著身子帶著一眾姐妹來看了會子,看到蘇嬌燒紅了臉躺在繡榻上直冒冷汗,心下也是有些焦急,畢竟是自己的嫡親孫女,趕緊吩咐了換了好幾波大夫,直到晚間退了燒才乏累的被扶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姑娘,你醒了?”
“…水…”蘇嬌靠在秀錦的懷里喝了兩大杯茶水,眼睛泛著水霧,身子綿軟的厲害。
“姑娘可嚇死奴婢了,好好的發(fā)起了熱,好在退的快…”秀珠端著一碗清粥進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哽咽道:“溫了好多次了,就怕姑娘醒來吃不上?!?br/>
“怕什么,你姑娘我哪那么容易死…”
“呸呸呸,姑娘再亂說…”秀珠一把捂住蘇嬌的嘴,急的臉上通紅,那被淚水泡了大半夜的眼睛也是紅腫的厲害。
“好好,不說了?!鄙焓帜孟滦阒榈氖?,蘇嬌的目光落到那盞豎在琉璃燈側(cè)的四方燈籠上,聲音沙啞著疑惑道:“那燈籠我怎的沒見過?”
秀錦順著蘇嬌的視線看去道:“姑娘不是吩咐奴婢去送了那美人燈嗎,這是敬懷王回的禮。”
回的禮!蘇嬌瞬時瞪大眼睛,耳邊只聽得秀珠細細碎碎的聲音,“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皮做的,摸上去光滑細致的緊……”
“呀,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怎么暈過去了…秀珠,大夫呢,快傳回來…”
蘇嬌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便感覺身上輕松了不少,大概是因為出了汗,病氣也去的快了些,她扭頭看去,只見那盞燈籠還悠悠忽忽的掛在那處,不禁又浸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讓秀錦拿了出去鎖進庫房。
又在鷓皎院里躺了幾天,蘇嬌感覺自己身子好了許多,便想起那蘇妗來,馬上差秀錦去請了來。
“姑娘,六姑娘來了?!毙阒槎酥煌胩砹巳饷拥闹噙M來,身后是穿著一身緋色衣衫的蘇妗。
“五姐姐。”蘇妗坐在榻前,看到蘇嬌病了一場之后消瘦了不少的面容,滿心的惜疼。
“沒什么事,你不必擔心我?!笨粗K妗那雙水靈靈直盯著自己的眸子,蘇嬌忍不住的撫了撫自己的面容,想起上次壽宴的事情,便拉住了蘇妗的手道:“上次壽宴之后,你可發(fā)生什么事沒有?”
蘇妗眨了眨眼,搖了搖頭。
“那侯…唔…那仙女姐姐你可曾再看到過?”那定遠侯之子雖不是一個心胸狹隘之人,但蘇嬌就怕萬一上次蘇妗真惹惱了他,徒生出什么事端來。
蘇妗的大眼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蘇嬌的臉上,臉上顯出羞澀道:“五姐姐不必吃醋,我,我還是最喜歡五姐姐的…”
“噗嗤…”未等蘇嬌緩過表情,一旁的秀珠便是樂了,剛想說話,就聽得門外老婆子的聲音遠遠的傳了進來。
“五姑娘,五姑娘…老太太傳你去后園子里呢…”
秀珠端著那肉糜粥,當下就惱了,掀開氈子攔住那老婆子的路,“嚷什么,姑娘在養(yǎng)病,驚了神,你有幾條命也不夠賠的?!?br/>
那老婆子也是個慣會看臉色的,當下便收斂了神色,只壓低了聲音賠笑道:“勞煩姐兒進去通傳一聲,只說老太太傳五姑娘去后園子,一眾姊妹們也都在,就等著姑娘了。”
“在這等著?!狈畔職肿樱阒橛诌M了房間回了蘇嬌。
蘇嬌皺了皺細眉思索了一番,轉(zhuǎn)頭問秀珠道:“那敬懷王…可是回王府里頭去了?”
“前幾日就回去了,國公爺還去送了,姑娘那時候臥病,便沒告訴?!?br/>
“那扶我起來吧,去后園子?!?br/>
晃晃悠悠的收拾了一番又過去了小半個時辰,蘇嬌才慢悠悠的牽著蘇妗往后園子里去了。
后園子里正熱鬧著,搭建起來的戲臺子上一群戲子穿著寬袖羅衫,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傷春悲秋的東西。
一眾姐妹們自上次老太太壽宴之后皆在慶國公府里小住了幾日,現(xiàn)下都聚在一處,老太太抬眼看到緩步走來的蘇嬌,眼角帶笑,朝著她招了招手。
“請老太太.安?!?br/>
“不用了,你身子還沒好利落,先過來坐著吧?!迸牧伺纳韨?cè)鋪著軟墊的紅木椅,老太太笑盈盈的看著蘇嬌入了座,緩了聲又道:“今日搭了戲臺子,就想著一起樂樂,剛都點了戲,你也點一出吧?”
老太太說罷,身旁的丫鬟就遞上了一本戲單子,蘇嬌略略的翻了一眼,沒甚興趣,點了個孫猴子的大鬧天宮。
“五妹妹真是與眾不同啊,偏點了這大鬧天宮的戲?!币慌宰奶K虞冷眼看著老太太與蘇嬌說話,語氣中難免帶上了幾分酸氣。
“四姐姐這話說的,莫不是我這戲點錯了?”蘇嬌伸手接過秀錦遞過來的清茶,輕輕抿了一口。
“呵,哪有什么錯啊,五妹妹喜歡就好…”蘇虞捏著手里的帕子,話語一頓,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段碎石小道上,五六個年輕公子哥一邊說著話,一邊朝著這方園子里來。
一旁的老太太扶額對身后的丫鬟道:“這人老了,精神氣也乏了,你們姊妹好好說說話,我這老太婆就不擾你們了。”說罷,扶著身后丫鬟的手起了身欲回自己院子里去。
“老太太,我送您回去吧?”蘇嬌只側(cè)眼看了看前面那五六個公子哥,便知道這老太太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她本就沒什么興趣,再加上一看到那走在最前面的人,登時嚇得腿都要軟了,趕緊上前一把扶住老太太,笑意盈盈道。
“你們姊妹一眾玩鬧,管我這老太婆作甚,乖,回去吧?!闭f完,也不管蘇嬌略顯蒼白的面色,扶著丫鬟的手轉(zhuǎn)身便走了。
看著那老太太消失在房廊處的身影,蘇嬌暗暗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