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余笙被桑海斌電話叫去村里開會。

    會上，桑海斌特別點(diǎn)名表揚(yáng)了董蘭香。

    “前兩天，戶籍警來咱們村查戶口，咱們村一個黑戶都沒有。擱這兒，咱要表揚(yáng)一下蘭香，婦女主任的工作做得很到位?！?br/>
    他帶頭鼓掌。

    董蘭香在熱烈的掌聲中顯得很是難為情。

    等掌聲落下，她謙虛道：“我就那點(diǎn)兒事。這要是再辦不好，我這婦女主任恐怕要換人當(dāng)了?！?br/>
    董蘭香對工作一向負(fù)責(zé)。

    她平時的工作狀態(tài)，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桑海斌又說：“非常好。繼續(xù)保持。誰家要是生娃兒，一定要督促他們把娃兒的戶口給辦了。那天就平家的沒擱這兒。那戶籍警說啥，咱都聽到嘞。人家戶籍警都說咱們村上戶口的情況是最好的，整個村里沒有一個黑戶。哪個村都比不上咱們村?！?br/>
    余笙和梅霜認(rèn)真的做會議記錄。

    董蘭香忽然皺起眉頭。

    她擱會上提出：“還有個事兒——”

    她卻又欲言又止。

    桑海斌鼓勵她：“有啥事，只管說。”

    董蘭香神色吞吐。

    她支吾道：“祥和他媳婦兒，又懷嘞?！?br/>
    在座的其他人，除了董蘭香之外，顯然都是頭一回聽說這個事。

    桑海斌皺緊眉頭：“祥和前年才得了個兒子。計劃生育現(xiàn)在抓得那么嚴(yán)，他還敢生！？”

    董蘭香小心翼翼道：“祥和他媳婦兒懷的這個事，我估計他們家是準(zhǔn)備瞞下來的。我也是那天看他媳婦兒彎腰吐，我才看出來的?！?br/>
    “得了個兒子還不知足！”桑海斌無奈又生氣。不過他好像也沒啥資格指責(zé)祥和家太多。

    他家里就有倆孩兒。

    小海屬于超生的。

    董蘭香說：“這個事，咋弄啊？”

    桑海斌皺眉不言，顯然是在考慮這件事的處理辦法。

    看大家都不就這件事發(fā)言，董蘭香愁壞了。

    “你們到底說說呀。要是叫我去勸祥和領(lǐng)他媳婦兒打胎，我可不去啊。你們誰說的這話誰去?！?br/>
    這時，余笙說：“祥和他媳婦子懷二胎的事瞞著外頭，我看他們是有把孩子生下來的打算。蘭香姐，你找個時間代表咱們村委去他們家慰問一下，可別說打胎的事，以免刺激到他們家人的情緒，影響鄰里的感情?！?br/>
    “哎對?！鄙：１笳f，“那時候青子他娘懷胎，聽了桑建邦的幾句鬼話，就去把胎打掉嘞。這個仇，人到現(xiàn)在還記著呢。咱不做桑建邦那樣招人記恨的惡人。既然祥和他們家決定了要二胎，那就等孩子生下來，該咋辦就咋辦。下午我再去計生辦領(lǐng)一些套子，免費(fèi)發(fā)給村里的兩口子。計劃生育政策，還得再普及一下?！?br/>
    董蘭香忍不住問余笙：

    “平家的，你跟平打算要二胎唄？”

    余笙微怔一下。

    “家里小孩兒太多了，我們暫時沒這個想法?！?br/>
    桑海斌看著余笙，“平最近忙不忙？”

    余笙回道：“挺忙的。這一陣都是早出晚歸。中午飯都顧不上回來吃。”

    桑海斌惆悵不已，“養(yǎng)豬場這事，恐怕要拖到明年去嘞。”

    余笙說：“養(yǎng)豬場，確定有咱們村哪幾家合伙辦？”

    桑海斌說：“只要能辦起來，家家戶戶都有份?！?br/>
    “既然這樣的話——”余笙看了一眼大宇，轉(zhuǎn)而對桑海斌說，“反正養(yǎng)豬場的設(shè)計圖都已經(jīng)確定下來了。衛(wèi)東家里抓的豬崽都還沒養(yǎng)熟呢，也沒見他出攤。就讓他領(lǐng)著大宇，再往村里喊些人，一起先行動起來唄。材料啥的，直接去平那廠子里拉，不就是啦。也不用等他閑下來了?！?br/>
    桑海斌點(diǎn)頭說：“確實的。等他閑下來，還不知道要等到啥時候呢。不如我們這些平時擱村里沒啥事的，先忙活起來。說不定等年底就蓋好嘞?！?br/>
    一聽有活干，大宇精神了。

    他最近都快閑出毛病了。

    桑海斌對他說：“大宇知道平的廠子擱哪兒唄？”

    大宇精神抖擻：“知道！”

    桑海斌：“那中午你吃了飯過去一趟，先拉半車水泥半車磚回來。我過會兒擱電話里跟他打聲招呼?！?br/>
    “哎！”大宇應(yīng)下，頗有干勁。

    這時，衛(wèi)東跑過來。

    人還沒進(jìn)來，聲音就傳來：

    “海斌哥，你們家電話響半天，你沒聽見??！”

    桑海斌茫然的對著門口回道：“我擱這兒咋會聽見呢?！?br/>
    衛(wèi)東進(jìn)來了，“金花嫂子給你打電話沒人接，打到我那兒去嘞。她叫你跟笙嫂子趕緊過去看看。我估計小海跟青子他們又闖禍嘞。我聽電話里頭小花哭的多么厲害?！?br/>
    余笙坐不住了。

    她忙起身：“那我得回去了?！?br/>
    閨女都被惹哭了，桑海斌肯定要跟著一塊兒過去的。

    衛(wèi)東跟著一道去，純粹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

    余笙一到家，看到幾個小孩兒的一身情形，不禁哭笑不得。

    青子、小海、小花、順子、郭小軍。

    這五個孩兒，從頭到腳，都是一身糞水。

    誰也沒能幸免。

    每個人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金花嫂子怕他們弄臟屋里，把他們堵在外面不讓進(jìn)門，拿掃把指著他們罵了有二十多分鐘。

    小花哭成了淚人兒。

    桑海斌和衛(wèi)東一來，都笑了。

    衛(wèi)東更是不顧形象，捧著肚子，笑的前仰后合。

    “你們幾個是掉糞坑里去啦！”桑海斌難得不嫌棄他們，走近他們，把他們每個人的狼狽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都是張曉京！”順子氣呼呼的告狀，“那傻帽點(diǎn)了個炮扔糞車?yán)?，那糞車一下就炸嘞，噴得我們身上都是屎尿！”

    不光他們幾個遭殃，當(dāng)時擱糞車附近的人，都沒能幸免。

    其他人還好，就平時愛干凈又愛漂亮的小花，從被炸一身臟臭之后，眼淚就沒歇過。

    青子指著拿出相機(jī)來給他們拍照的辛夢，“過分了啊！過分了！小心我把手上的臭粑粑糊你身上去！”

    “你們幾個啊...”

    余笙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他們啥好了。

    她去洗澡間里試了一下水溫。

    估計燒得這一桶水，還不夠一個人洗呢。

    “水燒熱了吧?！苯鸹ㄉ┳诱f。

    此言一出，青子他們一哄而上，都想第一個把一身臭洗掉。

    金花嫂子跟一堵墻似的擋住他們。

    “走遠(yuǎn)點(diǎn)去！”她疾言厲色道?！俺艉婧娴模〗駜耗銈兿床桓蓛?，就擱外面過夜吧！”

    “小花先進(jìn)去洗?！鄙：１髮ζ渌麕讉€說，“那糞車擱哪兒炸的，你們幾個趁著手收拾干凈去?！?br/>
    青子跟他打商量：“能不能等我們洗干凈再去。就擱那路邊上，人來人往的，人老笑話我們?！?br/>
    “你們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成笑話了，還怕啥！”桑海斌板著臉說，“要怪就怪你們幾個倒霉！”

    他一轉(zhuǎn)臉，就繃不住了。

    憋笑實在太辛苦了！

    青子對著他們一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再笑話，我也哭！”

    “就你們這樣，給多少錢，澡堂子也不讓你們進(jìn)?！毙l(wèi)東跟著他們屁股后面笑話他們，“洗干凈去，還不如現(xiàn)在就去呢。洗干凈后再去收拾，那回來還得再洗。多浪費(fèi)水?！?br/>
    陶真真笑的都直不起腰來了。

    “你們幾個，真是要笑死我！”

    從一開始，她就在幸災(zāi)樂禍。

    看她沒事人一樣，余笙不禁問道：“你咋沒事？”

    陶真真頓時來氣，“你盼著我跟他們一樣??？那真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br/>
    她回來的早，逃過一劫。

    不過那糞車爆炸的聲音，她可是聽見了。

    有點(diǎn)小遺憾的是，她不在現(xiàn)場，沒能親眼目睹當(dāng)時的慘狀。

    余笙說：“趕緊把你那些沒賣出去的便宜香水拿出來?！?br/>
    陶真真顯得很不情愿，還是去樓上把自己所有的香水瓶都帶了下來。

    即便是洗澡的時候，小花的哭聲仍不絕于耳。

    余笙過去敲了敲洗澡間的門，隔著門安撫她說：“小花，別哭了。我把你們陶老師的香水要過來了。你洗干凈后要是覺得身上還有味兒，就出來灑點(diǎn)你們陶老師的香水。那洗頭膏、香胰子，你多打幾遍?！?br/>
    這辦法真管用。

    小花不哭了。

    不過，聽到外頭笑話的聲音，她又小聲啜泣起來。

    這回真是丟人丟大發(fā)了！

    都怪張曉京！

    手賤！

    往糞車?yán)稂c(diǎn)炮！

    整個一中午的時間，青子他們都在洗洗洗。

    洗了一中午，身上還是臭烘烘的。

    青子還洗出了一肚子火氣。

    “這個張曉京！以后最好別來學(xué)校！看我逮著他以后咋治他！”

    想找他報復(fù)的，可不止他一個。

    下午。

    余笙去對面的醫(yī)館找孔先生要了一些艾草，拿屋里來燒，把家里的異味兒給去去。

    她注意到門邊上有個身影鬼鬼祟祟的。

    “張曉京？”

    擱小紅樓邊上晃悠的，正是今兒點(diǎn)炮炸糞車的張曉京。

    這個點(diǎn)兒，這個肇事者咋會擱這兒呢？

    余笙好奇：“張曉京，都去上課去了，你咋擱學(xué)校外面呢？”

    張曉京摳著門板，怯怯的說：“我今兒炸了糞車，弄得好多人又臭又臟的。我看他們堵學(xué)校門口等著要打我呢...”

    他就沒敢去學(xué)校。

    他不怕被那些遭殃的學(xué)生報復(fù)，害怕被老師指責(zé)。

    上課的時候，他就一個人擱學(xué)校外面晃悠，晃著晃著，不知不覺就到這兒來了。

    “做錯了事，就要學(xué)會道歉?！庇囿舷蛩辛艘幌率?，“你過來，阿姨給你拿紙筆，你擱這兒寫一份檢討書，拿去學(xué)校?！?br/>
    張曉京聞了聞身上，發(fā)覺自己身上還有異味，就沒好意思進(jìn)去。

    “沒關(guān)系，進(jìn)來吧?！庇囿舷蛩疽饬艘幌率稚险紵陌?，“我拿這個給你熏熏?！?br/>
    張曉京慢吞吞的進(jìn)去。

    他寫檢討的時候，余笙燒著艾草圍著他轉(zhuǎn)。

    不到半個小時，張曉京就把檢討書寫好了。

    他把檢討書拿給余笙過目，還得到了余笙的表揚(yáng)。

    “不錯，挺深刻的?！币豢磸垥跃憴z討的功力，余笙就知道這不是他第一次寫檢討了?！艾F(xiàn)在，你帶著檢討書，去學(xué)校找老師?！?br/>
    張曉京老老實實的帶著檢討書去學(xué)校。

    班主任帶他去廣播室。

    他擱廣播里，當(dāng)著全校師生的面，進(jìn)行了深刻的自我檢討。

    他這種勇于承認(rèn)錯誤、敢于自我反省的態(tài)度，得到了師長們的肯定。

    在廣播里作了檢討之后，張曉京還是被班主任提溜到辦公室數(shù)落了一頓。

    他從辦公室出來，正好是下課的時候。

    他往班里走，卻發(fā)現(xiàn)好些個學(xué)生擱教室門口蹲他。

    “擱那兒呢！”順子第一個發(fā)現(xiàn)他。

    張曉京不由得停下腳步，怔了怔之后遠(yuǎn)遠(yuǎn)地向順子他們鞠了一躬。

    “對不起！”

    他這一道歉，反倒讓順子他們不好意思對他出手了。

    “張曉京，你大爺?shù)模　鼻嘧涌刹还苣敲炊?。他飛奔過去，跳起來按著張曉京的脖子。就像他做錯事被叔抓后頸肉一樣?！敖駜耗愫ξ冶欢嗌偃诵υ?！我們幾個后來還去給你收拾爛攤子！把你炸路上的那糞水都給清干凈了！”

    張曉京縮頭縮腦的，不敢吭聲。

    當(dāng)時他就是覺得好玩，也沒想過把點(diǎn)著的炮竹扔進(jìn)糞車?yán)锖螅羌S車會炸。

    他自己也遭殃了。

    “后來燒的水都不夠用，我們直接用冷水洗的！”順子扯紅了他的臉，才覺得解氣?！澳阕约赫f，你這回咋賠我們吧！”

    “要不...”張曉京弱弱道，“我再給你們念一遍檢討書？”

    這會兒，他手里還抓著檢討書呢。

    “你以為你擱廣播里說幾句好話，我們就原諒你啦！”小海揪著他的耳朵，咬牙切齒的說，“我真想把你摁茅坑里去！”

    “哎等等！”青子從張曉京身上發(fā)覺到了不一樣的地方。他湊近張曉京，使勁兒聞了聞他身上的味兒。他奇怪道，“你拿啥洗的澡？身上咋恁香啊？我們洗了好幾遍，都沒洗掉身上的味兒?！?br/>
    張曉京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也洗了好幾遍，也沒洗干凈?！彼蠈嵔淮?，“我去你們家，你嬸兒也不知道拿啥給我熏的，熏了半天，弄得我身上都是這個味兒。當(dāng)時我覺得那個味兒還挺嗆挺難聞的?，F(xiàn)在聞起來，還挺香的。你嬸兒人還挺好的。”

    最后這句話，他發(fā)自肺腑。

    青子按了一下他的腦袋。

    “廢話！”

    小花出來去廁所，看到張曉京擱人群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著冷著一張臉大步走開了。

    張曉京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

    “小花！”他沖小花的背影喊道，“對不起！”

    小花理都沒理他。

    青子拍了他一下，很是幸災(zāi)樂禍：“你看看你現(xiàn)在多招人恨！我就奇怪，校領(lǐng)導(dǎo)咋就沒有讓你退學(xué)嘞！”

    張曉京揚(yáng)著手里的檢討書：“那是我認(rèn)錯的態(tài)度好！”

    “好你大爺！”青子指著他警告，“下回再惹著我，我教你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