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小朱見他滿口答應這才道:“令女曾言,此處后山乃你之產(chǎn)業(yè),山中一切自當歸你家所有,可有此事?”
饒是當今圣上已經(jīng)把那個“爾”字換成了“你”,可他的這句話仍是讓鄭承憲剛穩(wěn)一點的魂兒差點又由天靈蓋竄出去,趕忙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女一派胡言,萬歲切勿信之?!?br/>
朱翊鈞含著笑的點了點頭:“奏兌得也算得體,朕不是要責罰,既然這后山是你之產(chǎn)業(yè),剛剛又毀了人家宅院,你就在這后山尋處靈妙所在,為沈家重修一座功德堂吧?!?br/>
老鄭怎么也算是折騰了十余年米谷買賣的人,在山上蓋三間破房子所需的費用腦子里一閃便知微不足道,心中大喜趕忙說:“微臣遵旨?!闭Z氣中哪還有剛剛那種要死要活的沮喪模樣。
誰知萬歷又補充道:“功德堂既然稱之為堂,三晉、九院、花園、別庭、魚池、井月還是要有的,朕也不要求你按宗室的規(guī)制來建,你這三品大員家是什么樣子,功德堂就建成什么樣子就行了?!?br/>
鄭承憲的雙手深深的摳進了土里,看似只有這樣,才能緩解他心中和肉里的那種無窮無盡的疼痛感,可還沒等他緩過來精神,萬歷小朱的聲音又由頭上傳來:“朕還有件事著你去辦?!?br/>
剎那間,老鄭有了一種“不行就死了算了”的錯覺,殺人不過頭點地,自己就辦錯一件事,皇上怎么沒完沒了啊!
萬歷呵呵一笑:“鄭愛卿,朕著你明日亥時三刻帶上這位沈大賢、手擎朕的手珠入宮,沿途如有內廷攔住,出示手珠即可同行,鄭愛卿可有閑暇?”
這稱呼從爾變成你、又從你變成了愛卿,老鄭一時有點摸不著脈,偷眼看了看萬歲爺,卻見這年紀輕輕的帝王面色一冷道:“朕此次微服之事爾等今后不準向任何人提起,包括朕自己在內,都不必再說,連帶這功德堂,建好之后也不必回朕知曉,聽懂了嗎?”
鄭承憲和錢、孫兩個百戶、大小也是在官場上磨煉了十幾年幾十年的人,萬歷小朱這話一出口,三個人的眼睛齊刷刷的看向了皇上身邊婀娜挺立的妲己。
這鄉(xiāng)野里怎么可能有如此尤物存在的可能?皇上何其尊貴,竟能在這窮鄉(xiāng)僻壤過了一夜,現(xiàn)在又讓鄭承憲按三品大員的規(guī)制建套新府邸,還不讓對任何人說,三個人就是再傻、也清楚今后這功德堂便是皇上和這千嬌百媚小美人的別院所在,異口同聲道:
“微臣(末將)懂了、懂了?!?br/>
等鄭承憲看清了這個機關所在,立知天的大禍事轉眼間就成了美差,由心里到屁股早美得開花,皇上能把這樣的差事交給自己,今后的升遷可比抓住幾個叛匪要快多了。
他甚至已經(jīng)看到了內府司衙門右監(jiān)察或者大理寺卿的座位在向自己招手。
萬歷小朱心里比誰都明白,這種酒囊飯袋當早除之,可惜了他只是個實體魂魄,明日附身的事只要辦成,那么他在小六家這段短暫時光的所有記憶就不會再存留。
想到這里,朱翊鈞長嘆了一口氣:“都起來吧,還不快去給沈大賢松綁?”
鄭承憲自從跪在這冷土上開始,萬歷張嘴一個大賢、閉嘴一個良臣的叫著,他對沈小六巴結的心早就已經(jīng)騰到了天上,打定了算盤認清了這位姓沈的必會成為今后內廷走動的紅人,便第一個跳了起來,又是給小六解繩子、又是為他撲索身子,口口聲聲阿諛諂媚的說:“都在下的不是,令沈大人受驚了,稍后我在家里備一套上好的酒宴,為沈大人及家眷壓驚,咱們兄弟間今后還要多親多近啊。”
小六揉搓著自己早已勒腫的手腕,尤其是摸著火辣辣疼的臉頰,那惡女抽自己的兩耳貼子的指痕歷歷在目。
更為甚者,一想起這姓鄭的孫子幾年后搖身一變成了萬歷老丈人的事,他就心有余悸。
他也不搭理鄭承憲的拉攏,一甩袖子、手指著朱翊鈞惡狠狠的道:“你!趕緊把這孫子給老子弄死,多一天老子都不想見著他?!?br/>
咕嗵咕嗵的三個人又跪在了地上,嘴里直哭喊著“微臣該死、微臣有罪”,天知道這位“沈大賢人”怎么會冒出這么句話,尤其是此位賢人的君前奏對,怎么也看不出個“賢”來,倒是有七分更像是個地痞無賴。
連萬歷小朱也被沈小六的一句話搞得尷尬了半晌,借著腳底下那三位跪地不敢抬頭的節(jié)骨眼,暗自對著小六一頓擠眼。
小六自然明白他這是為明晚附身的事找出路,咬了咬后槽牙,可心頭那口惡氣還是揮之不盡。
朱翊鈞冷聲道:“沈兄乃是朕之益友,其才學上知一千年、下曉五百載,中曉仁和之道,他預言朕兩日內會有微恙,三位卿家需對朕的交待格外記牢?!?br/>
五城兵馬司的錢百戶趕忙應聲:“明日正是末將當值,必親送沈、鄭大人抵達宮門外?!?br/>
朱翊鈞對他的這番話很是滿意,什么事都缺有心人,這姓錢的算是其中一位。
鄭承憲可是滿心的埋怨自己,真想抽自己兩下這張臭嘴,剛才還跟沈小六稱兄道弟,結果皇上還得稱呼他是沈兄,那自己怎么也該拿他當親爹一樣供著才對。
此時小朱態(tài)度緩和了不少又說:“三位愛卿,你們拆了沈大賢的宅院,現(xiàn)今鄭愛卿已應諾重建功德堂,可建成畢竟還有時日,此期間諸位愛卿打算讓他們住哪呢?”
三個人誰都不敢回話,天知道這圣上的葫蘆里又在賣什么藥。
小六一看殺人是無望了,又不想沾惹這三位里的任何一個,長嘆口氣,心里也知道萬歷小朱的為難,便換了個口氣說道:“圣上,草民此居仍能住人,院墻亦可修繕,不勞他們幾位費心了?!?br/>
老鄭驚喜的趕忙抬頭問:“山上的宅子不用造了?”
小六真想一屁股坐死他,冷哼一聲:“誰特么說不造,造!按著你們家的規(guī)制給老子蓋兩套出來!”
萬里小朱一臉含笑,卻再不發(fā)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