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暑氣未褪，雨后天空蔚藍，云卷云舒。

    “李哥又連贏了五把?！睖愒谟螒驒C邊上圍觀的一個男生向旁邊的人拋了個眼色。

    “牛逼?！?br/>
    炸雞店的木桌上攤著各種作業(yè)試卷，一群男生圍在一塊奮筆疾書。

    站在游戲機正前方的李及行收回視線，掂著手上的游戲幣往圓桌走。

    “李哥，有個女生在咱們班門口巴巴地盼你去呢…”離得近的一個男生停下筆，抬頭通風報信。

    李及行眼皮未抬，把掌心的游戲幣盡數(shù)扣在桌上，十指白皙修長，“不去?！?br/>
    “聽說是二中的?！?br/>
    這次李及行直接繞著走了，來到柜臺前，“老板，一杯可樂?！?br/>
    “拍了照片過來，還挺好看的，李哥你真的不見一見？”

    “?！?br/>
    掃碼支付成功。

    李及行接過老板遞過來的可樂，轉個身，語氣淡淡：“要見你見?！?br/>
    剛才湊在他邊上的男生賠著笑道：“李哥，現(xiàn)在的女生就喜歡那種痞痞的男生，李哥你也可以試著改變一下風格，說不定就想談戀愛了呢…”

    “滾?！崩罴靶休p吐出聲，側臉冷峻。

    “哎，李哥他不解風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弊膸讉€人互相拍了拍肩膀，嬉皮笑臉道。

    灌下一口可樂的李及行抬起了臉，鼻梁高挺，桃花眼微翹。

    “不去，不見，不解。”

    還有不死心的想開口勸，在李及行伸手拿回作業(yè)的時候趕緊閉上嘴。

    “李哥剛說著玩的，作業(yè)別拿走??！還沒抄好呢…”

    明天就開學了，沒了李哥的作業(yè)，他們一群人都得玩完兒。

    “沒事就好好學習?！崩罴靶惺忠簧欤魺o其事地拿走剩下幾本。

    那幾個男生的臉當場垮了。該不會真的不給抄了吧…

    “高二了，還請李哥多多提點兄弟幾個，別讓死得太難看了…”

    高二14班，出了名的差生聚集地。

    “好啊?！崩罴靶械拇浇嵌嗔巳粲腥魺o的笑意。

    立刻就有人見風使舵，腆著笑：“那這個作業(yè)是不是也該……”

    李及行眼皮一抬，直接了當?shù)剞D身，“自己寫。”

    “李哥別啊！救命！”

    “老子不樂意?！崩罴靶袑⑺凶鳂I(yè)試卷一并收進書包，然后提著書包往門走。

    “李哥…別走??！”這下他們真得玩完兒。

    李及行有一米八多，三兩步就走到了玻璃門前。

    “那什么，怎么也得送送你…”

    “不用，搭公交車。”背過了身的李及行慢條斯理地吐出六個字。

    *

    “哐當——”

    硬幣落下，李及行提著書包往里掃了一眼。

    沒空位了。

    他走到后門的位置，握著把手，視線停在了窗戶上。

    再次停車，上來七八個人。

    夏天暑氣陣陣，公交車上的空調不夠涼快，多了一群人，車內空氣愈發(fā)悶熱稀薄。

    多數(shù)人沒站穩(wěn)，車就發(fā)動了。

    李及行一直望著窗外，裸.露在外的胳膊突然被人碰到，他下意識地皺了皺濃眉。

    應該是一個小女孩，個子小小的，低著頭往前走了走。

    他的視線剛移開，就聽到了一個細軟的聲音在說“謝謝阿姨”。

    “小姑娘，不客氣啊。聽這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一位坐在椅子上的四十多歲的阿姨熱切地問道。

    “嗯?！彼穆曇粲薪咸赜械呐?。

    李及行抬眸望了過去，她背影嬌小，短發(fā)稍長，百褶裙，粉上衣。

    一個小可愛。

    那位阿姨又接著問了：“小姑娘你是哪里人??？”

    “s省蘇城人?！彼浿暬卮穑幢秤熬秃芪娜豕郧?。

    “難怪，你是江南人。”阿姨拍了拍腿，像是給謎題解出了答案。

    李及行不禁把目光落在她被碎發(fā)遮住的側臉上。

    小可愛的臉沒有朝著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勉強看見一點小巧的鼻尖和櫻桃色的唇瓣。

    阿姨又絮絮叨叨地問了很多，有點像查戶口，換做其他人早就應該惱了吧，她卻耐著性子一一回答。

    小可愛脾氣很好，性子和聲音一樣軟。他想。

    就是…什么時候問完？他性子急，早就覺得那位阿姨煩了。

    公交車轉彎，她似乎沒做好準備，整個人往后傾倒。

    條件反射似的，李及行伸手就要扶她…

    就算這樣，他還是晚了一步，訕訕地收回手，有一點慪惱。

    “小姑娘小心點，扶著桿子。”又一次扶住她的阿姨囑咐道。

    “嗯…”她的聲音很小，聽得不太真切。

    是沒怎么坐過公交車么？刺眼的陽光照了過來，李及行半瞇著桃花眼，細細地打量她。

    這時候才注意到她瑩白的小臂上還放著一件衣服。

    有點眼熟。

    斜陽的橘光灑進窗，染下一段金色。

    她微微側過臉，脖頸纖細白皙，柔軟的唇瓣上有一顆淡淡的小痣。那雙眼睛濕漉漉的，整個人透著惶惑，像一只幼貓。

    李及行滿腦子都是“小可愛”三個字。

    她看起來大概就十四五歲，說不定她初中畢業(yè)了就和自己一個高中了。

    ……說什么也不談戀愛的他及時遏制了自己再往下想的內容。

    巧的是，那位阿姨問出了他的問題，“小姑娘你哪個初中的？”

    “阿姨，我是荔水高中的?！?br/>
    這個回答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可愛和他同校。

    她手上拿著的不就是荔水的校服么？

    又到了一站，那位阿姨起身下車，空位就在兩個人中間。

    “你坐吧?！彼诤退f話，仰著的臉小小的，眼睛清澈明凈。

    “你坐。”李及行同樣的毫不猶豫。

    她看了眼車上的公交路線，確定一遍后才開口：“唔…我馬上就到站了。”

    是嗎？好巧。

    “我也是?！彼唤?jīng)意地勾唇，桃花眼的眼尾沒了往日的冷意。

    這個空位誰也沒坐，兩人同時下了車。

    走了一段，她放慢了腳步看向他，眸中帶著警惕之意。

    “順路。”他實話實說。

    她很乖地點頭，左邊耳朵上方是黑色的貓咪夾子。

    他在刻意放慢腳步的基礎上再慢了一點，開口的時候已經(jīng)是斟酌了很久了。

    “同學?！?br/>
    她聞聲抬眸，殷紅的唇瓣潤澤，唇上的淡淡小痣實在讓人過目難忘。

    “嗯。”

    “你是荔水高幾的？”他很努力地不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很迫切，每個字都很穩(wěn)，“我們同校?！?br/>
    因著這話，她開始打量他了，她輕顫的睫毛很翹，聲音低低的：“開學念高二?！?br/>
    來自江南的小可愛普通話都透著吳儂軟語特有的溫軟。

    李及行過了十七年，第一次自己活得很粗糙。

    “高二”兩個字讓他笑了起來，眸光是是從未有過的柔和，“小…”可愛。

    好在及時停住。

    “嗯？”甜得發(fā)膩。

    “同學，你的發(fā)夾歪了。”他今天格外正直了。

    “啊…謝謝…”她立刻伸手摸上發(fā)夾調整，五指指尖粉粉嫩嫩的。

    后來，小可愛拐進了小區(qū)，李及行去了網(wǎng)吧。

    坐在電腦前，他覺得自己有妄想癥。

    同時，這才意識到自己連小可愛的名字都沒問到。

    夠失敗的。

    *

    第二天開學，還沒正式上課，高二14班后排的男生拿著手機聚在一起打游戲。

    班主任辛談高跟鞋的聲音漸近，剛結束一盤游戲的男生們一哄而散。

    辛談三十多歲，資歷不淺，挺有魄力，高一就帶了他們，如今高二未分班就繼續(xù)帶了。

    和預想的開場白不同，班主任站定后朝門口望了一眼。

    “呦，還有個小尾巴。”后排的男生隱約透過窗戶看到門口有一個纖小的身影。

    調侃的聲音不小，李及行抬頭看了過去。

    與此同時，門口的小尾巴在班主任招手之后走了進來。

    小尾巴規(guī)規(guī)矩矩地穿著夏季校服，白襯衫，棕色百褶裙。

    在不小的哄鬧聲中，第一組最后一排的李及行猛地站起身。

    “李哥你別這么激動?！钡诙M最后一排的男生小聲道。

    李哥這是怎么了？

    已經(jīng)兀自站起的李及行收回了視線，垂眸看了眼放在書后的手機。

    “媽的，游戲輸了?！?br/>
    他刻意了壓低聲音，但也控制得全班人都能聽到，包括她。

    說完，他就坐了下來。

    他有努力地挽回顏面，比起看到新同學太激動…還是說自己因為游戲輸了而站起來這個理由更體面一些。

    辛談看了看他，也沒斥責，拉著新同學走到講臺前。

    新學期一上來的開場白總是很冗繁，這是李及行第一次收起手機，正兒八經(jīng)地聽。

    新同學。

    他知道的，來自江南，聲音溫軟，但不知道名字。

    “這位就是我們14班的新同學，江稚，大家掌聲歡迎……”

    江稚。小可愛唇瓣上的小痣也很有靈氣。

    李及行很隨大流地鼓了鼓掌，唇邊是溢出的笑意。

    班里空位不少，辛談看著平日就玩得瘋、不聽管教的學生犯了難。

    小姑娘成績好還很乖，現(xiàn)在讓她在挑一個靠譜的位置…遲遲下不了決定。

    教室里慢慢安靜下來，江稚抿著唇不語，那顆小痣看得不太清楚。她站在那兒就幼幼的，小小的，讓人心生保護欲。

    就在這時，她看到最后一排的李及行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座位，清清淡淡道：“我這不是有空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