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隨意夾進相冊，過了塑膠，保存良好，只有邊緣蔓上細小的霉菌。拍攝背景是樓下的天井，兩旁的墻壁還是青磚墻，沒有砌上現(xiàn)在的白瓷磚。時間大概在黃昏，天色黯淡導致整個背景呈現(xiàn)詭異的鐵灰色。焦點在天井中間的一個褐色的圓形大木桶上，看得出用了有一段歷史。桶里盛了茶色的液體，表面上冒出一顆小腦袋。如果不是腦袋下裸露的脖頸，楚沅還以為那是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子，因為木桶里的小孩背對著鏡頭。木桶周圍霧氣繚繞，讓古宅更添了幾分陰森森的隱秘感。
她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鬼片，冤鬼從古井里鉆出來大概就是類似的場景。
一旁的關(guān)子琪突然咯咯地發(fā)笑，笑聲清脆。此時那笑聲宛如鬼片的配樂，讓她好一陣毛骨悚然。
“那是楠哥哥，在泡藥澡呢，”關(guān)子琪將照片撥到一邊，不以為然地說，“臉都看不到，沒什么好看的�！�
“為什么要泡藥澡？”見關(guān)子琪完全沒有意識到她的愕然，楚沅緊追不舍。
“我也記不太清了，身上長了什么東西吧�！标P(guān)子琪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幫她翻到下一頁示意繼續(xù)。
后面不過一些尋常照片，并無傳說中的爆點。那張照片在楚沅腦海里揮之不去，她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幾個相冊都翻完，越到后面關(guān)子琪似乎翻得越著急，不可置信地說：“咦，奇怪了，楠哥哥有些照片似乎不見了�！�
“什么照片？”
“露點照和女裝照啊�！�
是了，這些才像正常男生的童年黑歷史，楚沅一想到木桶里的小孩心里就發(fā)毛。
“可能他媽媽拿走了吧�！标P(guān)子琪泄氣地合上相冊，又問楚沅是不是渴了。
關(guān)子琪端著空碗蹦跶著下樓后，楚沅又翻出那張照片，盯著看了好一會。她不由自主地摸出手機想翻拍下來。對焦好之后，看著屏幕上的畫像，心里卻有了奇怪的念想，似乎……那個小孩下一秒會突然轉(zhuǎn)過頭，青面獠牙七竅流血地死盯著她！
“還我命來……”
耳邊隱約傳來幽怨的童音，她哆嗦著將手機收起來，“啪”地一下蓋上相冊。
整個白天，關(guān)楠只覺楚沅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仿佛在看什么變異物種。他逗過她一回：“扁扁，你是不是看哥長得太帥，不忍直視了？”
楚沅靜靜的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對他翻了翻白眼，關(guān)楠終于覺得她正常了一些。
關(guān)曉莉的家在鎮(zhèn)上，騎小電驢出去要十來分鐘。晚上因為關(guān)子龍和關(guān)子琪還有同學聚會，關(guān)楠便沒有開車，四人共騎兩輛小電驢。
“這車電池有點問題，放久電就沒了，你記得及時充電。”出發(fā)前嬸嬸拍拍關(guān)楠坐的那輛的尾箱叮囑。
天剛擦黑，他們出發(fā)了。秋風吹過水稻田，掀起了層層稻浪。簡易的稻草人兀立在田間，像長了眼似的愣愣盯著楚沅。她看著關(guān)楠的后腦勺，又開始浮想聯(lián)翩。她趕緊甩了甩腦袋，想擺脫掉這些思緒。
“你又在發(fā)什么神經(jīng)？”關(guān)楠從鏡子看到她閉眼搖頭，冷不丁地問道。
“沒有沒有�！彼奶摰卣f。
關(guān)曉莉婆家在鎮(zhèn)上有自家獨門獨戶的房子，婆婆跳廣場舞去了，家里只有他們夫妻倆和一個兩歲多的小丫頭。關(guān)曉莉笑著將他們都迎進了家門，關(guān)楠不忘囑托，推車進去后老老實實將電池拿出來充電。
燒烤的地方設在四層閣樓外的天臺上。關(guān)曉莉的丈夫林華是影樓的攝影師，閑時愛擺弄一些花花草草，天臺的圍欄邊都是他自鳴得意的作品。大的有放置在角落的三米多高的仙人掌，小的有擱在閣樓小廳內(nèi)的多肉植物，整個閣樓綠意盎然，像小型的花棚。
關(guān)曉莉和林華還在樓下廚房腌制食物，關(guān)子龍兄妹被譴去打下手，關(guān)楠和楚沅則留在閣樓小廳里陪小丫頭。
小丫頭留著西瓜頭，半趴在茶幾上，笨拙地執(zhí)著彩筆在故事書上涂涂畫畫。小丫頭見到楚沅走近，突然站直了身子，拽著楚沅膝蓋處的褲子，仰頭看著她口齒不清地咕噥：“扁扁，扁扁……”
楚沅撫摸著小丫頭柔軟的頭發(fā)，驚喜地朝關(guān)楠招手：“你聽你聽，小丫頭知道我叫‘扁扁’哎……”
關(guān)楠聽來也覺驚奇，進門之后他并沒叫過這個名字。他半跪下來與小丫頭平視，小丫頭依舊念念叨叨著同一個詞。他細聽之后忍不住樂了：“扁扁啊，她說的是‘便便’�！闭f罷走到欄桿處，沖樓下喊道：“姐，丫頭要上廁所�！�
“啊……”楚沅登時窘得雙頰緋紅，撓了撓頭，“我以為是叫我……”
林華噔噔噔上樓把小丫頭抱了下去。
“對，她是在叫你，”關(guān)楠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扁扁，你對自己的本質(zhì)認識得挺透徹的�！�
楚沅睨了他一眼，聳動肩膀抖掉他的手。
她轉(zhuǎn)身去研究書架上的照片和書籍。視線如探照燈般掃來掃去，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盒子，葫蘆娃D(zhuǎn)VD全集，她爸爸以前也給她買過這套。盒子上還歪歪扭扭用黑筆寫著一個名字——關(guān)楠。
關(guān)曉莉捧著托盤將混以粉絲腌制的生蠔肉和生蠔殼端了上來，把關(guān)楠打發(fā)下去搬飲料。她看楚沅一直盯著那個盒子，便說：“這是關(guān)楠小時候的東西，丫頭回外婆家的時候順來的�！�
“關(guān)楠以前也喜歡這個？”關(guān)曉莉口中的小關(guān)楠和楚沅認識的關(guān)楠劃不上等號，她直覺葫蘆娃大概給了他什么不可磨滅的悲傷記憶，比如和他父母的離婚有關(guān)，等等。
“以前小孩子大都喜歡，不過發(fā)生了一件事后關(guān)楠就碰都不想碰了�！标P(guān)曉莉臉上掛著笑，看得出那對于她來說是愉快的記憶。
側(cè)面推知，那對于關(guān)楠來說必定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楚沅馬上擺出了洗耳恭聽的虔誠模樣。
關(guān)曉莉也并不賣關(guān)子，反正她已經(jīng)免費替關(guān)楠宣揚了許多遍，也不在乎老調(diào)重彈。
那是關(guān)楠小學一年級的暑假，電視臺在播的葫蘆娃掀起了一股熱潮，關(guān)楠自然不能幸免，也被卷入時代的大潮之中。一直到歷史性的轉(zhuǎn)折點之前，關(guān)楠都立志當葫蘆娃的骨灰粉。
某個明朗的夏日，關(guān)楠和小伙伴到山上蕩，玩角色扮演。別人都模仿偶像的招牌動作和臺詞，關(guān)楠在此基礎上追求別出心裁，連衣服都要拷貝。
他參照的對象當然是葫蘆娃。他就近揪了一種藤�；餂]刺的山藤，在腰間圍了一圈。又嫌身上的短衫不像褂子那般有著袒胸露乳的霸氣，于是他光了膀子，從肚臍兩側(cè)又結(jié)起兩股山藤一路掛到肩膀上，再順著后背而下，扎到后腰的山藤上——藤蔓上的葉子朝兩邊張開，山寨褂子也就新鮮出爐。
他雙手叉腰向小伙伴得瑟了好一會，享盡了他們崇拜的目光。正待小伙伴們都要紛紛效仿時，意外發(fā)生了。
關(guān)楠兩只手發(fā)癢得厲害，接著遭殃的是腰部、胸膛和后背，身上開始出現(xiàn)云朵浮雕般的紅色腫包。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身上纏的都是毒藤……
他嚇得手忙腳亂把毒藤扯掉，短衫也顧不上拿，踉踉蹌蹌邊哭邊往家里跑。眼淚都不敢擦，怕傳染到臉上毀了容。
此后的連續(xù)三個星期里，關(guān)楠被禁了足，每天都要光溜著身子泡在溫不拉幾的藥湯里。叔叔助人為樂地幫他拍照留念，熱情友好的小伙伴每天都會組隊來“慰問”他，在天井的大木桶邊圍上一圈，雙手叉腰仰天長嘯：哈！哈！哈！
想不到關(guān)楠也有這么傻不拉幾的年代，楚沅對那張照片的恐懼感陡然消失，她后悔沒把照片翻拍下來。
林華用一口舊鍋裝上木炭點燃，上面架著鐵網(wǎng)，做成了最簡單的燒烤架。
關(guān)楠也跟著把材料端上來，楚沅的目光已經(jīng)晝夜兩級分化，白天看他時還帶著點敬畏，如今到了晚上，竟然隱隱帶著笑意。有幾次被他撞見，她還別過臉偷笑。
“你老是這么跟監(jiān)視一樣盯著我，有意思嗎？”關(guān)楠站在沙發(f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瓜哥你長得帥驚天人，多看看延年益壽�！背涿蜃毂镏γ忘c頭道。
這馬屁拍得他倒不好反駁了，畢竟……他也覺得是事實。
“瓜哥，在木桶里泡澡是不是挺舒服的？”楚沅挪遠了一點，幽幽地說。
關(guān)楠默了一默，終于明白她所指何事。他陰著臉坐到沙發(fā)上，步步逼近：“姐都告訴你了對吧？”
“沒有沒有，我神機妙算，占卜出來的�！彼齼芍皇终葡蛲馔瞥�，意圖將關(guān)楠擋在安全區(qū)域外。
他單手扣住她兩個纖細的手腕，撿起茶幾上蓋了帽的彩筆，直直往她的腰際戳去。楚沅嘴里抑制不住地笑著，身子像上岸的魚一樣胡亂扭動著，卻又不敢動作太大，怕打翻了周圍的東西，總之十分憋屈。
“說你以后再也不敢了�！标P(guān)楠咬著唇說。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楚沅弓著腰哀聲求饒。
“……那么快就投降了，沒骨氣。”他意興闌珊地松開了她。
他還沒將手完全抽回來，楚沅卻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臂，接著迅速屈身向前，咚的一聲頭頂直撞上他的胸口。關(guān)楠發(fā)出吐血般的哀嚎，撫摸著鈍痛的胸口，楚沅已躍到了茶幾對面。
“好了，這下扯平了，兩不相欠。”她揉著撞疼的腦袋警告他。
林華在家里辦過幾次燒烤，多少摸出了些門道。他連給肉串撒粉也有講究，一定要將瓶子舉高一些，椒鹽粉才撒得均勻。他烤的牛肉串香嫩潤口，不像關(guān)曉莉烤的那般干巴巴的。
“平時在家都是哥哥弄這些，我都不太會�！标P(guān)曉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她對林華還保留著戀愛前的稱呼。
楚沅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個哥哥，他正壞笑著給她遞來一串焦黑的牛肉。她不忍拂了他面子，咬了一口，又咸又辣又干硬，嗆得她咳得眼角都濕了，直想把他叉進黑名單。
“關(guān)楠弄的東西你也敢吃，快別吃了，等會拉肚子�！标P(guān)曉莉出言阻攔，意欲將牛肉串扔進垃圾桶。
“姐，你咋那么不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關(guān)楠伸手想奪回肉串，卻被關(guān)曉莉機靈地避開，“人家扁扁都還沒意見呢�！�
“你要尊重勞動成果那你吃�！标P(guān)曉莉?qū)⑴Ｈ獯恋剿矍啊?br/>
“你吃啊。”楚沅煽風點火。
關(guān)楠嘴上哼哼唧唧了兩句，倒是沒勇氣去挑戰(zhàn)極限，其他幾人也落井下石地笑話他。
關(guān)子龍和關(guān)子琪沒坐多久便接到了同學電話，別過眾人往樓下走去，林華也順便下去將酸筍燜田螺出鍋。
關(guān)子龍推小電驢的時候，看到另一輛的電池已經(jīng)充滿，他行了舉手之勞，順手把電源插頭拔掉。
月明星稀，夜風夾著涼意，搖擺著天臺上的花花草草，緩和了燒烤的熱度。
酸筍燜田螺保持了螺形的完整，螺肉鮮香略帶酸辣。楚沅唆得靈巧而精準，關(guān)楠看著不由出了神。
“其實我更喜歡里面的酸筍。”她沒有覺察到他的目光，暗搓搓地來了一句。
“買櫝還珠啊你這是�！标P(guān)楠想起她吃披薩時也說比較喜歡餅皮，不禁笑了。
蒜茸生蠔混著粉絲上了烤架，烤到上面的汁液沸騰了一會便能入口。蒜茸祛除了生蠔的腥味，粉絲吸收了生蠔的鮮和蒜茸的香。林華又烤了雞翅和五花肉。炭火通紅，烤架上的肉滋滋作響，外焦里嫩再切成小塊用生菜包著吃，生菜能中和肉的油膩感。
關(guān)楠惡作劇心起，用生菜包了一塊肥肉比例較大的五花肉，遞給楚沅。
“我已經(jīng)飽了，而且我不吃生的生菜�！彼亲訑[擺手。
“……漢堡有生菜怎么辦？”
“把生菜都挑出來�！�
“你的處女座毛病怎么犯在這種地方？不符合你的吃貨風格，”關(guān)楠不依不撓，急中生智，“你要是吃了，我給你講當年比我更慘的那家伙的故事，跟毒藤有關(guān)的�！�
“還有比你更慘的？”楚沅言下之意，我看你才是最慘的。
關(guān)楠點點頭，又將肉肉往她面前遞了遞，像引誘寵物似的。
好奇心被成功勾起，又猜不到下文內(nèi)容，楚沅視死如歸地接過了那塊肉。
楚沅將生菜包肉送到嘴邊，卻又被關(guān)楠攔了下來。
“好了，騙你的，飽了就別吃了，”關(guān)楠從她手中拿過了肉，“我等會告訴你就是了�！闭f著他一口塞嘴里，絲毫沒有覺察關(guān)曉莉停留在他倆身上的曖昧眼神。
楚沅白撿了一個便宜，神清氣爽地呷了一口可樂。
燒烤吃吃喝喝持續(xù)到了十一點多，林家婆婆估計打麻將去了還沒歸家，小丫頭早已吃飽喝足滾上床打起了呼嚕。
關(guān)曉莉和林華送他們下到一樓，關(guān)楠意外發(fā)現(xiàn)電池充電插頭已經(jīng)被拔掉。他將電池塞回車里，電量已不足五分之一。
堅持個十來分鐘應該沒問題吧，他懷著僥幸心理推車出門。
“如果我們在半路沒電了怎么辦？”坐在后面的楚沅憂心地問。她的褲子布料比較滑，坐墊傾斜角度稍微大了一些，她得扶著身側(cè)的鐵杠才能穩(wěn)住身體不往關(guān)楠身上貼。
“你推車，我走路。”
楚沅嗤氣一聲，直想一個爆栗砸在他腦袋上。
他們騎行了一會，上了坡又下來，終于遙遙望見了村門的輪廓。當他們感覺勝利在望時，車速不受控制地慢了下來。
“下車吧，沒電了�！标P(guān)楠喪氣地說，以腳撐地穩(wěn)住了車身。
楚沅只得耷拉著腦袋下地。
關(guān)楠推著車，她跟在邊上，兩人無語地往村門走。
銀輝輕籠著大地，風拂過路旁的速生桉樹發(fā)出沙沙的低語，田間傳來細細碎碎的蟲鳴。長長的縣道上偶爾有幾輛車呼嘯而過，大多時候只有他們兩個孤零零的趕路人。村莊的燈火熄滅了一大半。
她心里發(fā)怵，不由得朝關(guān)楠挪近了一步，與他只剩一臂之距。如果可以，她真想拽著關(guān)楠走。不然沒個直接接觸，她總怕一眨眼他就憑空消失了。
“怕了吧？”沉默了一段路，關(guān)楠突然開口。夜色里他低著頭，楚沅看不到他的表情。
“怎么可能……”她挺直了脊背逞強說道，中氣不足的聲音泄露了她的害怕。
“那你都貼我身上來了，這是干嗎，嗯？”他側(cè)頭調(diào)侃她。
“那是因為……”她沒有接他的目光，依舊直直盯著前面，身側(cè)兩手拳頭緊攥，“路窄�！彼R趣地橫跨出邊，遠離了他一些。
“你說比你還慘的那家伙到底怎么了？”她提醒道，想找些話題讓自己不胡思亂想。
關(guān)楠頓了一會兒，本來想反悔，不跟一個姑娘家提這種事，但現(xiàn)在看她走夜路膽戰(zhàn)心驚的樣子，倒不如讓她分點心。她以為他要食言，待要再次開口時，只聽關(guān)楠嘿嘿笑道：“那家伙感冒了還跑進山里玩，拿毒藤的葉子……”他隔空做了一個抹鼻子的動作。
“這下都成豬八戒了吧，”楚沅撲哧一笑，“重口味�！�
“那可是你讓我說的。”關(guān)楠推卸責任。
“‘那家伙’也是你吧？”她突然反應過來。
“我怎么可能干這種蠢事�！标P(guān)楠口氣甚是不屑。
“難說�！彼ξ靥唢w了路上的一顆石子，托他的福，心情變得分外輕快，腦子里再也不是那些妖魔鬼怪了。
她踢著石子蹦跶了好幾步，見關(guān)楠并未跟上，知他必是又惱她了。于是厚臉皮跑回他身旁，陪笑道：“不是你干的，絕對不是你干的。英明神武如瓜哥您怎么會干這種蠢事呢�！�
她不忍心說，自打知道葫蘆娃一事后，他在她心中已經(jīng)由“男神”降級成了“男神經(jīng)病”。
關(guān)楠被她一頓溜須拍馬給降服了。兩人慢慢騰騰繼續(xù)走，如若不是多了小電驢這個累贅，這簡直是月下散步的原型。
過了村門，道路驟然變窄。巷子里黑漆漆的，隔一段距離才看見某戶人家的屋角上掛的一只梨形燈泡，昏黃欲熄的光只是杯水車薪。不知哪家的貓發(fā)了春，嗷嗚嗷嗚像嬰兒嚎啕，夜里聽來格外瘆人，楚沅不知不覺中幾乎和關(guān)楠擦肩并行。
他們走過一處屋角，路邊一只黑色的東西倏地躥了出來，離弦的箭一樣橫跨路面消失在陰暗之中。楚沅駭?shù)眉饨辛艘宦暎吨P(guān)楠的衣服躲到了他背后。關(guān)楠被她猛然一帶，差點失去平衡。
“老鼠而已……”他無可奈何地說。
“走了嗎？”她怯怯地問，雙手依然揪著他的衣服，實質(zhì)的接觸讓她感覺到踏實。
“不走留著給你煲湯嗎？”關(guān)楠咬牙切齒地說，眼睜睜看著寬松的T恤被她勒成了緊身衣，胸腹和腰帶扣的線條一清二楚。
“噢……”楚沅訕訕地松開了他的衣服，又回到原來的相對位置。
“要不要拿根繩子拴著你走？”關(guān)楠把衣服抖整齊了，“小孩防走失背帶什么的�！�
楚沅諂笑：“不用不用，您太客氣了。”
夜里回來得太晚，次日醒來已是大中午，關(guān)子龍?zhí)嶙h上山玩，反正閑在家里只能斗地主。關(guān)楠早上起來穿了網(wǎng)球短褲，掂量著有楚沅在他們也不可能往深山里跑，最多走到半山腰，于是便懶得換長褲。
十月已經(jīng)過了桃金娘和覆盆子的果期，山上已沒什么果子可以摘。關(guān)子龍捎上了彈弓，現(xiàn)在不比以前，山上鳥類變少，最多只能打樹葉玩。一路走到老村，路上偶見一些老房子的殘垣，展翅的屋檐，雕花的房梁，白墻青瓦。關(guān)楠說小時候他們都愛跑里面躲貓貓，后來下了暴雨房頂坍塌，大人們都不許他們進去了。
水泥路走到了盡頭，可供兩輛拖拉機并行的田間泥路在水稻的護擁下延伸至江邊。江面甚寬，水流不急，兩岸翠竹叢生，有村民劃著竹筏在江上穿行。沿橋過江再走一段田埂便到了山腳。
“哎，你當年的事發(fā)地點在哪里��？”楚沅興致勃勃地問關(guān)楠。他們停在了一片荔枝林邊，這是關(guān)家以前種的樹，后來沒人管就荒廢掉了，雜草叢生，樹上還掛著沒人要的干癟小荔枝。
“嗯？”關(guān)楠低頭看微信沒有聽清她的話，蓋爺問他要的那個花紋已經(jīng)沒貨了，能不能用其他花紋的替上，“你說什么？”
“沒什么�！彼詾樗诤兔琅奶欤悴粧咚呐d。
一陣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關(guān)子龍和關(guān)子琪面面相覷，兩人均望著楚沅。關(guān)子琪說：“我們都沒帶手機。”
“噢。”神游天外的楚沅這才抓住了重點，掏出手機看到的卻是來自中國移動的問候，她訕訕掛了電話。跟業(yè)務繁忙的關(guān)楠相比，她這邊可謂門可羅雀。她將手機揣進兜里，問關(guān)子龍要彈弓玩。
“我先熱熱身。”楚沅舉起彈弓隨意瞄準前方一個點。
“看準點，小心別打到蜂窩�！标P(guān)楠提醒了一句，目光重新回到手機上。
她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應過。
石子破空有聲地射了出去，接著是“�！钡囊宦晲烅懀犉饋硐袷谴虻搅四鄩ι�。
“打得挺遠的啊�！标P(guān)子龍伸長脖子，看了幾眼后說。
“小時候我打過鳥窩�！背湔f。
關(guān)子琪幫她撿了一顆石子，楚沅接過剛想再來一發(fā)，一直埋頭的關(guān)楠突然出聲制止：“等等——”
三人配合地原地靜止，耳邊除了秋風搖擺樹葉的沙沙聲，鳥兒的啁啾，隱隱約約還夾雜著由遠及近的嗡嗡聲。
“你傻了，叫你別打蜂窩還打！還不快跑！”關(guān)楠呵斥道，手機往褲兜里一塞，揮手讓他們往山下跑。
“媽呀！”關(guān)子琪嚎了一聲，拔腿就跑。
山路彎彎扭扭，僅有一人寬，關(guān)子琪打頭炮，接著是楚沅和關(guān)子龍，關(guān)楠殿后。雖然長輩曾教過他們遇蜂群可原地靜止不動來避險，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四人都沒膽子頂著有可能變成人肉靶子的意外呆在原地。
他們一溜煙逃到了江邊，被激怒的野蜂群傾巢而出，黑壓壓的一群嗡聲緊隨其后。
“躲到水里面！”關(guān)楠在后頭發(fā)號施令。
間不容發(fā)之際，四人都撲通撲通跳進了水里。靠岸的地方水不深，又有翠竹掩映，他們可以偶爾冒出來換個氣。
藏了大概有二十分鐘，江面上空那群烏泱泱的野蜂終于收兵回巢，周遭恢復了原本的安靜，他們才從水里爬了上岸。
“嚇死我了，幸好沒被蟄到�！标P(guān)子龍長吁了一口氣，脫下T恤擰干。
“對不起，都怪我……”楚沅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燒紅著臉歉然地低聲說。
“哎，姐姐，沒事。這純屬意外，別往心里去。以前掃墓的時候關(guān)子龍還把馬蜂窩當成螞蟻窩，直接用棍子去捅了呢�！标P(guān)子琪寬慰她，“這不大家都沒挨蟄嗎。楠哥，你沒被蟄吧？”
“先回去把濕衣服都換了吧。”關(guān)楠避開了問題，撥開頭上掛著的幾根水草，連衣服都沒脫，徑直走到了三人的前頭。
他邊走邊掏出手機，一摁，屏幕都亮不起來，算是壽終正寢。楚沅瞧見也拿出自己的來檢查，果真她的也未能幸免。關(guān)子龍和關(guān)子琪交換了一個眼色，想笑又不敢笑。
四個水人一路滴水回到了家，嬸嬸看到他們渾身濕噠噠的，不由驚嘆：“你們這是干啥了？外頭沒下雨吧。”
“泡水里了唄。”關(guān)子琪撇撇嘴，嚷嚷著要去沖涼。
楚沅也有此意，正欲上樓拿衣服，關(guān)楠卻湊到她身邊，低語道：“別洗先，換完衣服直接來我房間�！�
他嗓音低沉跟混了水一樣黏糊，這蘊涵深意的話放在平時是曖昧的勾引�？伤砩习敫傻囊路呀�(jīng)隱隱發(fā)臭，全然體會不了這層具有歧義的撩撥，搖頭道：“我想洗澡�！�
“洗個毛線啊洗，呆會再洗，找你有正經(jīng)事。”關(guān)楠甩下一句話便黑著臉越過楚沅先上了樓。
楚沅擦干身子換上了干衣服，依言去敲了關(guān)楠的門。
“推門進來�！标P(guān)楠光著上身單手叉腰立在窗邊，腰上掛著一條寬松的卡其色工裝中褲。
“叫我來干嗎？”她微微偏頭不解地看著他，一手還扶著房門。
“幫我去廚房拿點醋來。”
“��？正經(jīng)事就這個？你要來干嗎？”
“我……”看著始作俑者的楚沅還一臉天真無邪，他咬著后牙槽難掩憤憤之情，“老子被蟄到了！”
“噢……”罪魁禍首恍然大悟，心有愧疚怯弱地問：“蟄到哪了？嚴重不？”
“你拿上來再說�！标P(guān)楠走過來把她轟出門。
楚沅跑到廚房用一次性紙杯盛了點醋酸，噔噔噔又跑回了關(guān)楠房間。
“把門關(guān)上。”關(guān)楠吩咐道。
楚沅哦了一聲，把紙杯擱到桌子上，退出到門外順手要把門帶上。
關(guān)楠登時被她氣樂了，咬咬唇道：“扁扁啊，我是要你幫我涂傷口的，你跑出去干嗎！”
“你早說啊，我以為你叫我?guī)湍隳么咨蟻砭蜎]事了，”她又走進來將房門合上，“蟄到哪里了？后背夠不著嗎？”
他卻緘默不語，一邊轉(zhuǎn)身一邊伸手去解褲頭上的扣子。
“等等，你這是要干嗎！”楚沅窘得滿臉通紅，出聲喝停了他。
“傷口……在大腿上……”關(guān)楠別扭地咕噥道。畢竟她既不是滾床單對象也不是醫(yī)護人員，讓他一個大男人當著一個姑娘的面干這么流氓性質(zhì)的事，他也有些奔放不起來。
說罷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她解開了扣子，節(jié)操隨著褲子掉到了地上。
關(guān)楠只穿了一條黑色褲衩，臀部渾圓翹挺，雙腿修長結(jié)實。楚沅瞠圓了眼，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她發(fā)現(xiàn)，“在大腿上”這個范圍實在太廣了，精確定位應該是——大腿根部。
“這事兒……是你捅出來的，你得收拾完爛攤子再走�！标P(guān)楠艱難地說。
“噢�！背湟呀�(jīng)窘迫得有些木然。她努力摒除聯(lián)翩的遐想，把自己定位為醫(yī)務人員救死扶傷這類角色。
“還愣著干嗎�！标P(guān)楠趴到床上扭頭看她，雙耳也已燒得赤紅�；叵肫鹱约阂惨姷竭^楚沅只穿著小花褲衩的光景，他不由心里舒坦了一些，寬慰自己道：這下扯平了。哦不對，可是他被摸了，還沒法報仇。頓時，他覺得真是虧得心肝滴血。
“噢�！背湓G訥地應了一聲，搬了張凳子坐到床邊。
“把蜂針拔掉，再涂點醋酸，懂么？”關(guān)楠不放心地囑咐道，他還真擔心她反倒把蜂針給摁進去了。
“嗯，”她答道。怕他心有不安，她接著把自己的童年糗事抖了出來，“小時候我在草地里踩到過蜂窩……”但她踩到的是不成火候的小蜂窩，自然不能與剛才遇到的同日而語，她也就略去不提。
野蜂的吻痕只有一處，剛好落在褲腳邊緣、大腿根偏內(nèi)側(cè)。位置略為奇葩且尷尬，自己扭斷脖子才看得見。近了才發(fā)現(xiàn)，他的腿上被野草割出了不少細痕。
“野蜂怎么會蟄到這里呢？”她忍不住感嘆，按理說這個部位有衣物遮裹著，野蜂應該直接攻擊裸露的部位才是。不過關(guān)楠穿了短褲，又是殿后，個別野蜂鉆進去也不是難事。她用指甲順著蜂針的方向一刮，蜂針連著蜂毒都被刮了出來。
“我怎么知道啊，我還沒來得及問它，它就殉情了。”關(guān)楠說著回頭看見楚沅拿著紙杯，纖指沾了醋酸小心翼翼輕涂在傷口之上。被蟄傷之處火辣辣的一片，發(fā)麻得他感覺不到她指腹的溫度，只覺她輕輕柔柔地打著圈兒，如微風拂過一般溫和。都說認真專注的人最具吸引力，可他想到楚沅認真研究的對象是他的隱私部位，心里頓生別扭不快，賭氣般似的扭頭將下巴墊到交疊的手背上。
楚沅沒有揣摩出他的微妙心理，腦子里只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這肌膚真有彈性。
“好了�！彼蠊Ω娉傻厥媪艘豢跉�，將紙杯擱回了桌上。
“嗯，你先出去吧�！标P(guān)楠依舊在床上一動不動。
楚沅從命，走到門邊的時候又聽見關(guān)楠鄭重其事地吩咐：“不許說出去啊，不然——”
楚沅忙擺著手打斷他，發(fā)毒誓般說：“我嘴巴很嚴實的，瓜哥您放心�！彼樣樀赝肆顺鋈�，這事兒要傳出去了她還不得連坐啊，她可沒他那么蠢。
關(guān)楠沖了涼又自己上了藥，便拿著手機到楚沅房間找風筒，死馬當活馬醫(yī)，抱著最后的希望看看手機吹干后能不能起死回生。
“你的手機也壞了�。俊彼蛄艘谎坳P(guān)楠的黑色iPhone，聲音帶了點怯怯然。
“那還不是你干的好事，叫你看準點別往蜂窩上打�！标P(guān)楠拿著風筒的手頓了頓，沒好氣地說道。
“我那不是近視看走眼了嗎，”她脖子一梗，擦著頭發(fā)的手不由得僵了僵，“我陪你一個還不行么……”
“把你賣了都不值這個錢�！标P(guān)楠看到她吃癟，心情大好。
楚沅撅起小嘴，瞠圓了眼，柳眉倒豎，“啪”的一掌拍在書桌上：“有你這么看不起人的么？！”
“把你跟蘋果比算看得起你了�！�
“……”
她一時詞窮，猛地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儼然視他不存在一般，自顧自地擦著頭發(fā)，關(guān)楠臉上露出小孩子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手機象征性地吹干了，關(guān)楠并未覺得惋惜，相反，他這回倒是有了正兒八經(jīng)的理由換新機了。
他跟她道別，楚沅低頭研究著自個兒的手機沒反應。看見她頭上還頂著塊大毛巾，他一時玩心大起，悄然逼近她，雙手靈巧地將毛巾往前一翻，粉色的毛巾像紅蓋頭一樣蓋住了她的腦袋。
“啊……”關(guān)楠在她頭上胡亂地揉了幾把，楚沅發(fā)出抗議的喊叫，甩著胳膊要把他的魔爪打掉。他眼疾手快地轉(zhuǎn)身遁了，留下一串肆無忌憚的浪笑。
他去關(guān)子龍的房間借電腦，登上了QQ之后，剛好碰到蓋爺在線。
關(guān)楠：這幾天有誰去蘋果店嗎？
蓋爺：隋菲吧。
關(guān)楠謝過了他，點開了和隋菲的聊天窗口，一番寒暄之后，他切入了正題。
關(guān)楠：聽說你最近要去蘋果店，能幫我?guī)�iPhone嗎？
隋菲：可以啊。要什么顏色？
他用黑色時間也不短了，便想換個顏色試試。
關(guān)楠：白色。
隋菲：OK
關(guān)楠：多謝了，回來請你吃飯。
隋菲：太客氣了。
關(guān)楠走后不久，又輪到楚沅來找關(guān)子龍借電腦。她上了QQ問了蓋爺相似的問題，而現(xiàn)在蓋爺筆記本前守著的卻是嬌姐，她看到蓋爺和關(guān)楠的聊天窗，便直接給楚沅指路到隋菲那兒。
短短一個小時內(nèi)，隋菲接到了兩個同事的相似請求，這樣低概率的巧合多少讓她嗅到了一點奸情的味道，她問楚沅要什么顏色的。
楚沅見關(guān)楠手頭上的是黑色的，想也沒多想便告訴她要黑色。
楚沅：謝謝你，改天帶蛋糕給你吃。
關(guān)楠怕國慶最后一天進燕陽市區(qū)的路會擁堵，于是將回去的時間提前一天。
奶奶給他們裝了許多吃的：關(guān)子龍姥姥家的肉厚核小的龍眼，奶奶自己種的既甜又松軟的大番薯，自家腌制的酸菜，帶殼曬干的紅衣花生，等等。
關(guān)楠嫌帶那么多東西麻煩，推卻著不肯拿，倒是楚沅一件件都勤快地幫忙搬到了車尾箱。老人家熱情淳樸，不收下這份心意他們反倒不開心呢，她從她外婆身上就悟出了這一點。
到了燕陽，關(guān)楠洗了一趟車回熙苑，聞到了一股怡人的菜香味。
關(guān)楠看見只有關(guān)長添端坐在餐桌邊，叫了一聲“爸”。
“侯阿姨呢？”關(guān)楠又問。
“加班沒回�！苯釉挼氖浅�，她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酸菜魚出來，桌上還有油炸花生米。
“酸菜和花生都是從奶奶家?guī)Щ貋淼�。”她解下圍裙坐到餐桌邊�?br/>
關(guān)楠夾了幾顆花生米，嘎嘣脆還帶著咸香味，又撈了幾筷子的酸菜，色澤鮮亮嫩爽脆口。
“還是奶奶家的東西好�！彼椴蛔越麌@了一句。
“那也是因為沅沅廚藝好，好食材要交到你手上啊，那也是暴殄天物�！标P(guān)長添搖頭道。
關(guān)楠沒法子反駁，只得悶聲大口扒飯。
“叔叔過獎了�！笨此繗獗徽�，楚沅含笑望著他，仿佛在說：沒話說了吧，剛才搬東西的時候還瞎費勁來阻攔。
“對了，叔叔，”她想起要事未了，便先擱下了飯碗，口吻變得分外鄭重，“我考慮了一段時間，熙苑離上班的地方有點遠，每天花在上下班路上的時間太長了。所以，十一后我想到公司附近租房住。”
“租房住啊……”關(guān)長添若有所思地重復了一遍。
她點點頭：“所以先跟您打聲招呼，您幫我順便告訴我媽一聲�！�
關(guān)楠也頓住了捧碗執(zhí)筷的雙手：“或者你去學個駕照，買車唄�！�
“燕陽學車的人那么多，周期太長，拿到駕照起碼得快一年，遠水救不了近火呀。”
“這也好辦，”關(guān)長添茅塞頓開似的笑了，“關(guān)楠那房子大，你可以過去一起住啊�！�
關(guān)楠和楚沅臉色霎時如遭霜凍，兩人面面相覷，好似不理解關(guān)長添的話。
“這不太好吧……”她面露難色，關(guān)楠要想跟她一起住當初就不會搬出去了。
“有什么不好的，他一個人住也是浪費空間，而且你倆同一個公司，平時一起上班方便，彼此也有個照應，”關(guān)長添老調(diào)重彈，“關(guān)楠你說是吧？”
關(guān)楠一直緘默不語低頭盯著飯碗，好像在專注數(shù)著碗里有多少顆飯粒。他料想老關(guān)既然開了口，即便他此刻不答應，之后也會繼續(xù)來游說他，倒不如給老關(guān)一個面子，省得鬧得個大尷尬以后還得費心收拾。而且楚沅也不是沒皮沒臉賴著不走的人，以后他有女朋友或者她交了男朋友，估計兩人也就分開了。
“嗯，”他抬頭看著楚沅，嘴角扯出一抹略帶勉強的笑意，“你就過來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