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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婉婷緩緩點頭，輕聲地“是”。
“你……讓我想想,別心急�！鞭杯嚨闹兄钢讣庥昧τ挚焖俚�?fù)现粗浮?br/>
石婉婷頻頻點頭,轉(zhuǎn)到一旁落座。
林茂青。薇瓏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看著眼前的石婉婷,此刻幾乎可以確定,前世的石婉婷，嫁的人是林茂青。
她對前世的這樁姻緣真的是沒有印象，但是記得林茂青一些事情。
前世,程閣老離開朝堂之前,整治濟(jì)南廖家之余,順手分別問罪三個門生，其中就包括林茂青。
恩師清理門戶,與學(xué)生狀告恩師一樣，都是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事兒。在當(dāng)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程閣老懲戒的那三個學(xué)生,兩個都灰溜溜地離開了京城，終生再不能入仕，只有林茂青,有人為他上下周旋，最終只是降職罰俸。
薇瓏記得吳槐針對林茂青一事說過幾句話：“林茂青的幸運之處在于,他的大舅兄手握兵權(quán),又是最重兄妹情分。唉,這歸根結(jié)底，幫到林茂青的，其實是唐侯爺。程閣老要不是看在侯爺?shù)那槊嫔?怕是絕不肯善罷甘休�！�
她當(dāng)時的處境已經(jīng)很糟糕，聽了并沒多想，覺得程閣老得饒人處且饒人也好，真把事情做絕的話，終歸是會影響到一世的清譽(yù)。
此刻回想起來，她不難確定林茂青的大舅兄就是石楠——他是京衛(wèi)指揮使，應(yīng)了手握兵權(quán)這一點；他最重兄妹情分，她聽唐修衡親口說過這一點；他亦是唐修衡一手帶出來并著意提攜的人，應(yīng)了程閣老看在唐修衡情面上這一點。
石婉婷的出身自是不需說，林茂青是程閣老的門生，年紀(jì)輕輕入了翰林——這樣的親事，豈不就是門當(dāng)戶對么？不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們成親，在誰眼里都是很般配。是因此，她聽到與否，都只能是聽過就忘，在唐修衡那邊，也是一樣。
性子冷清也有莫大的弊端，平時簡直算是沒心沒肺，聽過就忘記的事情太多。
前一世，周清音嫁給了梁湛，周夫人就算是知曉林茂青等人背叛程閣老，就算是提醒過程閣老，程閣老也不會對三個門生下重手——他可以誰都不顧，卻要顧及周夫人，會擔(dān)心梁湛懷疑周夫人給他通風(fēng)報信，從而刁難她和周清音。
所以，程閣老等到放下一切之前，才出手懲戒那三個叛徒。
前世的石楠呢？他后來怎樣了？
薇瓏竭力思索著。
唐修衡兵臨城下之前，石楠就得了重病，在家休養(yǎng)——是真是假，無從得知。他不曾為了梁湛率兵與唐修衡對峙兩軍陣前。
再往后的事，薇瓏大抵算是不聞窗外事，不得而知。
這一刻，薇瓏只是為唐修衡心寒。
前世背叛他的人，差一點就出面指證他的人，是石楠，是曾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戰(zhàn)友，是他那樣賞識的一個人。
不可否認(rèn)的是，石楠還算聰明，在最后關(guān)頭收手——可他這份兒聰明，是針對他自己。他若出面，皇帝一定會將他斬首處決。
按推測的話，前世一定也出過相仿的事情：厲夫人在小圈子內(nèi)散布流言蜚語，引得石楠對唐修衡心生記恨——今生都是唐修衡主動找他的時候他才說明原委，在前世，那是不可能的。在這關(guān)頭，林茂青冒了出來，求娶石婉婷。
在當(dāng)時，石婉婷應(yīng)該還不知道林茂青背叛程閣老——今生諸多事情，都逼得梁湛、厲閣老提前了起碼一二年的時間，有行動才會有破綻，沒行動任誰也不會平白無故起疑。況且，石婉婷就算是知道，也會受威脅嫁給林茂青，林茂青在信件里寫得很清楚，他握著石楠的把柄。
林林總總，讓石楠成為藏于暗中的厲閣老的人——也就是梁湛的棋子，在關(guān)鍵時刻，險些害死唐修衡。
冤獄的事情，如果沒有石楠首肯出面指證，梁湛與厲閣老不會有底氣肆意行事。
這一切，到底該怪誰？
怪自己不曾命人留心著門第之間的流言蜚語，更不曾及時告知唐家么？
怪唐修衡、太夫人不夠警惕，也沒留意家門外的是非、流言？
可這些真的能算是他們的錯么？
石楠如果沒有短處被人拿捏著，如果還如當(dāng)初那樣信任唐修衡，怎么可能出這種事？
薇瓏思忖良久，抬眼望向石婉婷，緩聲道：“我會派人去找侯爺，但能否找到，我也不敢擔(dān)保�！�
石婉婷面色焦慮起來，“可是，這事情真的是十萬火急。家兄有把柄在別人手里，能救家兄的，大抵只有侯爺�！�
薇瓏覺得分外諷刺，面上則是不動聲色，“我記下了，會派人從速找到侯爺。你先回家，等候回信�！�
石婉婷站起身來，抿一抿唇，道：“我只能等到今日戌時。戌時過后，假如情形對家兄不利，那么，我會命人告知林茂青，答應(yīng)嫁給他。”
原來并不是來求助的，而是要挾她與唐修衡務(wù)必銷毀石楠落到別人手里的把柄，堵住別人的嘴�！耙悄菢�，真是委屈你了�！鞭杯囄⑽⒁恍�，“可我若是你，興許會三思而后行。”
“夫人這話……怎么說？”石婉婷看住薇瓏，問道。
“很多人敬重皇上與程閣老如神，原因是皇上與程閣老在軍國大事上的每一個舉措，都是因為心懷蒼生疾苦；將士、百姓敬重也畏懼我家侯爺，原因是他對奸細(xì)、敵軍冷酷無情，但視麾下將士如手足，數(shù)年征戰(zhàn)，他與麾下的將士從不曾有過擾民的事，他們像對親人一樣用自己的方式照顧著百姓。我所說的這三個人，都是挽救過無數(shù)性命、拯救無數(shù)百姓脫離水深火熱的人�！�
薇瓏頓了頓，深深地凝視著石婉婷，“我若是別家的人，在遇到威脅到他們安危的事情的時候，會做的是勸說親人，就算不能完全為他們避免禍?zhǔn)�，也會盡量想個折中的法子，控制著事態(tài)不走到最壞的局面，絕不是轉(zhuǎn)頭去找他們，讓他們想方設(shè)法給自己謀取出路�！�
石婉婷用力地咬了咬唇，遲疑片刻，為自己辯解道：“我……自然不及夫人這樣深明大義，我心中的格局實在是很小，遇到事情，有勇氣為至親拼上性命，卻顧不上別的。”
薇瓏揚(yáng)眉一笑，笑容透著冷冽，“若是今日侯爺與我想不出讓你滿意的法子，你們兄妹兩個，就會心甘情愿地被別人擺布吧？這些年，我自認(rèn)見識的事情不少了，但是恩將仇報的事情，還是第一遭親眼所見。我謝謝你們。”
“……”石婉婷期期艾艾地道，“夫人，您也不要把事情想到最壞的地步，到底，侯爺與家兄那邊還沒有準(zhǔn)確的消息。日后，總還是要相見的�！�
薇瓏沒再掩飾心頭的嘲諷，語氣松散地說起另外一樁事：“我初見你的時候，對你沒有什么好感，也不反感，按理說是不應(yīng)該——飽讀詩書的人，我一向都很敬佩。此刻我知道原因了，你雖然飽讀詩書，可心思不干凈更不堅定。詩書該讓人心思通透，心性磊落。腹有詩書氣自華這一句，此生都用不到你身上。”
這種話，不論是在怎樣的時候說起，都讓人無法為自己辯解——別人不肯夸你，你又能說什么？
薇瓏撫著手邊的茶杯，“此事不論是何結(jié)果，你我若非進(jìn)宮給皇后娘娘請安，都不需再見。你石家的大門，我絕不會踏進(jìn)半步。方才你的話雖然委婉，卻也是在警告我，我明白。那么，我也警告你：只要你敢胡來，我就讓你身敗名裂——與唐家、黎王府傳出閑話的閨秀到底是誰，人們一直很好奇。我能讓厲夫人當(dāng)眾下跪認(rèn)錯，就能將事情反轉(zhuǎn)，日后幫著她對你說三道四�！�
石婉婷踉蹌著后退一步，霎時間臉色煞白。
“有些人，一輩子都會心無旁騖地效忠惡人，我并不會厭惡。厭惡的人，正是你們兄妹這樣的墻頭草�！鞭杯嚩肆瞬瑁愿狼贂�，清越的語聲透著冷意，“送客�！�
等石婉婷走后，薇瓏吩咐安亭，“侯爺在沈宅，把方才見聞如實稟明�！�
唐修衡晚間去了沈宅。
到了這幾日，他手邊的事情已經(jīng)處理完畢，礙于別的朝臣還是忙得四腳朝天，他也就還每日去五軍都督府做做樣子。這一年，因為皇帝氣不順的緣故，要到明日，百官才能正式放假、過年。在往年這時候，早已清閑下來。
梁瀟一事，沈笑山幫了大忙。他們之間，從來不需道謝。
傍晚，唐修衡特地走了幾個地方，先后買了沈笑山喜歡的六必居的醬菜、南京的小吃干絲燒麥、旅順口的小吃咸魚餅、天津的麻花、雙鳳樓各種口味的燒餅、李記的小酥魚。
要過年了，這算是給沈笑山和陸開林弄點兒存貨——這倆人一樣，都像是饞貓投胎轉(zhuǎn)世。
沈笑山見好友帶來了很多自己喜歡的吃食，綻放出的喜悅笑容像足了孩童，“正吃膩了飯菜，琢磨著讓人去給我買點兒零嘴兒回來�！�
唐修衡笑道：“都沒少買。鋪子最早也要初六開張�！�
“好好好�！鄙蛐ι秸页鲭p鳳樓的燒餅和李記的小酥魚，放到餐桌前，慢條斯理地享用起來。
老管家笑呵呵地把別的吃食收起來，轉(zhuǎn)出去好生存放起來。
“開林今日沒來？”唐修衡給自己倒了一杯花茶。他和陸開林、沈笑山比起來，在衣食上最容易打發(fā)，眼前有什么就享用什么——懶得計較。
“沒有。今日沒空來我這兒�！鄙蛐ι降�，“午間他跟下屬用飯，晚間徐家那孩子請他去吃火鍋。”
“不是吃過一回了？”唐修衡對徐步云還是比較留意的，“上次沒把事兒說清楚？”
沈笑山笑起來，“開林跟我提了一嘴，說上次趕巧了，陳立幾個人也在，徐家那孩子就一并請了。人多，自然沒機(jī)會單獨跟開林說事兒�！�
“也好。開林又能蹭一頓飯�！�
沈笑山頷首，“那飯館兒應(yīng)該不錯，挺對他的口味。不然今日不會再去�！�
唐修衡莞爾，“這是一定的。”
閑談一陣子，安亭來了。
唐修衡到院外見她，“何事？”
“夫人吩咐奴婢來的�！卑餐しA明來由，把今日石婉婷一事原原本本復(fù)述一遍。
唐修衡頷首，“告訴夫人，我知道了，不必?fù)?dān)心�！�
安亭稱是，回了唐府。
唐修衡神色如常地回到正屋，沒多會兒，老管家進(jìn)來稟道：“侯爺，阿魏來了，說京衛(wèi)指揮使?jié)M世界找您呢，他問您見不見�！�
唐修衡頷首，“見�！�
老管家笑著稱是，問道：“侯爺今日有沒有想吃的菜？”
唐修衡不假思索地道：“給我做個辣炒雪里蕻，再來碗白飯�！�
“好嘞。”老管家看向沈笑山，“先生就不用做了吧？”瞧那樣子是快吃飽了。
“嗯，不用了，又省了點兒飯錢。”
老管家忍俊不禁，退出去之后，先給阿魏傳話，隨后親自去了廚房。辣炒雪里蕻是他的拿手菜，但是沈笑山和陸開林平時吃得清淡，好這一口的，也只有唐修衡，每次過來都特地點這一道菜，他當(dāng)然是打心底高興。
唐修衡與沈笑山各自吃飽喝足之后，阿魏引著石楠過來了。
沈笑山站起身來，“你們倆有事慢慢說。”繼而起身去里間看書。
唐修衡轉(zhuǎn)到躺椅上，意態(tài)看起來十分愜意，心緒卻與表情大相徑庭。
很久了，他一直對前世冤獄的事情耿耿于懷，一直在暗中排查，一直都沒有進(jìn)展。
直到薇瓏告訴他石婉婷的事，直到他與石楠當(dāng)面說清原委，澄清誤會。在那次見面的時候，他委婉地讓石楠著手幾件事。到今日為止，石楠那邊都是毫無動作。
他已經(jīng)生疑。加之之前安亭復(fù)述的薇瓏與石婉婷的對話，他心里自然有了答案。
最大的一個疑團(tuán)，解開了，他卻不能因此有分毫的輕松。
他只是失望、心寒。無以復(fù)加。
說不上好壞的兄妹兩個，前世讓他險些喪命，硬生生改寫了他與至親、薇瓏的前景。
前世他自刑部走出之后，身體已經(jīng)算是垮了，有心人不難得知。
正因為如此，地方上才有人乘機(jī)滋事生亂——看準(zhǔn)他活不了多久了，看準(zhǔn)他再不能上陣殺敵。當(dāng)時他是讓作亂的人的如意算盤落空了，請命平亂，皇帝允準(zhǔn)。
可是，他離京之前，太夫人幾乎已經(jīng)認(rèn)定那是生離，薇瓏、陸開林亦是。
不為此，薇瓏不會在最終的歲月里無視病痛在體內(nèi)滋長、加劇而不肯醫(yī)治，更不會自己設(shè)法報復(fù)梁湛；
不為此，陸開林也不會放下手中一切，辭去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官職，陪自己遠(yuǎn)赴邊關(guān)。
他們都清楚，他就是再能撐，也撐不了幾年。只是，不論言語間，甚至私心里，他們都不愿承認(rèn)那個事實，極少提及。
那件事到了今日，到了此刻，他與薇瓏一樣，不難梳理清楚。
小妻子之所以對石婉婷放了重話、狠話，不外乎是為他心寒為他不值。在聽安亭訴說的時候，心里真是疼得厲害。
那一刻，很想即刻回家，問她：
為何不怪我？為何只顧著為我心寒不值，獨獨沒想到你自己？
不是我看錯人，就不會有平亂的事情，我就能一直留在京城守護(hù)你、陪著你，不會讓你孤單，不會讓你最終走到絕望。原本，你該有大把的安逸歲月。
遇到他的事，她就是那樣傻乎乎的女孩子。
那樣愛他的女孩。
他深愛的女孩。
石楠走進(jìn)門來，躬身施禮，“元帥。”
“還是喚我臨江侯吧。過去的事，都已過去�！碧菩藓鉁芈暭m正之后，指一指近前的座椅。
石楠稱是落座。
“令妹之前也已去過唐府，跟我夫人說了原委，你的來意，我大抵有數(shù)�！碧菩藓夂吐暤�，“不明白的地方，是你被人握住了怎樣的把柄。這一點，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當(dāng)我沒問。我不勉強(qiáng)�！�
石楠言簡意賅地道：“其一，是我自己曾行差踏錯；其二，便是舍妹的名節(jié)�！�
唐修衡失笑，“令妹的名節(jié)？她還有名節(jié)可言么？”
石楠睜大眼睛看住他，“侯爺何出此言？”
“令妹的名節(jié)，如今在別人口中，在唐家人的口中�！碧菩藓庑σ鉀霰�，“你們兄妹情深的言語，不需再對我強(qiáng)調(diào)。說正事。”
石楠不難想到唐修衡的未盡之言，也是打心底無可辯駁，遂點頭，語氣艱澀地道：“我剛回到京城的一年半載，日子過得磕磕絆絆。家里別的房頭欲壑難填，不能如愿便想打歪主意，要利用我年少時的過錯、舍妹的名節(jié)做文章。我……投身軍中之前，為了出頭，曾摘借銀兩行賄……只是從沒得到下文，這種事情，近親遠(yuǎn)親有幾個人知道。
“我回到京城的時候，以為是真正的衣錦還鄉(xiāng)，從沒想過會遇到這種事，在外也過慣了意氣風(fēng)發(fā)的日子，再度陷入窘迫的情形，實在是無從承受。
“元……侯爺也清楚，我起初回京，還沒得到京衛(wèi)指揮使這樣的高官。因為一心要用權(quán)勢把那些不斷要挾我的人打壓甚至處置掉，我……我曾尋找行賄吏部的門路……厲閣老留意到了，命人知會我準(zhǔn)備好三萬兩銀票，送到他家中，允諾會幫我打點，我照做了。沒過幾個月，得了晉升。當(dāng)日，厲閣老找到我，讓我照著他手里的字條謄錄一遍——是行賄給他的力證。我當(dāng)時騎虎難下，只能照辦。
“得知晉升其實是你幫我向程閣老、皇上舉薦，已經(jīng)是三個月之后……”說到這兒，石楠身形滑到地上，跪倒在唐修衡跟前，“我對不起你�！�
“嗯，原因我聽清楚了�！碧菩藓忭把巯履阏椅�，作何打算？”
“我是想……”石楠面色漲得通紅，是因知道自己要求的有些過分，“你手里定有身手絕佳的人，能幫我銷毀行賄的證據(jù)，甚至，能將厲閣老滅口……若是不然，舍妹這一生，再無安穩(wěn)時日，我就更不需說了，事情一旦鬧起來，我定會獲罪。”他雙手緊緊握成拳，艱難地掙扎片刻，才鼓足勇氣，抬眼望著唐修衡，“要是到那個地步，我眼下，只能聽從厲閣老擺布�！�
唐修衡用食指關(guān)節(jié)按揉眉心片刻，“你們兄妹倒是同心同德�！�
石楠低下頭去。
唐修衡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聽從別人擺布，上折子彈劾我�！�
石楠愕然，抬頭凝住他，“這怎么行？萬一厲閣老得逞，你會落入怎樣的險境？唐家又會經(jīng)歷怎樣的一番風(fēng)雨飄搖？”
唐修衡笑出聲來，“那是我的事，不需你費心�！�
“……”石楠沉了沉，重重地磕頭，語聲鏗鏘有力，“我不能那么做！還請侯爺三思！”
唐修衡眼里有了濃濃的嘲諷，“你不是不能那么做，你是料定那么做的話，自己死無全尸。背信棄義、污蔑重臣，事過之后定會有人落井下石，到時候，你昔年行賄的事情也會擺到明面上。數(shù)罪并罰，皇上會怎樣處置你？”
石楠辯解道：“我真沒想過這些，現(xiàn)在只想侯爺垂憐，拿出個折中的章程，如此，你不會陷入風(fēng)波，我也能找到一條生路�！�
口才不錯，做戲的功底也有一些了。唐修衡捻著左手沒有知覺的無名指，笑容的含義復(fù)雜難辨，“刀槍無情的沙場上，我曾無數(shù)次拼上自己的性命，去救麾下的將士。我救過你三次。
“不論以往、現(xiàn)今、日后，救過你，我都不會后悔。那是我的責(zé)任。那時的石楠，是我的弟兄。
“但我一輩子都不會承認(rèn)，自己拼上性命救回來的人，該用這樣的方式報答我。”
石楠垂下頭去，再也說不出話�；叵氲疆�(dāng)年征戰(zhàn)時唐修衡不顧自身安危救下他的一幕一幕，他落了淚。
任誰都能背叛唐修衡，只有他不能。
可就是他，在乎的太多，想要的太多，回京之后，一步一步走上了歧路，終究走到了這樣的地步。
所得到的一切，大抵會成為鏡中花、水中月。
宛若一夢，很快就要消逝成空。
“我已容不得你�！碧菩藓鈱徱曋媲叭耍盎丶胰�，有本事就把我害死，沒本事，你就承擔(dān)罪責(zé)�！�
石楠又磕了一個頭，沒再說一個字，默然離開。
過了片刻，沈笑山從內(nèi)室轉(zhuǎn)出，到了唐修衡近前，拍拍好友的肩，“節(jié)哀，息怒�！�
唐修衡失笑，只是，笑容寥落。
“打起精神來，安排后招，先發(fā)制人。厲閣老家里的情形，開林細(xì)說過，你總不會忘了吧？我陪你走一趟，把石楠行賄的證據(jù)拿回來。一整夜的時間，足夠了。”語畢，沈笑山改為拍打唐修衡的額頭。
唐修衡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被人這么對待，先是回不過神來，懵懂的大貓一般閉了閉眼，繼而才反應(yīng)過來，打開好友的手，“小事而已，讓阿魏帶人去辦�！被卮鹬蟛疟г�，“你這是什么毛病？打量自己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那舉動，是他偶爾懲罰薇瓏時才會做的——妻子比他小好幾歲，在他心里，就是小孩兒。這廝算是怎么回事？
沈笑山朗聲一笑，“我總得想法子打岔吧？”說著指一指窗下的棋桌，“下完一局棋再走。別讓太夫人看到你這個德行�！毕嘧R很久了，他從沒看到過唐修衡心寒、失落過，而在此刻，好友就是這種心緒。
“嗯�！碧菩藓獠淮笄樵傅仄鹕�。
沈笑山喚來管家，“把阿魏叫進(jìn)來，侯爺有要緊事吩咐他。”
唐修衡心緒有所緩解，便有了開玩笑的心情，“這也太體貼了，我得給你找個賢妻�！�
已經(jīng)在棋桌前落座的沈笑山聞言蹙眉，把剛拿到手里的一枚棋子揮向唐修衡，“哪兒跟哪兒��？有太夫人費心，我用得著你？”
石婉婷離開之后，薇瓏去了蘭苑，把石婉婷的事情如實告知太夫人。當(dāng)然，她說的都是能夠根據(jù)現(xiàn)有的是非推測出來的事情，自己通過前世的記憶得出的定論，自是只字未提。
太夫人聽完，沉默許久，之后長長嘆息，“任誰能想到，石家兄妹是墻頭草。修衡得知這些之后，不知會多心寒�！彪S即就寬慰薇瓏，“也沒事，沒有他受不住的事兒。倒是你，別為這件事慪火傷神�！�
“娘放心，我心寬著呢。”薇瓏笑應(yīng)一句，隨后道，“我威脅石大小姐的話……娘，到這會兒我都是不曾后悔、猶豫。這件事，只要石婉婷應(yīng)對不得當(dāng)，我就不會手軟。讓她身敗名裂的言辭，我要看事態(tài)，她要是執(zhí)迷不悟，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就算您怪我……我也要任意妄為一次�！�
是非輕重，她都給石婉婷擺出來了。石婉婷如果還是打心底認(rèn)為如今的好光景都是石楠為她謀取，與唐修衡無關(guān)，甚至打心底漠視唐修衡的安危，那么，她真的會說到做到。
她敬重太夫人，她愿意如女兒一般孝敬太夫人，但在這件事情上，誰也不能勸她以和為貴。
別人能把自己夫君的安危等閑視之，那她就能把別人的生死等閑視之。
她有她堅持、固執(zhí)的地方。任誰也不能更改。
太夫人聽了，竟是心頭酸澀，凝視薇瓏片刻，眼里浮現(xiàn)出了淚光。
薇瓏為此慌亂起來，“娘，您罵我都行，可千萬別傷心啊�！痹谝獾娜艘宦錅I，她就完全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應(yīng)對。
“傻孩子。”太夫人攜了她的手，又緩聲補(bǔ)一句，“好孩子。”
薇瓏為何這樣堅持？為何一改素日的做派變得冷酷？
因為有人威脅到了修衡的安危。
是因此，薇瓏才忍無可忍，冒著被婆婆怪罪的風(fēng)險，也要堅持己見。
在這之前，她只知道修衡鐘情薇瓏，薇瓏是否也鐘情修衡，她無從得知——
薇瓏進(jìn)門后，修衡偶爾還是管不住說一不二的做派，更管不住無拘無束的做派，往嚴(yán)重了說，冷落薇瓏的時候都不少；
薇瓏呢，從沒在她跟前抱怨過一句，讓她覺得沒心沒肺的時候倒是不少；
近來情形好了很多，薇瓏必是婉言規(guī)勸過修衡，修衡才有了不少舉措與轉(zhuǎn)變。
但是，那能代表薇瓏真的像愛惜自己的性命一樣去愛惜修衡么？完全不能。
喜歡上修衡容易，容忍、愛惜卻很難，現(xiàn)在的他，需要人長期的容忍、疼惜與呵護(hù)。
薇瓏先前所做的一切，別人完全可以認(rèn)為是盡本分。
而到了此刻，太夫人終于可以確定，薇瓏對修衡是出自真心，惜命一樣的竭盡自己所能去守著他護(hù)著他。
“你的打算，亦是我的打算。我要是不同意，先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了。”太夫人給了薇瓏一個分外和藹的笑臉，“不要擔(dān)心，我打心底同意。這認(rèn)真說起來，我自認(rèn)以前就不是遇事生悶氣為難自己和唐家的做派�！�
薇瓏得了準(zhǔn)話，放下心來，又不免疑惑：“那您剛剛怎么會那么難過呢？”
“能難過什么？”太夫人笑道，“算是喜極而泣。我慶幸你做了我的兒媳婦，更慶幸修衡終于有了個和我一樣護(hù)著他、關(guān)心他的人了�！蹦笎凼遣恍枰獥l件的，發(fā)妻的深愛、相助，則真是修衡可遇不得求的福氣。
薇瓏釋懷，繼而赧然——不經(jīng)意間，太夫人已經(jīng)完全可以確定她對唐修衡的心思了。在以前，誰都完全可以認(rèn)為，在她而言，沒有比唐修衡更好的選擇。京城數(shù)來數(shù)去，就那么幾個出色的人物，而比唐修衡官職爵位更高的人，沒有。
石婉婷回到家中，徑自去了外院書房，一直焦慮地來回踱步，留意著時辰，等著哥哥回來。
薇瓏的警告，她當(dāng)然是怕得要死，但是，她還有指望：哥哥興許能夠說服唐修衡幫忙想出對策。
不，不是興許，是一定。
哥哥親口說過，千軍萬馬交戰(zhàn)的時候，千鈞一發(fā)的危急關(guān)頭，唐修衡曾先后三次舍命救哥哥于敵軍的兵刃之下。
如果沒有深重的信任，唐修衡如何會舍出性命救哥哥？又如何會按部就班地向吏部、程閣老及至皇上保舉哥哥走到如今的地位？
那么久的情分，付出過那么多的只有生死之交才能有的情分，是朝夕間就能舍棄的？絕對不是。
沒錯，唐修衡是拯救無數(shù)百姓從水深火熱走至現(xiàn)世安穩(wěn)的第一人，但是哥哥呢？他在沙場立下的軍功都是虛的么？他難道不曾為了朝廷、百姓舍生忘死么？
當(dāng)初沒有那么多如哥哥一樣的人，他唐修衡驕人的戰(zhàn)績?nèi)绾蔚脕�？如今的一品軍侯、�?quán)傾朝野又從何談起？
吃水不忘打井人，就算你是那個出力最多的，也不能無視在一旁幫你出過力的人吧？
最要緊的是，哥哥當(dāng)真幫著別人彈劾唐修衡，就咬定唐修衡曾有不義之舉，唐修衡如何能夠擔(dān)保自己安然無恙？只要陷入風(fēng)波，只要皇上心存忌憚，他唐修衡就別想有活路。
就是這樣。
石婉婷攥緊了拳頭，告訴自己一定要用樂觀的態(tài)度等待著哥哥回家來。
哥哥回來之后，一定會說出她想聽到的可喜的結(jié)果。
思及此，她停下腳步，整個人鎮(zhèn)定下來，轉(zhuǎn)身落座。
管家走進(jìn)門來，稟道：“大小姐，林公子求見�！�
石婉婷思忖片刻，到底是不能不顧忌最壞的結(jié)果，“請他過來�！�
管家稱是而去，片刻后，引著林茂青到了書房。
石婉婷抬眼打量著他，一如打量一個陌生人，良久，她不冷不熱地道：“坐下細(xì)說。”
林茂青拱手一禮，轉(zhuǎn)身落座，問道：“我的信件，你看過了？”不為此，她也不會見他。
“明知故問，有必要？”石婉婷現(xiàn)在對他只好奇一件事，“你從何時開始效忠厲閣老的？”
“我并不是見異思遷的人，”林茂青答道，“自幼年起，我就視程閣老如仇敵——當(dāng)年是否開海禁的那件大事發(fā)生之后，諸多官員與程閣老意見相左，先后丟官罷職，家父就在其列�！�
石婉婷釋然，緩緩頷首，“可是，程閣老并沒做錯。”
“他是沒做錯，但是，別人是否就應(yīng)該因為他對了，自己就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石婉婷不由得笑了，“生不如死的，是眼下中邪的順王。比起他，尋常人只是經(jīng)受了一些坎坷罷了。說到底，令尊不也沒怎么樣么？你不還是考取功名入了翰林？程閣老，亦或是今上，并沒把事情做絕。”
“就算你說的對吧。”林茂青不想與她爭論，“還是說眼前的事情吧，你肯見我，便是有了打算。還請如實相告�！�
“我并沒有打算�！笔矜萌鐚嵉�，“我在等家兄回來，你既然來了，就與我一起等……”
語聲未落，面色頹敗的石楠快步走進(jìn)門來。
作者有話要說：石楠、石婉婷、林茂青：你們說說吧，想讓我們落個什么下場？你們的建議，應(yīng)該比唐修衡厚道~
時間有限，只能寫九千左右，下章見~
好夢啊，我親愛的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