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宮玄,是在南山的藥廬。那日黃昏,天下大雨,他撐一把素色的紙傘,紅衣烈烈,幾乎灼傷我的眼。
他說:“我來,是想向姑娘求一味藥?!?br/>
我抬頭,掃了他一眼,淡淡開口:“沒有?!?br/>
“我還沒有說是什么?!?br/>
我往石臼中投一把藥材,細(xì)細(xì)研磨著,“縉云舍與生死門互不往來,不論你求的是什么,我都不會給你?!?br/>
他驚訝,“你怎知我是?”
“宮玄,生死門第六代門主之后,青崖堂主,蒼梧劍宮玄。你腰間的佩劍已經(jīng)出賣了你?!蔽掖驍嗨?br/>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柄劍,然后抬頭,“姑娘果然好眼力。只是,就沒有半點(diǎn)商量?”
“沒有?!蔽覍v好的藥末倒入漏斗中,冷冷答道。
“若我用其他東西交換呢?”
“什么也不行,縉云奇珍異寶盡有,你以為,我會缺?”
倒不是我絕情,只不過,這是師門定下的規(guī)矩,縉云舍和生死門絕不往來,雖說我如今不在師門,但規(guī)矩不可破。
“若我以莽山蝮蛇膽相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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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中動作一滯,抬頭仔細(xì)打量起眼前這個男子來,隔著雨簾,瞧不清他的容顏,但我能感覺到他眼中的堅定與執(zhí)著。
世人盡知,這些年我尋遍天下良藥,始終治不好澤青一雙眼睛。蛇膽明目,而莽山多蛇,珍奇無數(shù),以烙鐵頭為最,若能得一尾,說不定有一線生機(jī)。只是,莽山險峻,蝮蛇劇毒,就算我肯涉險,澤青也不會讓我去。這男子分明以命相求。
沉默良久,我終是問:“你要求的,是什么?”
他抬眸,一字一頓道:“濁心丸?!?br/>
這藥丸并不稀奇,不過乃是我縉云獨(dú)制,而且只針對一種名為枯芮的毒,這毒,亦是縉云所制。我有些好奇,生死門和縉云舍并不往來,他門中怎么會有人中了枯芮?
我繼續(xù)問:“我如何能信你?莽山險峻,即便你肯涉險,也未必有命回來?!?br/>
“十日之內(nèi),我定將莽山烙鐵頭送上,還望姑娘到時莫要不守信用?!彼臼?,已是作道別。
我望了望天,又看了看他已然滿是泥濘的衣裳,正想勸他進(jìn)來躲躲雨,等雨停了再走,可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山下去了。
山里的雨從來來得疾去得也快,夜幕將臨就已經(jīng)停了,晚上又是一派清明景象。
是夜,我正站在回廊里望著一池荷花出神,突然被人從身后環(huán)住,他說:“素心,這么晚了,一個人在這里想些什么呢?”
不用說也知來人是誰。我回頭,眼前的男子一身青衣,眉眼溫和清俊,一張臉白皙如玉,幾分病態(tài),五官精致似雕琢,像是從水墨畫里走出來的謙謙君子,唯一不足,是一雙本該燦若星辰的眸子黯然無色。
他是我相濡以沫的夫君嚴(yán)澤青,也是我平生中最大的遺憾。
我環(huán)視四周,嗔怪道:“怎么一個人出來了,蓮兒去了哪里?”
蓮兒是我們的丫鬟,兩年前我在山腳救下了她,她便留下來照顧我和澤青的起居。
“沒事的,我對這里已經(jīng)很熟悉了,便是看不見也能一個人行走如常,你莫要擔(dān)心?!?br/>
我望著那雙眸子,心中悵然,手指撫上他的眉眼,道:“澤青,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眼睛的?!彼眠^我的手,仔細(xì)攥在掌中,抱緊我,柔聲道:“我信你,可是素心啊,其實(shí)治不好也沒有什么的,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就已經(jīng)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