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靜謐的山林中升起輕柔的霧靄,陽光穿透蒼郁的樹葉斑駁的撒在地上。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從樹葉上落下,滴在少年的臉上。
睜眼,翻身,舉刀,做出防御姿態(tài),一氣呵成。
在這步步危機的禹山森林中,陳十一不敢有絲毫大意。
看看還冒著寥寥青煙的火堆,少年晃了晃有些沉重的腦袋:昨晚又做夢了。
前些日子,陳十一終于凝元聚英、納精血于會陰,跨過了修行的第一道門檻,晉入下四境的海底境。
但,奇怪的是,自從修成海底境以來,少年就經(jīng)常做一個相同的夢。
在夢里,大雨瓢潑,符箓漫天,有很多看不清面目的修士穿梭其間,更有妖氣震天的上古大妖,他們都似乎在做著一件事——圍殺一個身穿紅衣之人,也是夢境中唯一一個能看得清面目之人。
而每一次,當他剛看清紅衣之人的面目時,就會看到這臉色蒼白、清瘦俊美的紅衣之人轉(zhuǎn)過頭來,目光似乎能穿越現(xiàn)實與虛空,看得到夢境中的自己,對著自己微微一笑,仿佛在說:你來了。那雙眼睛,深邃的如同遙遠的星空。
隨著修為境界的提升,夢中的畫面越來越清晰。
而每次,這夢境都在同一個情景來臨時消失:那是天地倒懸之際,紅衣之人立于半空,一朵巨大的金絲菊在紅衣之人的身后虛空中盛開,金菊花蕊之中,一只潔白如玉的手悄然伸出,從背后插碎了紅衣之人的心臟。
每當這時,陳十一都會從夢中清醒過來,在地上翻滾嘶吼,就如同自己的心臟被人捏碎一般,痛不欲生。
這是為什么?!
少年不敢去想,更不會向任何人提起,他打算把這個秘密永遠埋藏在心底,到死也不能說出去。
因為,就在昨夜,他在夢里似乎看到了,其中一人操縱人偶之術(shù)的結(jié)印手法和術(shù)法符陣路線!
陳十一抹了抹腦門上的冷汗,起身收拾好行囊,打了聲呼哨,從樹上撲下來一只十分漂亮的猴子,落到少年的跟前,嫻熟的爬進稍小的竹簍里,只露出半個腦袋。
兩個月前,猴子吃了巨型蚰蜒長出的奇怪人臉后,不吃不喝、昏昏沉沉的睡了半個月,若不是氣息尚存,陳十一真當它已經(jīng)死了。結(jié)果醒來后,竟變得靈動了許多,少年說什么它都能聽的懂,眼睛變得通紅,像兩顆流光溢彩的紅寶石,金黃色的毛發(fā)越長越長,就像披著一件金色的蓑衣。
見到猴子不僅沒事,還變得更漂亮了,少年開心了好久。
但是自那以后,猴子就開始變得喜歡吃那些精怪身上長出來的奇奇怪怪的物件,雖然比較惡心,但看在越變越漂亮的份上,陳十一也不去管它了。
少年辨別了一下方向,順著河灘往南走去。
這次,少年沒再往山里去。越是往山里面走,這普通的大型飛禽走獸就變的越稀少,反倒是精怪一般的妖獸變的多了起來。但是,這些妖獸都各自有各自的地盤,之間隔著老遠,往往打殺一個,飽餐幾頓之后,就得餓上兩三天的肚子。然后遇上下一個,再餓著肚子去戰(zhàn)斗,把少年過得苦不堪言。而且,算算時日,和雨公公約定的歸期只剩下半年,也該往京城方向去了。
只是,后面跟著的兩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從自己進了海底,就發(fā)現(xiàn)身后不遠不近的跟了兩個人,只是既不上前搭話,也不相互照應(yīng),更沒有敵對的舉動,自己憑白做了好多的陷阱也沒派上用場,猜不透究竟是何意......
陳十一循著漸漸清晰的轟鳴聲,走到了河流的盡頭。只見湍急的水流從斷頭的懸崖邊直沖而下,如咆哮的巨龍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勢砸入山谷,激起千波萬浪,云霧翻騰,如雨洗晴空。
少年拍拍胸前竹簍里猴子的腦袋,朗聲一笑,就從百丈高的懸崖上跳了出去,直落谷底。
陳十一來到瀑布近前,仰望著這倒懸的天河。腦子里一個模糊的想法電閃而過,說不清道不明,只感覺著一定要去做一件事。
少年在瀑布底下的河灘邊安下營地,對捂著耳朵的猴子笑道:“我們在這要呆幾天,忍耐一下啊!闭f完,脫下衣物,只身向瀑布中心游去。
起初,少年在這奔涌翻騰的浪花中,如同樹葉一般,被卷起拋下,無數(shù)次撞得筋斷骨裂,口鼻溢血,被水流沖向岸邊。感受到猴子關(guān)切的目光,少年露出比哭還難看笑容,艱難的爬起身,再次走向瀑布底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的,少年變成了一塊堅實的礁石,在奔涌的浪濤中紋絲不動。任水流如何洶涌澎湃,始終一步步的向瀑布底下靠近。
終于,少年爬上了瀑布下面的巖石,千鈞重力砸的少年根本直不起身來,幾近數(shù)千年沖刷的巖石光滑的如同冰面一樣,稍有不慎,就被沖掉了下去,一直沖去老遠。
猴子站在岸邊,不忍心的捂住眼睛,從指縫中看過去,少年就像一個輕飄飄的稻草人一樣,被砸下來,沖出去,又爬上來,再砸下去,再沖走……一次次的往復(fù),不知道過了多久。
漸漸的,猴子看的麻木了,頭低了下來,發(fā)出輕微的鼾聲,沉沉睡去。
只剩下皎白的月色下,少年一次次沖擊瀑布的身影。
遠處密林中,戚大人和越寧安仰望著山巔,也被這百丈懸崖倒灌而下的瀑布所震驚,看著少年身影在激流中礁石間翻滾跌撞,神色復(fù)雜。
越寧安吞了口唾沫,自言自語道:“......雖說下四境主修體魄,練的就是皮肉筋骨,可這也太瘋魔了些!
戚大人聞言感嘆道:“這小子心性堅韌,不愧是公公看重的人。你別忘了,他可只有束發(fā)之齡!
“可要是這么個練法,不會出什么問題吧?”
“瀑布的沖擊力度很強,人在底下需要承受很大的壓力,而且瀑布底下的石頭非;,不容易站穩(wěn)。對鍛煉意志、耐力、力量、平衡都有事半功倍之效。當年,我也曾想過這么練,可惜,終究沒能過自己內(nèi)心那一關(guān)。”
越寧安聽到戚大人言語中帶著些許遺憾,半是安慰半是恭維的說道:“大人您不到而立之年,便已晉入紫府境,已是少有的練武之材了,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這算得了什么,不也是沒能過得了山門大挑。不入山門,難上青天。純粹武夫,想要進入上四境,太難了!
此言一出,戚、越二人頓時都覺的索然無味,看著瀑布中少年風(fēng)雨飄搖的身影,就此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越寧安再次開口說道:“大人,您說這小子會不會真的是練魔怔了,隔三岔五的在夜里鬼哭狼嚎的,前幾天差點把我嚇得從樹上掉下來!闭f道最后,有點幸災(zāi)樂禍起來。
聽到越寧安這么說,戚大人口中也禁不住喃喃自語起來:“再看看吧......要說是被夢魘著了,也太頻繁了些。”隨后,似又想起了什么,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我更在意的是,自從這小子進山以后,精怪怎么全讓他給碰上了,我們怎么就沒遇到一個。”
越寧安樂了:“這小子倒霉唄!
戚大人按下心中的疑惑,默然不語:算了,很多時候,知道的多了,不一定是好事。好奇心重的人,下場往往都不好,這種事,衙門里頭見得多了。
第二日,少年終于爬上巖石,哪怕被瀑布砸的東倒西歪,至少再沒掉下來過。
第五日,少年在已如磐石一般穩(wěn)若泰山,任憑瀑布如同天河倒懸,也難以撼動分毫。
第七日,少年仿佛與瀑布融為一體。
第十日,少年在瀑布中練刀。
......
第十五日,陳十一再次回到山巔,逆流而上,再順流而下,望著靜靜的河流,從起初的舒緩悠然,慢慢變得湍急緊促,再變得奔涌澎湃,最后攜萬鈞之勢一沖而下。
就如同娘親在月下彈奏琵琶,既有綿綿細雨,花底鶯語,又有冰泉冷色,金戈鐵馬。
少年站在瀑布傾瀉的懸崖邊,心神徹底沉浸下去,雙眼緊閉,臉上帶著平靜,似乎忘記了身在哪里,忘記了身邊的一切,仿佛他的身體與這片空間溶為一體,他就是瀑布,他就是這片河流,他就是這瀑布的源頭。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突然睜開雙眸,騰空而起,跟隨著瀑布一起向著天地的盡頭沖去。既有威若驚雷,又有勢若雪崩,遷回卷旋中,更有輕煙薄云,梨花萬朵,微雨紛落。
這一刻,少年是瀑布,是天河,更是,刀。
這一刻,海底境,大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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