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表叔果然在不久后頒下了旨意：加封程勁為開國縣公,并在京中賜下宅邸一座。

    老頭其實根本不像賀蘭致行和皇帝說的那樣“精神不如往昔”，事實上程勁退休后的精神狀態(tài)比起他作為魏國相時高級經(jīng)理人的狀態(tài)好得多。

    旨意下來后,上面賀喜程勁的人不少，程勁門生故吏不少，也挺會做人,人緣很不錯。并且在這個朝堂之上，只有離開的人才能真正地被稱為“善人”。

    比如程勁的后任蕭清巖，作為當(dāng)權(quán)當(dāng)職的現(xiàn)任，真正做實事的人,觸動了廣大剝削階級的利益,是被罵得最慘的一個。

    當(dāng)年程勁也就是這樣的被人損毀,但他退下來了，反倒成了好人。

    老頭依然是以前那樣精瘦的模樣，只是頭發(fā)半花白了，氣色卻比以前好得多。

    作為弟子的賀蘭致行和眾位在朝的師兄弟們一同去拜訪，老人家也是笑得和藹，讓下面一眾受過老師荼毒的弟子們驚訝不已。

    對著每一個來看他的弟子，都回憶起過往讀書時的小事，老師偌大年紀(jì)卻把每人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最后又各有提點，讓人聽了心生感激。

    到看見賀蘭致行的時候，老頭忽然回憶起這孩子少年時候的苦逼狀況，輕嘆了一聲，卻沒說話。

    眾師兄弟都有些奇怪，雖說這時代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講究，師父對徒弟嚴(yán)苛是很正常的事，但他們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在朝為官，也總該給人點面子。這就如父母對待成年的子女一樣。

    好在賀蘭致行從拜師開始，便覺得老師看他不同，倒也不放在心上。

    只是沒想到等人少的時候，程勁突然就對他說，“聽說你在朝里也辦了些事？”

    這樣的問題，封建時代的學(xué)生都有一個樣板回答，賀蘭致行道，“弟子秉承師父教誨，不過是照了規(guī)矩做事?！?br/>
    程勁也不置可否，“阿螢現(xiàn)在太平觀？”

    “是?！?br/>
    “不錯，”程勁回頭看著他說，“你們走了步好棋?！?br/>
    他說的是“你們”。

    不等賀蘭致行再問，老頭就又神棍地走了，作為弟子倒不能攔他。

    其實關(guān)于八公主的婚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條件這么好的一閨女，皇帝自然是握在手心里，當(dāng)為獎勵牽制于人。絕不可能放任她年華老去，平平靜靜地做個出家人。

    只是要娶上公主，實在還要等些時候，畢竟她未婚夫死了連半年都沒到，總要等風(fēng)聲平定下來，才能再給八公主安排婚事。

    況且皇帝還有另一個女兒要出嫁。

    過了三月，便到了七公主秦臻音下嫁的日子。

    算起來去歲的時候三個公主定下了婚事，四公主首封為安平公主和親去了遼國，七公主也封為榮昌公主下嫁。

    舊制的封號封地制度取締后，秦流螢也得了她的新封號：昭慶。

    不過她現(xiàn)在用到她新封號的機(jī)會并不多，現(xiàn)在她正和待嫁狀態(tài)的七娘坐在一起，手上有一單子，上面的名頭刺得她想哭：拜啟晦明女冠。

    大家沒看錯，晦明就是姑娘的道號，這個道號秦流螢用得甚少，連自己都記不清，自來熟姑娘徐三卻記得很清楚。時人好做餅，徐三姑娘真的是一下得廚房的好閨秀，用百花蜜做了餡子得了餡餅，然后就也能送人結(jié)善緣。她還記得八公主，也就送了一盒過來。

    看到自己的道號，秦流螢頗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不是因為當(dāng)時在王豐廣死時，徐三及時給她報信，留下那么大個人情，她幾乎要以為這姑娘存心用這名號來刺她了。

    秦臻音看了也有趣，“連我都忘了，原來八娘的道號叫晦明?！比〉氖俏艋藿衩鞯囊馑?。

    “我好好來賀喜你出閣，你就這么嘲笑我?！鼻亓魑炓蝉久佳b作不高興了。

    “我哪兒就嘲笑你了?！鼻卣橐裟樕弦黄采贻p少女初嫁，自然是有些羞赧又有興奮。

    本對這個未婚夫婿并不怎么滿意，幾個月下來，倒是看開了。也罷，看過秦臻容和親，看過秦流螢嫁庸人，她還有什么能不滿意的呢？至少她還是公主，駙馬也總還是個正經(jīng)人。

    想到這兒不免帶著些可憐的眼神看著她八妹：這個妹妹到現(xiàn)在都還沒著落呢。原本許配給國舅爺就是個錯誤，等國舅爺死了，秦流螢的處境就更有些難……倒還不會有人去編排皇帝的閨女克夫之類的名聲，卻總不是什么好事。

    做姐姐的都在替妹妹著急，姑娘自己卻一點也沒意識到她已經(jīng)列入“被可憐人群”中一員了。

    還和秦臻音說笑，“我若是有徐三娘那樣手巧，定也給你繡一副鳳凰屏風(fēng)，只可惜我沒這手藝，到時給你的賀禮若不和心意，可別嫌棄?！?br/>
    這會兒秦臻音早完了幾個月前對父親偏心的醋意，心里很是可憐了她一把，說道，“咱們家的女孩要精通這個有什么用，我往后又不會差針線用?！?br/>
    一邊打起主意，等她嫁人了，定要好好和父皇說一說妹子婚事的問題。

    除了秦臻音，宮里可憐秦流螢的人真多了去。

    不說對此心生算計的人，就傅良人來說，聽說“準(zhǔn)女婿”暴斃，女兒死了未婚夫，都私下哭得死去活來。

    秦流螢?zāi)壳爸皇浅黾?，卻還沒斷絕所有的社交活動，至少還要到宮里請安，還要時常探望生母。

    到了永春宮，這里的景象倒是把她嚇了一跳：原本富麗堂皇的正殿還是老樣子，過了新年，卻像是染了舊歲的暮氣一般。

    華貴妃失了女兒，坐在上位，連前些月刁難下秦流螢的精神都提不起來，沒好氣地打發(fā)了人來問安。

    秦流螢也沒多耽擱，更沒閑心思去管一個失寵的妃子，這個妃子的女兒還曾中傷過自己的名聲，她自然不會去管華妃：能不去報復(fù)已經(jīng)算很好了。

    她還要去看母親傅氏，托女兒的福，如今已經(jīng)是傅婕妤了。

    傅氏即便從良人升上了婕妤，個性還是以前那樣白兔，讓作為女兒的秦流螢也頗有些無語。

    見了女兒，連臺詞都是老一套，“殿下怎地又瘦了，看著就讓人心疼，您總該好好保重自己?！?br/>
    秦流螢真的很無奈，“我沒事，過得也不錯，倒是婕妤不要多心事?！?br/>
    她真的過得很不錯，除了換了個寢室。寢室長太平觀觀主也很歡迎她，因為這位公主一來，就帶來了皇家大量的撥款。

    傅婕妤本就是柔弱的性格，連著幾個月?lián)诵氖拢炕匾娏伺畠壕鸵f，“國舅爺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就突然去了。”說著就又用帕子抹淚。

    秦流螢覺得，王豐廣死了，傅婕妤一定是除了王家人外哭得最認(rèn)真的一位。

    全京城除王家人外會為王豐廣哭的人也算少見了，傅婕妤是真擔(dān)心女兒，“殿下婚事總這樣曲折，先是被蕭清巖那混賬拒了，好好的和國舅爺把婚事定下，這怎么又去了……往后你還該怎么說婚事?！?br/>
    “婕妤，這是在宮里?！币窃趯m外，一女孩死了未婚夫，就算為了不被人說“克夫”的名聲，都該要哭死了。

    傅婕妤哭的是真的傷心，“你還這么年輕。”

    秦流螢被膈應(yīng)得話都說不出，娘，你這么說好像顯得你女兒真要嫁不出去了一樣。

    秦流螢覺得很冤枉，為什么全天下都一副她要做一輩子道姑，看著她很可憐的樣子？

    在她的想法中，婚姻是自由的，然而在這個時代大多數(shù)人眼中看來，訂婚這種事都是一次性的。當(dāng)她第一次被人拒絕的時候，就已經(jīng)于名譽(yù)有損了；等第二次死了未婚夫，更像是天大的事了。

    秦流螢很郁悶，看完了母親，吃了頓食不知味的飯。

    出門乘轎，路上遇到了步行來看姑姑的徐道媛。

    兩人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女，都是在女孩變化很大的時候。幾個月不見，樣貌倒沒夸張到認(rèn)不出，但各自的氣質(zhì)都有了不同。

    秦流螢打量著徐道媛，她本就長得清秀，過年長了一歲，倒更顯得鐘靈毓秀，給人種耳目一新的氣質(zhì)。翻譯成人話：這些姑娘都已經(jīng)到了能看出女性美的時候。

    秦流螢乘在轎上，頗用種俯瞰眾生的視線，預(yù)備高貴冷艷地昂起下巴，對徐道媛打招呼道，“阿徐好，又來看徐婕妤了？”

    徐道媛并不介意，笑意盈盈地回道，“我來看姑母，阿螢可好？”

    那一瞬間秦流螢覺得自己坐在轎上的腰托得有些軟，自來熟妹子真無敵了！

    有些抓狂地想到：應(yīng)該叫我“殿下”，高貴冷艷的“殿下”??！

    其實她本就無刁難人家的意思，本想著祭出“無禮傲慢”皇女的架勢唬人，等人真怕了，再額外“開恩”地寬待人家。

    結(jié)果這一套皇女典型模式遇上自來熟妹子，不到三分鐘就破了啊。

    秦流螢覺得自己在皇女中一定是給姐妹們丟人的那個，平日不怎么架出皇女的氣派，唯一遇到一個想擺譜威嚇的人，卻又是個自來熟。

    一時說不上有些氣惱，下了轎，見徐道媛對她行禮，像是很不快的樣子，“今兒天氣好，三娘陪我走走。”

    徐道媛也是一笑，“是。”

    更心知，這位殿下總喜歡玩口是心非的一套。

    作者有話要說：八娘的道號叫晦明，大家想不到吧？

    為什么會叫這個呢，其實是這樣的，這幾天在看《鹿鼎記》，韋小寶出家后的法號就叫晦明= =

    當(dāng)時我想著，這個名太好了呢。我終于不必讓姑娘取個道號叫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