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妃一見奚桓,老遠就歡快地叫了起來,“圣上!”那架勢還真有那么點兒‘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意思。
只消片刻,她奔到奚桓面前,媚眼一掃便見著奚桓被污了的衣衫,卻也不問便拜下去道:“臣妾擅自前來霧烈,還請圣上責罰!
好一個責罰!奚桓僅在心里哼了一聲,笑容滿面地道:“愛妃不辭辛勞,跋山涉水地來探朕,何罪之有?”
“謝圣上不罪之恩!币娹苫笩o半點責怪之意,景妃笑顏如花,一路上七上八下的心總算落了地,涌起一片得意?磥恚谒哪恐械牡匚灰廊恢匾,后宮大權(quán)遲早會掌握在她手中。
為做樣子,奚桓親自將景妃扶了起來,以顯恩愛之意。景妃自然也就半依半就起身。值此當口,一個一身凱甲、長得高大健碩的將軍領著兩個精兵沖來,見了奚桓就行跪禮,話聲無比哄亮:“臣祝融叩見圣上!
來得真是時候!奚桓心里又是一聲冷笑,嘴里卻說著無比和藹的話:“原來是朕的愛將!快快請起。聽說你這幾日一直親自布置城防事務,甚是辛苦。這不,正好愛妃也到了霧都,你們兄妹倆也有些時日未見,正好一起敘敘舊。”
“謝圣上隆恩!本板宦犨@話,笑得樂開了花,妖嗔地謝恩!靶珠L,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趕快謝恩?”
“謝圣上恩典!毕噍^樂不可支的景妃,祝融顯得沉穩(wěn)許多。
一番相見招呼過后,禹浩與臨昭幾乎沒有說話,任由奚桓熱情地表演?吞自捳f完,景妃指著奚桓的衣衫,疑問重重地道:“圣上,誰這么大膽子將您的衣衫……”
“小事!”奚桓一句帶過。
臨昭機敏地接了話:“景妃娘娘有所不知,圣上急于去迎你,剛出殿門就和送湯藥的宮人撞到一起。這不,衣衫也沒來得及換……”
“圣上如此厚愛臣妾,臣妾真不知道應該說什么才好。今后臣妾一定一如既往地侍候圣上!本板荒樞邞B(tài),小兒女情狀別提多嫵媚誘人。
只是她的這些表現(xiàn)到了奚桓眼里,完全變了味兒。
“圣上,殿外風大,您身體要緊,還是進殿再敘為宜。臣已經(jīng)差人備了晚宴,稍適片刻即可送到!庇砗迫詢烧Z便為幾人的相見一敘作了個小結(jié)。
“就依軍師之言,設宴為愛妃洗塵,也順便犒勞朕的愛將祝卿!鞭苫竸e有深意地看了禹浩一眼,親昵地牽起景妃的手,走回大殿。
被點了名的祝融自然而然地跟在在帝王之后,心里有絲許擔憂。他這次故意前來拜見可全是為了入宮為妃的妹子,雖說圣上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但伴君如伴虎,尤其以圣上的精明,要看出自己這點私心不過是小菜一碟,日后妹妹是福是禍還真的很難說。
然而此時此刻的景妃心里除卻有望再次得寵的欣喜,還盤算著另外一回事。她入宮的光景也不短了,從前因為得寵,在后宮地位最高,加上父親在朝的影響力不小,兄長在前線戰(zhàn)功卓越,也就從未擔心過自己的地位會被動搖。如今,新人都騎到自己頭上來了,她自然也要為將來想條后路,唯一的辦法便是盡快懷上龍脈,再母憑子貴,爭取坐正后位?勺詮哪呛淖舆M了宮,奚桓就再也沒碰過她。所以,她不得不冒險前來霧都。只要她能有單獨接近奚桓的機會,就一定能得償所愿。
不過,她這點心思,怎能瞞過明察秋毫的奚桓?
當晚,宴席散后,奚桓以景妃周車勞頓為由,將其安置在雍德宮的一座偏殿里,吩咐人好生伺候著。景妃也算知趣,見太醫(yī)頻頻送湯藥至瑰云殿,又見奚桓的確身體不適,便沒敢多作滯留,滿心歡喜地接受安排。畢竟來日方長,只要他身邊只她一人,機會多的是,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打發(fā)完一干人等,奚桓已精疲力盡,一番沐浴更衣之后,翻身落榻,頭剛枕在松軟的繡枕之上,殿外便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這腳步聲漸漸消失。想是在屏風之外親自值夜的臨昭已經(jīng)會過來人。緊接著,臨昭閃了進來:“圣上,臣有急事奏報!
“又是什么事?”景妃鬧了這么一出千里追隨,他的心情很沉悶,現(xiàn)在沒了外人,語氣變得很不耐煩。
“都城信使來報,您啟程后當天,月妃娘娘離都出走。”
“什么?月兒離都出走了?”奚桓驚呼一聲,一骨碌從床榻上坐起,撩開帳簾,赤著腳下了榻,內(nèi)心焦急可想而知。
“這是月妃娘娘出走前留下的墨寶。請圣上過目。”臨昭將一方被疊得很整齊的素絹遞給奚桓。
奚桓接了過來,抖開一看,潔白的絹巾上書著八個字……君生我生,君死我死。“月兒,唉……”重重嘆息一聲,他的心像被誰揪著似的,痛極了。早知她會離都,還不如當初將她帶在身邊。
“圣上,信使還說,月妃娘娘是單獨出行,騎走了追風。”
“連侍衛(wèi)也沒有帶?”奚桓登時心驚!自從將她帶入宮中,他從未教過她騎射之術(shù),也從未教過她使用兵器。如今她竟然騎走追風……這是否意味著她已經(jīng)憶起一切?想到這里,他十分后怕。
“是的。信使說娘娘奪了侍衛(wèi)的劍,并威脅馬監(jiān)強行騎走追風。”
“她是不是記起了什么?”奚桓目光暗淡,一失神,手中絹巾悠悠飄落在地。
“圣上,您不是說消憶大法除了施行之人無人可解么?”
“的確是這樣?墒,朕從未讓她騎過馬,她怎么可能騎走追風?不過,朕走之前,她在昭陽宮里碰了幻光。不僅如此,她還對朕說幻光漂亮!朕當年曾因救過她受傷,當時她對朕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幻光漂亮。世人眼里,劍乃嗜血之物,而在她看來劍更像是一件用以欣賞的物品,與世間萬物并無不同!鞭苫鸽p手用力捉住垂順的帷簾,指節(jié)泛白,松散的纖薄絲服襯得他身材無比修長。月光從殿頂?shù)耐该髁鹆哒凵湎聛,映在他臉上,朗朗生輝。
“依臣之見,這不過是娘娘本能使然。雖然她已經(jīng)不記得過去的一切,但她所熟悉的事物依然在她潛意識中反應出來……”
“臨昭,速速派人沿途尋找她的下落!鞭苫秆凵窈龅匾粍C,打斷臨昭的話:“一定要注意,千萬要在霧烈兵找到她之前將她帶到朕面前。朕不能讓她回到燕陌身邊去,一定不能!”
“萬一娘娘是真的什么都記起來了,不肯合作怎么辦?您知道,娘娘過去的功夫可并不比臣差!”提到功夫,臨昭還真是對她刮目相看。
“什么怎么辦?就是靠綁也要把她給朕帶回來!”奚桓低吼起來,嚇得臨昭心猛地一跳:“臣這就去辦!”說完,步履匆匆地朝外走。走不遠,他又聽到奚桓的另一句:“不要傷她!”
臨昭走后,一陣幽風將殿內(nèi)的風燈吹滅。
昏暗之中,奚桓無力地滑坐在地上,以手指輕輕地勾起地上的絹巾,將它緊緊按在胸前,自言自語地道:“胭脂,你是我的妻子。我寧愿委屈你囚禁你一輩子,也決不讓你回到那個人身邊去!決不……”
清晨,楊柳的陰影綿延筆直,煙霧里絲絲垂條撥弄著碧綠。半竿竹篙劈開溫暖的水面,撩起一片波紋,擴散得極遠極遠。小舟之上,除了負責撐船的船夫,只站著兩個布衣凡裳的男子。一個身著褐衫,氣質(zhì)尊貴、卓然不凡,腰邊懸掛著一柄舉世矚目的名劍――疾電;另一個著褚色衣衫,相對內(nèi)斂些,更似習武之人。
兩人臉有微笑,聽著足底傳來的潺潺水聲,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前方隱約出現(xiàn)的城廓。
小舟徐徐向前,又行了一段,船夫停了篙道:“皇上,侍衛(wèi)長大人,不能再向前了。如果再向前,恐被敵兵發(fā)現(xiàn)!
“在這里停靠一會兒便是!”被稱侍衛(wèi)長的男子吩咐了一聲,欣然面向褐衫男子,笑道:“皇上一走七年,夢里沒少見霧都吧!”
“你說得沒錯。七年光景,朕雖身處異國,卻無時無刻不惦念故土。他鄉(xiāng)之美怎能及得上霧都的鐘靈毓秀?只怪朕未能及早回國,致使國土淪喪、百姓遭受奴役之苦。朕之過也。”燕陌有些自責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