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華閣,月梧站在門口張望。
云喜站在廚房前,她手里轉(zhuǎn)著一塊擦桌布,力道不準,擦桌布飛了出去,恰好落在月梧腳邊。
月梧淡淡看了一眼,視線又落到遠方。
云喜出神地瞧著月梧的背影,他總是很安靜,安靜中沉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睥睨一切的高貴,又像是無欲無求的淡然。
總之,她也說不清楚。
“你在看什么啊月梧?”云喜那張大臉突兀地出現(xiàn)在眼前。
“云喜,你說話···都喜歡離人這么近嗎?”月梧皺眉退后了一步。
云喜哈哈一笑,戳著臉道:“你發(fā)現(xiàn)我右臉上這個很小很小的酒窩了嗎?湊你近點你才能看見嘛?!?br/>
月梧瞥了她一眼:“我覺著云喜你那么大的臉盆子上長一個那么小的酒窩,委實不合適?!?br/>
“什么啊,你歧視大臉?。啃〗愕哪樢埠艽舐?。”
“小姐臉圓,你臉大,不接受反駁。”
云喜不服氣還要繼續(xù)與他理論,忽然發(fā)現(xiàn)月梧看著前方,表情柔和了些許,唇也微微勾起?!捌婀郑诳词裁囱??”
她疑惑地轉(zhuǎn)過頭,只見明初搖著一根柳條慢悠悠地走近。
月梧瞧著明初不怎么開心的樣子,也沒說話,跟著她走進院子。云喜在后面嘟囔:“這個月梧,真是眼里心里都只有小姐一個人啊。”
是夜,月如銀盤懸掛夜空,萬千星子在眼中熠熠生輝,帶著遙遠的孤獨,帶著一望無際的思念。
涼風(fēng)驟起,玉階生寒,秋葉簌簌堆砌成丘。
明初獨坐書房,斜靠在椅子上,手里雖捧著書,眼里看不進去,腦中更記不住。
書案上放著主母今天送她的玉鐲,還有一本娘親生前最喜歡讀的《蘇子瞻詩集》。
六年前的今天啊,娘親去世了,明初清楚記得娘親笑著說她終于可以再見到自己的阿爹、阿娘了,她說她好想好想他們。娘親說她很開心,只是舍不得明初。
說著說著就開始哭,她守在娘親身邊,娘親一直看著她,仿佛永遠都看不夠。明初當(dāng)時還太小了,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直到她明白死亡就是···娘親永遠的消失了,她再也見不到她了。
“小姐。”嬤嬤輕聲喚她。
嬤嬤眼含憐惜,她張開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小姐啊,這是我為你做的平安結(jié),希望小姐歲歲平安。”
明初接過平安結(jié),鼻子有些酸澀,她立刻掛在了脖子上?!皨邒?,謝謝你。”
嬤嬤叮囑她早點休息,小步退出書房。她心里心疼明初,哪個小孩的生辰不是開開心心度過的呢?誰知天不遂人愿哪,今天偏偏又是主子的祭日。
可憐的五小姐啊。
多福從窗戶躍入,跳到她的膝蓋上臥下。明初將頭埋入它那軟軟的身體上,眼眶漸漸濕潤。她喃喃:“娘親你如今在哪里呢?你開心嗎?你想初兒嗎···初兒好想你啊。每一夜都想你?!?br/>
月影婆娑,梧葉瀟瀟,悠長清遠的竹笛聲乘風(fēng)而來,在耳畔回旋、回旋。如夜的淺吟,如月的低唱。
笛聲倏忽停止,明初推開窗,月下有人手持竹笛,含笑而立。
他說:“今夜月色很好,小姐可愿一同賞月?”
明初怔然。
銀河在天,明月皎潔。從中天直至天際,星河如明燈般燦爛。月梧和明初坐在屋頂上,明初托腮不語。
月梧緩緩吹起竹笛,笛聲悠悠。
“月梧,天上的仙人也能聽到笛聲嗎?”
“嗯。”
“那娘親也能聽到嗎?”
月梧凝神想了想,認真道:“一定也可以的?!?br/>
明初眼眸一亮,“真的嗎?”她細細摩挲著竹笛。
“這根笛子是我為小姐做的,小姐思念娘親時,吹響竹笛。她一定可以聽見?!痹挛噢D(zhuǎn)動竹笛,竹笛一側(cè)雕刻著一個初字。
“這根笛子好漂亮!它是我的了嗎?”
“嗯。”
“那我也要給它取一個名字,就叫···”明初眼睛明亮,“就要初月笛,好嗎?”
“初月?!痹挛嗨剂堪腠?,對著明初笑了笑,“初月笛,真好聽,小姐真是蕙蘭心?!?br/>
明初瞅著月梧的笑容,突然間紅了眼眶,她靠著月梧的肩膀,聲音很低:“月梧,你說娘親她在天上過得好嗎?”
“嗯,小姐的娘親一定在天上注視著你,希望你歲歲喜樂?!痹挛嗟穆曇羟謇嗜岷停@也是月梧的心愿。
明初仔細看著月梧手腕上的飛鷹圖案,問道:“月梧的娘親呢?她在哪里?我從來沒有聽你說過自己的家人,還有以前的生活。為什么你會成為爹爹的死侍呢?你愿意說給我聽嗎?”
月亮灑下一地清暉,月梧的面容在月光中柔美而朦朧。
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拔业募胰私员怀鹑怂鶜?,我僥幸逃出,流浪了一年后被姜王府的人收留。從那以后,我開始接受訓(xùn)練,成為一名合格的死侍?!?br/>
他垂眸,“其實…我也是一個早該死去的人?!?br/>
風(fēng)乍起,月梧白色衣袂飄飄,他的身影孤獨如斯。
明初心中一驚,捂住他的嘴道:“月梧,我不許你胡說。你不能死,你怎么能死呢?!闭f著,眼淚不停地落下。
她淚眼朦朧,“月梧,你以前的生活很不好是不是,你很不開心對嗎?我答應(yīng)你,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不會讓你再吃苦?!?br/>
“對不起。小姐,我不該讓你難過?!笨吹矫鞒鯘M臉的淚水,月梧慌了。
明初緊握他的手,“月梧你會一直好好地活著對嗎?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
月梧彎彎唇角,認真道:“嗯,會的。月梧會永遠陪著小姐?!?br/>
我很怕孤獨。
我知道。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年年歲歲,我只想伴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