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公寓客廳內(nèi)一片寂靜。
警員們戴著耳機(jī),自然能聽得見綁匪說了什么。
他看向賈維爾探長, 后者把一張卡片推了過來, 尤利安拿著電話看了一眼, 清了清嗓子, 對著話筒開口:“博物館館長已經(jīng)同意了把畫給你, 這本來就是布瓦洛家捐出來的東西, 用來換布瓦洛家的后代, 很公平?!?br/>
那頭的綁匪沒說話。
尤利安繼續(xù)說道:“但是你得讓我知道查理是安全的?!?br/>
回應(yīng)他的還是一片沉默。
尤利安闔了闔眼, 誰都能看得出他在拼盡全力地保持冷靜。
“讓他同我說說話, 求你, ”他的語氣懇切, 幾近哀求,“畫可以給你,查理千萬不能有事。”
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 話筒里傳來的只有綁匪細(xì)微的呼吸聲。
“求你?!庇壤苍俅螒┣蟮?。
“明天上午十點(diǎn), b鎮(zhèn)加油站。到了那兒會你看到指示,只能你一個人去?!?br/>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尤利安所有的話語都被堵在了嘴邊,他放下手機(jī),急切地看向賈維爾探長:“他沒有給我查理的——”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機(jī)又響了。
那個虛擬號碼傳來了一張照片。
站在尤利安身邊的英奇一眼就看清了是查理。
照片色調(diào)很暗,看不清四周的環(huán)境,過度曝光的景象中, 小小的男孩兒看向屏幕, 淺色的瞳仁里寫滿了畏懼。但能看得出他神志清晰, 衣衫完整,身上也沒有傷口。至少他沒有受到虐待。
英奇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尤利安的手。
他的手又開始顫抖了,尤利安深深地吸了口氣,捂住了臉。
英奇把手機(jī)奪了過來,遞給賈維爾探長:“探長,能從照片中判斷出他們在哪兒嗎?”
賈維爾探長露出訝異的神情:“你似乎很懂行,英小姐?!?br/>
英奇扯了扯嘴角,但沒有笑容——沒人能在這種情況下笑出來:“多少我看過幾本懸疑小說?!?br/>
賈維爾探長看了一眼手機(jī):“太暗了,綁匪應(yīng)該是故意的,得讓技術(shù)部門處理一下才能做分析?!?br/>
尤利安:“那接下來該怎么辦?”
賈維爾探長:“好好休息,你明天還得開車?!?br/>
尤利安:“真的要把畫給他?”
探長搖了搖頭。
事實(shí)上,就算真的把畫給綁匪,也不會有人說些什么的。
就像是賈維爾探長寫在卡片上的那句話,布瓦洛夫人的畫,換布瓦洛家的后代,這很公平。再值錢的畫也不會比一個無辜的孩子更為重要。
“不會讓他得逞的,”賈維爾探長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我已經(jīng)派人去聯(lián)系b鎮(zhèn)的警局,不論他在哪兒,總會抓到他?!?br/>
“那查理呢?”英奇問。
“他的目標(biāo)很明顯是畫?!?br/>
賈維爾探長解釋道。
“綁匪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私人恩怨。既然如此,綁架查理只是他達(dá)成目的的一個途徑,這個人不是亡命徒,查理相對來說比較安全?!?br/>
但是這不能安慰尤利安。
賈維爾探長也看出了青年已然處在搖搖欲墜的邊沿,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嚴(yán)厲。
“你必須撐住,蒙德,”冷著臉的探長看起來格外嚇人,“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查理。”
“……我會的?!?br/>
尤利安低聲說。
接著探長又講述了一些注注意事項(xiàng),然后就帶著其他警員離開了尤利安的公寓。
頃刻之間,客廳里就只剩下了尤利安和英奇兩個人。
英奇轉(zhuǎn)頭看向他,而尤利安的第一個反應(yīng)是摸向手機(jī),卻摸了空。
然后他才意識到,賈維爾探長拿走了他的手機(jī)。
青年煩躁地舒了口氣。
他不得不直面英奇的目光,那雙淺藍(lán)色的眼睛里寫滿了茫然與淡淡焦慮,他已經(jīng)在盡力掩飾了,可不怎么成功。
“謝謝你,英奇,”尤利安說,“你也需要休息?!?br/>
“我會留下?!?br/>
“……”
尤利安一怔。
然而英奇沒有給他反應(yīng)的機(jī)會:“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放心你,也不放心查理。你讓我這么回家睡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可以睡在沙發(fā)上?!?br/>
尤利安想都沒想:“我怎么可能讓你睡在沙發(fā)上?!?br/>
英奇:“那我也不介意和你同床共枕,但現(xiàn)在不是時候?!?br/>
尤利安:“…………”
又是無傷大雅的調(diào)情。熟悉的語氣和神情多少讓尤利安找回了一些冷靜,他看著英奇冷峻艷麗的面孔,勉強(qiáng)地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
后面的話,被英奇的手指擋了回去。
她抬起手,溫暖的手指落在了他的嘴唇之間,按住了青年想說的所有內(nèi)容。
英奇靜靜地看著他,烏黑的眼眸里倒映著他的身影,那之中還包含著無可動搖的沉著。正是這份沉著感染了尤利安,讓他覺得自己還不至于就此倒下。
“別再說了,尤利安,”英奇開口,“也別再去想,事已至此,你的擔(dān)憂、恐懼和多疑不會帶來任何正面作用,把這些交給專業(yè)人士去做,你只要聽從安排就好?!?br/>
“我知道,但是……”
“你必須做到?!?br/>
她的語氣強(qiáng)硬到尤利安都不知道如何回應(yīng)。
這樣的英奇和平日里的也不一樣。
平日里的英奇高冷強(qiáng)勢,可她不是個不講理的人。她從來沒用過這種語氣和尤利安說話,不由分說、近乎逼迫。
可是尤利安卻無法心生厭惡。
他知道英奇說的很對,他也知道,如果是英奇本人,她一定會做到。
一句簡單的命令,竟然比任何鼓勵與支持更為有用。
尤利安蜷了蜷手指,總算是克制住了情緒。賈維爾探長和英奇說的都很對,他必須得撐住。
或許是尤利安的神態(tài)起了變化,英奇眉眼之間的冷峻一掃而空,她眨了眨眼睛,語氣緩和下來。
“而且賈維爾探長也說了,綁匪的目的就是那幅畫,”她的手收了回來,落在尤利安的手腕內(nèi)側(cè),觸感似有似無,“他無意傷害查理,最差的結(jié)局也不過是丟了那幅畫而已?!?br/>
“……謝謝你?!?br/>
“說好了不再道謝的,”英奇搖頭,“我睡在哪兒?”
尤利安當(dāng)然不會讓她真的睡在沙發(fā)上。
他的這所公寓是父母留下來的,除了主臥外,客臥與兒童臥室早已不再住人。好在尤利安勤于打掃房間,鋪上備用的被褥,客臥可以直接用。
迅速整理完房間,他又從洗手間的櫥子里拿出嶄新的牙刷和杯子。
“洗漱用品是不是不夠,”尤利安有些忐忑地說,“不然我去你家拿吧?!?br/>
“……可以了,你覺得我今晚還能一覺睡到天亮嗎?”
直到此時,尤利安才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真切意味的笑容。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什么能打敗你?!?br/>
尤利安發(fā)自真心地說。
英奇聞言,沉默片刻,然后拿走了尤利安手中的杯子和牙刷。
她把它們放到了桌邊,然后環(huán)住了他的脖頸。
當(dāng)她吻上來的時候,尤利安總算是感覺到了屬于英奇的,隱晦的焦慮與擔(dān)憂。
那份苦澀的焦灼在二人的唇齒之間化開發(fā)酵,卻不是負(fù)面意味的,相反它們似乎變成了一種更具質(zhì)感的,更有意義的情緒。
英奇很快就放開了他。
“你得把查理給我?guī)Щ貋?,”她說,“我相信你,尤利安?!?br/>
這個吻印在尤利安的嘴唇上,直到她轉(zhuǎn)身離開時,仿佛仍舊未曾散去。
尤利安理所當(dāng)然的一夜未眠。
但他沒有焦慮,也沒有繼續(xù)失控,望著臥室的天花板,縈繞在腦海中的不是可怕的假設(shè),而是過往的一些畫面。
查理看向英奇時亮晶晶的眼睛,趴在英奇的床上睡眼惺忪的神情,當(dāng)然還有他牽著尤利安的手,一本正經(jīng)地問……他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時的模樣。
以及英奇斬釘截鐵的那句“你必須做到”。
尤利安的思緒免不了擴(kuò)散開來。
他想,或許英奇平日就是這么要求自己的。當(dāng)母親逝世,父親確診后,她的確頹喪過,卻最終振作起來。
戒煙戒酒,洗心革面,一旦決定了就真的成功了,這在尤利安看來格外的了不起。
是的,他必須做到。
尤利安的心緒終于徹底寧靜下來,所有的情感擰成了一股堅(jiān)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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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尤利安按照綁匪的要求,上午十點(diǎn),準(zhǔn)時驅(qū)車來到b鎮(zhèn)的加油站。
他的車內(nèi)掛著一眾專業(yè)設(shè)備,警方早在天亮之前就已經(jīng)布置完善。賈維爾探長認(rèn)為綁匪這個選擇很不好卻也是不得已為之。
兩個鎮(zhèn)子的警力可比一個鎮(zhèn)子要難對付的多,而停留在a鎮(zhèn)更是甕中捉鱉。
不論如何,他都要冒極大的風(fēng)險(xiǎn),這就更讓人疑惑綁匪要畫的動機(jī)了。
尤利安等了十分鐘左右,他的電話響了。
一條短訊:[把車停在這里,開走加油站對面的那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