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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怡將紙傘推給雨化田,興沖沖地挽起雨化田的臂彎,催促道:“化田兄,你個子高你撐傘。這紙傘看起來雖然不太大,但我們靠近些,應該就不會被雨淋了?!?br/>
雨化田的身子一僵,本能有些不適應這樣親密的距離。
他張口本想不解風情地回上一句“路不長你自己撐就好”,然而看到林子怡正依偎著他的胳膊,仰起頭笑意盈盈看他的模樣,他不由彎起嘴角,溫柔道了一聲,“好?!?br/>
歐陽少恭撐起半干的紙傘,不緊不慢地跟隨在雨化田與林子怡的身后,雙目盯著二人親密相偎的身影,眼神晦暗不明。
林子怡似有所感,一時頓住腳步,轉過頭去,只見歐陽少恭的臉上仍舊帶著溫潤笑意,并無任何反常。
歐陽少恭見她看過來,柔聲提醒道:“這條路年久失修,凹凸不平,雜草叢生,林姑娘小心腳下?!?br/>
林子怡若有所思點點頭,納悶地嘀咕道:“不對啊,我明明感應到了……”
話音剛落,林子怡猛地踩在光滑的鵝卵石上滑了一跤。
雨化田眼明手快將她拉住,堪堪避免了讓她摔倒在地的悲劇。
林子怡驚魂未定地拍拍胸脯,泄憤將那石子往遠處草叢一踢,不滿道:“寺廟里放鵝卵石做什么?。繉iT擺來玩隨緣的么?誰能踩中就是與石有緣,一百個和尚跑出來圍成大圈在地上打坐,把摔倒那個倒霉蛋圍起來,現(xiàn)場開光?!?br/>
林子怡瞧了瞧不遠處的廂房,“看這廂房的數量,撐死了也就二十個和尚。那根本就沒有開光的氣勢嘛。”
雨化田:“……”
雨化田:“你似乎對和尚有偏見?”
林子怡沉吟一聲,“偏見倒是沒有吧?就是覺得磕磣,連頭發(fā)都沒有?!?br/>
雨化田對林子怡的審美觀已經見怪不怪,甚至連帶著開始懷疑自己的審美觀。
那一晚,他在對面房間,聽到林子怡對那個畫皮妖說他英俊的時候,下意識開始反思。
是不是自己長歪了?是不是最近趕路容貌變得滄桑了?是不是隨著月份的增長他已經開始變老了?否則林子怡怎么可能說他英俊。
不過說來他的樣貌在林子怡那邊,已經從磕磣上升到普通,再到如今的英俊了啊。
不知道為什么,雨化田并不感到開心,反而覺得很是微妙。
林子怡沒有察覺到他復雜的心理變化,而是自顧自地補充道:“而且,和尚里面還出現(xiàn)了個唐僧,這么作妖的和尚都能成佛?!?br/>
唐僧又是哪一個?
雨化田想了想,沒有問,而是說道:“你對這個唐僧成見很大啊?!?br/>
“不大不大?!绷肿逾鶖[手,“就是遺憾自己沒在他成佛之前揍一揍他。算一算,這個遺憾也六百多年了吧。”
雨化田:“……”
這到底是有怎樣的深仇大恨能六百多年還念念不忘???
歐陽少恭假裝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手執(zhí)傘骨,慢悠悠跟在后面。
他的視線落在草叢中,微瞇雙眼,啟唇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那草叢不自然地微微晃動一下,不消片刻,便只剩雨水拍打的垂頭喪氣。
林子怡走著走著,似乎想起了什么,仰頭問雨化田,“對了,和尚是不是都要剃度???”
雨化田一向認為佛道都是裝神弄鬼的東西,所以從未留意過,便有些不確定地憑著印象回答道:“大概如此?!?br/>
林子怡思索了一會,道:“那大圣為什么不剃度?他應當算是出家人吧?!?br/>
雨化田疑惑道:“大圣?”
“啊?!绷肿逾S口回道,“就是那個公猴佛?!?br/>
雨化田:“……”
林子怡想了想,覺得自己想了個很好的理由,“可能大圣毛太多,剃度太費刀了。唐僧出門全靠化緣飯都吃不太起,肯定供不起剃刀,所以才這么放下不提。而且大圣的毛能變猴子,光頭上那么一小撮都能組個新花果山。到時候一堆猴子跟在取經組里人前人后‘大王大王’地喊著多鬧心?!?br/>
雨化田覺得那種場景實在有些抽象,就將那些猴子都替換成林子怡,想象了一下一堆林子怡人前人后喊著他“化田兄化田兄”的樣子。
……確實有點鬧心。
林子怡伸出手比劃出一個圓,“而且大圣當年還戴一個緊箍咒,要是光剃頭頂,不就跟鑲了金邊倒扣的菜盤子似的嘛。多……誒喲!”
林子怡一只手捂著后腦勺,警惕地四下看去,“什么東西砸我一下?”
雨化田撿起地上的小石子,仔細看了看,問起一直沉默不語的歐陽少恭,“你可瞧見是誰?”
歐陽少恭搖頭,“不曾。我剛剛并未注意到?!?br/>
林子怡也摸不著頭腦,便小聲地說:“大概是哪個不會化形的小鬼喜歡惡作劇吧。這蘭若寺氣息混雜,我沒感應到也是正常。”
從大殿到后廂的路確實不長。
雨化田站在一個廂房前,指著盡頭的廂房,對歐陽少恭說道:“那邊就是?!?br/>
歐陽少恭微微一笑,也不多說什么,便轉身向那個廂房走去。
林子怡剛想抬腳跟上,就被雨化田拉著領子扯了回來。
雨化田淡然道:“你還想跟上去?你的房間在這里?!?br/>
林子怡瞧了瞧自己與歐陽少恭之間至少隔了八間廂房的距離,眨眨眼,“化田兄,你這種行為學名叫排擠你知道么?”
雨化田負手而立,淡然道:“我本就是惡人。我喜歡?!?br/>
林子怡:“……”
林子怡無奈縱容,“好吧,化田小公舉,你開心就好?!?br/>
林子怡見歐陽少恭推開了門,揚聲問道:“歐陽……先生?”
歐陽少恭動作一頓,收回手來,笑著說:“叫我少恭便好。”
林子怡點點頭,接著說道:“你那邊沒有被子吧?要我送過來么?”
歐陽少恭想要客套一下,便說:“林姑娘不必惦念,無事的?!?br/>
林子怡干脆道:“哦,那我就不送了。晚安?!?br/>
歐陽少恭:“……”
他真的只是客套一下啊,你就不能再多問一句么?
歐陽少恭將門合好,想了想,還是無奈地笑了出來。
許久未見,他忘記了林子怡是這樣的性子。
她仍是傻,竟又和凡人糾纏在了一起。
歐陽少恭隨意地坐在木椅上,手指拂過袖口,淡淡道:“出來吧?!?br/>
衣柜前的空間扭曲一瞬,便從中走出一名身著綠衣的美艷女子。她的一舉一動帶著動人的嫵媚,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一邊臉竟高高腫了起來。
歐陽少恭對她的風情萬種視而不見,倒是注意到她高腫的臉頰,平淡問道:“你的臉怎么了?”
那綠衣女子恨恨咬牙,“還不都是那個小妖怪,根本就是盯準我的臉踢來的?!?br/>
歐陽少恭淡然一瞥,“綠蘿。我說過,入金華之前,她來了你不要去招惹。”
被喚作綠蘿的綠衣女子不甘心地辯解道:“我,我就是放個石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說,她不是來搶鏡子的么?留著她做什么啊?倒不如咔嚓一下了結掉。”
歐陽少恭神色平靜,語氣卻是冷冷,“我要做什么?難道要一一向你匯報不成?”
綠蘿低下頭,唯唯諾諾答道:“不,不是。我,我就是有點看不慣。她和那個凡人說話,一直忽略掉你?!?br/>
歐陽少恭微低頭,拂去衣角的水漬,不知是何表情,只能聽到他低聲說:“在她心中,我只是素不相識的路人,為何要在我身上費心?!?br/>
歐陽少恭靜靜聽了一會雨聲,才慢悠悠地問道:“金華城內可安排妥當?”
“都安排好了?!本G蘿得意洋洋地回答,“那個鏡子真好用,只要照一下,他們就都乖乖聽我話了。我這邊勢力大起來,其他妖也全來投奔了?!?br/>
她說完,有些擔憂地問道:“不過我聽說天墉城的弟子要來金華,不知是真是假?!?br/>
歐陽少恭悠然道:“烏鏡那般好用,不過是來了幾個修道的,你便怕了?”
綠蘿忙回道:“我也不是怕。只是那烏鏡照得是人內心恐懼的事物,修道之人怕是沒有那種東西吧?!?br/>
歐陽少恭微微一笑,表情甚是柔和,“六界之中,哪有人逃得過這些。你且放心去用?!?br/>
綠蘿想了想,卻還是懷疑道:“你,不會坑我吧?”
歐陽少恭聞言神色半分未變,聲音平緩地回應道:“你若不信,大可將烏鏡還來,繼續(xù)做金華的一條小蛇妖?!?br/>
綠蘿抿緊唇,回想起自己在洞中苦苦修煉還不及同類萬分之一的處境,吐了口氣,點頭道:“我信你?!?br/>
歐陽少恭未對她的信任做出什么回應,只是淡然說道:“明日一早我會和他們一同入金華。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你自己掂量清楚。這次的事便算了,下不為例?!?br/>
綠蘿滿臉不甘,卻也只能點頭應下。
恰在此時,房門響起清脆地敲擊聲,伴著林子怡清晰的聲音,“我是林子怡。少恭你睡了么?”
綠蘿表情一驚,不等歐陽少恭的指示,便從后窗遁出。
歐陽少恭整了整衣擺,才走到門前,將門打開,表情疑惑道:“林姑娘這是?”
林子怡把抬著的棉被塞到歐陽少恭的懷中,食指抵在唇邊,比了個“噓”的動作,小聲說道:“給你用的。剛剛化田兄在一邊,我不能給你,他會不開心的?!?br/>
說完,她微歪頭,頗有些郁悶,“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最近總是不開心?!?br/>
歐陽少恭微微訝然,懷中抱著棉被,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
林子怡擺出做了好事的自豪臉,安慰他,“不用太感動,燕大哥給我的被子太多了,足足摞了八層。分給你一床被子也無所謂?!?br/>
歐陽少恭:“……”
這種厚度的棉被摞了八層是快要貼到房頂了吧。
林子怡探頭望了望歐陽少恭的廂房,微微皺著眉頭,似乎有些不解。
歐陽少恭表情不變,問道:“林姑娘在瞧什么?”
“啊,沒什么?!绷肿逾栈匾暰€,含含糊糊回答道,“就是瞧一瞧。我那間廂房的油燈還能用,你若是想用,我拿過來給你?!?br/>
歐陽少恭溫和一笑,“不必麻煩林姑娘了。夜已深,也該去睡了?!?br/>
林子怡點點頭,還是忍不住說道:“那個,你要是半夜聽到什么奇怪的動靜,或者有個從屋頂掉下來找你碰瓷的老太太,你記得大叫一聲,我應當來得及救你?!?br/>
歐陽少恭:“……”
歐陽少恭:“……碰瓷的老太太?”
林子怡擺擺手,將鍋甩給燕赤霞背,“反正就那一類的東西。與我同行的還有一個道士,他說這蘭若寺不太干凈,容易出現(xiàn)什么妖魔鬼怪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br/>
歐陽少恭微微一笑,“謝林姑娘提醒。”
林子怡站在門前躊躇了一會,表情微妙,“你真的非要去金華么?”
歐陽少恭將厚重的棉被放到床上,走回來答道:“林姑娘的意思我自然明白??烧且驗榻鹑A亂,病重的百姓得不到更好的治療,所以我才必須要去?!?br/>
林子怡有些愁眉苦臉,低著頭想了一會,道:“那,你一個人去也危險。不如跟著我們一起吧。不過化田兄似乎不會同意的樣子啊,這該怎么辦?”
歐陽少恭勾起唇角,口中卻說:“我一人獨行不會有事,萬萬不敢讓林姑娘為難?!?br/>
林子怡聽到這話,沉思片刻,緩緩道:“你明天早一點起,然后爬上馬車,賴在上面?;镄终f啥你都不走,拽你你就扒門框,不過就是有點風險。畢竟化田兄那個性格你也看到了,萬一撒潑打諢惹他不開心,一劍戳下去都有可能。不過反正你進金華也是賭,就不如明早提前賭賭看嘛?!?br/>
歐陽少恭:“……”
歐陽少恭:“林姑娘的主意,真是……奇特?!?br/>
林子怡向外望了望天似乎在確認時辰,轉過頭來,對歐陽少恭說:“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嘛,我是不建議你進金華啦。”
歐陽少恭不作選擇,凝眸望她,意有所指道:“林姑娘心地善良,對我這種素未相識的人,都如此設身處地的為我著想。”
林子怡搖頭否認道:“我也不是因為心地善良?!?br/>
歐陽少恭垂眸問道:“哦?那是為何?”
林子怡怔了一會,似乎從未想過原因。
歐陽少恭抬眼靜靜望她,并不催促。
林子怡眨眨眼,便笑了起來,“大概我和化田兄不同,對讀書人比較有好感。再說,我也不過是不想讓你進金華而已,算不得什么設身處地。”
歐陽少恭微微搖頭,卻不再多言。
他的視線落在她掛在腰間的玉牌,聲音溫和,“林姑娘這腰間的玉牌倒是十分別致?!?br/>
林子怡聽到他夸玉牌,頗為開心,連連點頭道:“恩。我最喜歡這個玉牌了。是一個凡……一個人親手雕給我的。你看,這里還有他刻偏的小痕跡?!?br/>
歐陽少恭不動聲色,“聽起來,應當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吧?!?br/>
林子怡低下頭,手指撫著玉牌上的紋路,“恩。是很重要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