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十幾個小孩的陣痛折磨，夏荷終于在王家所謂的最好的日子最佳的時辰里剖腹產(chǎn)下了女兒王秋思。
回顧十個月的懷胎歲月，雖然身體辛苦，卻給夏荷帶來了無限的精神愉悅，這是肚子里的孩子送給自己的最初禮物。
丈夫王海濱對夏荷的關(guān)愛自是不必說，對妻子各種的寵溺，各種的粘，回家的次數(shù)多了，煲電話粥的時間長了，間隔卻短了，有時煲得夏荷都膩了，他還戀戀不舍地放電話。當(dāng)然更忘不了叮囑爹媽照顧好老婆。
其實自從夏荷懷孕以后，婆婆許玉蘭就換了一副面孔來看待兒媳婦了她開始學(xué)著親家母的語氣叫夏荷小名“荷花”，似乎這樣才能體現(xiàn)出婆媳如母女的感情；一日三餐和飯后水果的質(zhì)量都上了一個臺階；甚至，許玉蘭還要求兒媳婦辭了工作，安心在家養(yǎng)胎，反正家里也不缺她那兩個工資錢。無奈夏荷極力反對，兒子王海濱也出面幫腔。許玉蘭不敢霸王硬上弓，害怕夏荷生氣對肚里的孩子不利，只好由她去了。
兩個大姑姐也放緩了登臨母家的腳步，懷孕初期的夏荷被婆婆重點保護(hù)起來，她們再也不能享受飯來張口的特權(quán)。
“喲，懷了龍子，丫頭變娘娘，小家雀棲上枝頭變鳳凰了！還真是母憑子貴！”二大姑姐王海燕腹黑嘴刁，對弟媳夏荷家庭地位的突然拔高很不適應(yīng)，對失去在母家的公主地位和免費食堂更是怒火中燒。
許玉蘭這次卻沒有站隊女兒，和孫子相比，女兒算什么。如果說女兒是小棉襖，孫子那絕對是貂皮大衣，保暖又長面，比小棉襖那可強了不是一點半點。更何況自己的這個小棉襖里面裝的是黑心棉，不保暖還發(fā)癢，侍候不好就亂發(fā)脾氣。
“別陰陽怪氣的，你如果來吃飯，我不反對，自己動手做；別想著還有人能伺候你。這段時間我的主要任務(wù)是幫夏荷保胎。甭管她是娘娘還是丫頭，但我大孫子一定是咱王家的太子！”
許玉蘭對女兒態(tài)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讓氣性大易暴怒的二女兒摔門而去。知女莫若母，女兒是什么德性，許玉蘭心里還是明境似的，平時就是婆家娘家的攪屎棍一枚。在別人面前她可以閉著眼庇護(hù)女兒，但在孫子面前不行，女兒是她的心肝脾胃腎，但孫子卻是她的整個生命。兩者相較，老太太還是惦得出輕重。
公公王一平也改變了原來翁媳不親的傳統(tǒng)，把自己一慣的嚴(yán)肅臉硬生生變成了彌勒相。每次偷偷撇一眼兒媳婦圓鼓鼓的肚子，都要自己偷樂半天。中國人講究天倫之樂，兒孫繞膝，已過知天命之年的王一平，對王家這個姍姍來遲的第三代，盼得可是有點望眼欲穿了。
在兒子婚后無嗣的兩年多時間里，每當(dāng)別人問他何時抱孫子，王一平都覺得比打自己的耳光還難堪。雖然他的官職一直在升，掙的工資也是幾何數(shù)增長，但這些東西在他眼里，都不能和孫子相提并論�！柏斣礉L滾，后繼有人”才是他們這個年齡段的人的人生巔峰�！坝袡�(quán)有勢不如有人”，這種在封建社會流傳十八代的陳詞爛調(diào)，王一平可以一邊嘴上批判，一邊心里默認(rèn)。二十年的官場生涯，讓他能夠把冠冕堂皇的官話和內(nèi)心的虛偽收放自如地在舌尖自由轉(zhuǎn)換，明的一套，暗的一套，而且屢試不爽。在他那貌似寬廣的胸懷里，藏著許多陰暗的小角落，每個角落里都鎖著小秘密，鑰匙在他自己的腦袋里藏著。
自從得知兒媳婦懷孕，王一平就已經(jīng)為孫子起好了名子王世豪。世是孫子的輩份，豪則是他對孫子的期份，希望他豪氣沖天，重振王家門風(fēng)。
許玉蘭對丈夫給孫子起的名子當(dāng)然沒異議，只是提醒丈夫，再想個女孩名子，萬一是孫女呢？
王一平大手一揮，“以我的預(yù)測，女孩的可能性不大，我已經(jīng)查過清宮圖了。不過萬一是女孩，現(xiàn)場起名子也來得及�！�
“查清宮圖？你也相信這個？”許玉蘭很驚訝，丈夫在她眼里可是徹頭徹尾的布爾什維克，什么時候?qū)η鍖m圖這種封建糟粕的東西感興趣了？
“人老了，連觀念都變了嗎？”她和丈夫開玩笑。
“也許吧。”王一平有些悵然，“在官場上打斗這么些年，老了老了，卻很羨慕那些含飴弄孫的普通人。”
“看來是我們真老了，”許玉蘭也隨丈夫感嘆道，“年青時老嫌自己孩子煩，到了現(xiàn)在這個年紀(jì)，反倒盼望有個小孩來煩煩自己。雖說海鷗和海燕家的兩個孩子也是孫子，但畢竟是外孫，不是咱們老王家的嫡傳。隔著女婿這一層，內(nèi)外還是有別的�！�
婆家這邊為個沒出世的孩子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娘家那邊也沒閑著。自從得知女兒懷孕，張文英就變了個人似的，圍著女兒轉(zhuǎn)起來今天給夏荷做點可口的飯菜，明天再給夏荷買點營養(yǎng)品，甚至咬咬牙，花大價錢買了一些跨季的新鮮水果，和丈夫夏如海一塊兒送到女兒婆婆家，親眼看女兒吃下去，然后再急急忙忙趕回家去看孫子。惹得兒媳婦趙麗麗白眼不斷。
趙麗麗是夏伯達(dá)正式登記結(jié)婚的妻子。她也出自農(nóng)轉(zhuǎn)非家庭，而且比夏伯達(dá)大兩歲，但勤勞能干，會過日子，雖然脾氣有些急躁，但卻是婆婆張文英比較看重的媳婦。畢竟，普通人家生活，女人會持家過日子才是最寶貴的品質(zhì)。
婚后第二年，趙麗麗生了個男孩，公公夏如海和婆婆張文英更是對趙麗麗刮目相看，除了喂奶，孩子基本上都是張文英在照顧。但張文英對此是累并快樂著，一子一孫的小康生活讓她從來沒有對自己的生活如此滿足。當(dāng)然，如果女兒夏荷再給王家生個大胖小子出來，那才叫錦上添花呢。
張文英不知道什么時候把女兒的生活寫上了自己的日程表，是夏荷結(jié)婚前，還是結(jié)婚后？她不知道；她牽掛女兒的生活，到底是真關(guān)心女兒的幸福，還是怕女兒失去一切之后會連累到自己的家？她也不知道。又或許女兒其實一直在她的牽掛里，只不過自己年輕的時候心事太滿，容不下對女兒的一腔柔情？
但夏荷對母親張文英這種異乎尋常的母愛展示有點受寵若驚。
“媽，你是在疼沒出生的孩子還是在疼我？”望著為自己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媽媽，夏荷很疑惑。
“疼孩子不就是疼你嗎？”張文英頭也不抬的回答，“那孩子不是在你肚子里？”
“我真希望我小的時侯你這樣疼我！”夏荷幽幽地說，“媽媽，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多么渴望你和爸爸像疼夏藕一樣疼我，看到你們對夏藕那么好，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難過，我既恨你們，也恨夏藕！”不知道是有感而發(fā)，而是懷孕期的多愁善感，夏荷說這話時竟然淚流滿面。
張文英呆住了。
“你這孩子，怎么說這種話？從小到大，供你吃穿，供你上學(xué)，我們怎么就不疼你了？還恨上我們了？”
張文英一直以為夏荷對父母是充滿感激的，畢竟在那個年月，能供女孩子上到中專的父母，在農(nóng)村是不多的。這也是她一直敢張口給夏荷提要求的原因。
“我們現(xiàn)在不也還牽掛你？怕你在婆家受難為，為了你，我們都得罪你兄弟媳婦兒了。還說我們不疼你！再說，我以前日子也不好過，地里農(nóng)活忙，你爸爸暴脾氣，你奶奶又欺負(fù)我，我哪里還有好心情對待你？”
想到往事，張文英也有些傷感起來，那些水深火熱的日子，擱誰身上不都是一把辛酸淚？不過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咱們農(nóng)村的人不都這么過來的嗎？哪個父母不疼孩子？以前是沒條件罷了�！�
夏荷釋然是啊，母親有母親的難處，以她的修為素養(yǎng)，要求她給予孩子們?nèi)玢宕猴L(fēng)的合格母愛，確實有點難為她。
“對不起媽，我不是在埋怨你，或許你有自己愛的表達(dá)方式，是我沒有領(lǐng)悟到。但小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們不愛我，我是一個沒人愛的小可憐。這也是我從小到大的心結(jié)。今天聽你這么講，我這個心結(jié)也解開了，但愿它以后不再折磨我了�！�
張文英就繼續(xù)給女兒削蘋果，并用牙簽串上，方便女兒拿著吃。
夏荷的眼淚又涌上來。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本來孩子的預(yù)產(chǎn)期是農(nóng)歷十月底，但距離生孩子還有半個月，公婆去讓夏荷去住院待產(chǎn)了。說是公公請了世外高人，預(yù)測好了孫子的最佳出生日期和時辰農(nóng)歷十六是男孩子的最佳出生日期，也就是古語所謂的“十五的娘娘十六的官”；又因孩子屬虎，而老虎性喜夜間覓食，子時作為一天之中的第一個時辰，正是老虎揚威的時候。因此，如果肚子里的這個屬虎的男孩在農(nóng)歷十六的子時出生，將來必是大富大貴的命運。
素來信奉宿命的王一平高價還了愿，把高人的預(yù)測奉若神明，并告誡家人，無論如何也得讓孫子在那個大富大貴的日子里出生。當(dāng)然唯一的辦法就是剖腹產(chǎn)了。
夏荷覺得這種危言聳聽的八卦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對剖腹產(chǎn)也很反對。生孩子本是瓜熟蒂落的事，為什么要強行用一種人為手段來促成孩子的降生，這難道不也是一種違背自然規(guī)律的做法？一一在那個崇尚自然生產(chǎn)的年代，剖腹產(chǎn)只是產(chǎn)婦出現(xiàn)各種難產(chǎn)情況下的無奈選擇。
但王一平在王家有絕對的話語權(quán)，而且追隨者甚眾，雖然王海濱心疼妻子的身體也反對剖腹產(chǎn)，但架不住父母雙親和姐姐們輪番上陣做思想工作，最后也舉手投降，否決了夏荷自然生產(chǎn)的提議。
由于距離預(yù)產(chǎn)期較遠(yuǎn)，醫(yī)生護(hù)士不停地給夏荷打催產(chǎn)素，吃蓖麻油，折騰了一整天。農(nóng)歷十月的夜間，天氣已相當(dāng)寒冷，但又沒通暖氣，夏荷光著下身躺在冰冷的產(chǎn)床上，凍得上牙碰下牙。雖然婆婆和媽媽都送來了熱湯熱菜，但孕吐和產(chǎn)前陣痛把夏荷折磨得沒有一點胃口。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里十一點多，在公婆的督促下，醫(yī)生開始手術(shù)。
虛弱至極的夏荷在聽到孩子哭聲的時候早已昏昏然，但模糊的意識里好象聽到兩個醫(yī)護(hù)人員的對話。
“呀，是女孩�！�
“哼，封建！女孩不好嗎？沒有女孩，誰給他們家生孩子？”
“王總要求孩子必須在十二點整抱出來，可現(xiàn)在還不到呀�！�
“要不咱們把表調(diào)快一點……”
……
當(dāng)夏荷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亮了，一家人正圍著嬰兒床看孩子，沒人發(fā)覺夏荷醒過來了。
“說好的是男孩，怎么變成了女孩呢？”是婆婆失望的聲音，“不會是有人給咱們換了吧？”
“媽”，王海濱對母親的癡人說夢有些啼笑皆非，“今天晚上就咱們一家生孩子，和誰換？”
沒人再說話，除了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幾聲，產(chǎn)房里寂靜的有些尷尬。王一平的臉陰得能擰下水來，許玉蘭則一臉不相信，似乎還沒接受這個從天而降的孫女。
王海濱才不管那些“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歡�！�
孩子仿佛聽到爸爸的說話聲睡醒了，雙腳開始在包背里亂踢亂蹬，小臉也開始動起來，表情豐富，逗得王海濱樂了。
“你們快看，她是不是像我？”
大姐不屑地望了弟弟一眼“這么小的孩子哪能看得出來？”
王海濱不死心“那至少鼻子是像的吧，高鼻梁�！�
“像，長大更像你！”姐姐不想和弟弟爭論，就哄了他一句。
王一平自從見到孫女從手術(shù)室被抱出來，心就瓦涼瓦涼地涼了個透，這么多天的忙活白費了，卦相還準(zhǔn)不準(zhǔn)就不知道了，絞盡腦汁起的名子也用不上了。就好比一個人從黑暗的井里往上爬，剛爬到井沿，忽然又掉了下去，心里的失望和傷害是深入骨髓的。
許玉蘭看出了丈夫的失望，就緩和了語氣，順著兒子的話頭說“第一胎生什么也好，反正海濱干井下工作，咱們還能要二胎，過兩年荷花再生個大胖小子出來，咱家就和了！”
王一平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下，老婆的話重新點燃了他心底希望的小火苗。希望就是讓人提神的催化劑，而且不管那希望有多么遙遠(yuǎn)，多么不切實際。但只要有希望存在，人心就能振奮。
許玉蘭忽然又想起什么了，“一平，你給孫女起個名子吧！”
王一平尷尬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說“算了，孫女的名子還是你們起吧。我暫時想不出什么好名子�！�
許玉蘭心中一喜“我剛才倒是想好了一個名子，你們聽聽行不行秋喜。這個孩子生在秋天，又是咱家第一個孩子，我們當(dāng)然喜歡。女孩子可以不按輩份起名子，怎么好聽怎么來�！�
“好聽倒是好聽，就是名子有點俗，帶點過去煙花巷的風(fēng)塵味，槍斃掉！”兒子王海濱一票否決了媽媽的建議。
“那你倒是想個好聽又講究的！”許玉蘭有點不高興，自己費神八拉了好半天才想出的名子，竟然被兒子一口否決了。
張文英守著孩子，一直不敢插話，怕自己說不合適，會徒增親家們的反感。她一直望著嬰兒床上的外孫女白白的皮膚，圓圓的蘋果臉，多像小時候的夏荷�？伤秊槭裁床皇莻�小子呢？那樣王家會多高興！
想到夏荷，她朝女兒床邊望了一眼“咦，荷花醒了？”
王海濱忙跑到妻子床前“夏荷，我們在給孩子起名子呢，沒看到你醒了�！�
“我聽到了，”夏荷虛弱地在床上躺著，一動也不能動，麻藥下去，刀口的傷痛讓她忍不住呻吟起來，“把孩子抱過來我看一下�！�
婆婆許玉蘭把孩子抱起來，湊到夏荷跟前去。仿佛有心靈感應(yīng)一般，剛才還閉眼睡覺的女兒，這時卻突然睜開了混沌的小眼，茫然地搜尋著媽媽的存在。
夏荷笑了，無限愛憐地看著這個自己創(chuàng)造的小生命，除了感嘆生命的神奇，心底升騰起對女兒的無限柔情和疼愛。
“要不，叫她秋思吧，秋天美好的回憶！”夏荷早就給女兒起好了名子，只是這會才敢說出來。
王海濱咂摸了半天，接著就拍手叫好了“好名子，別致又大氣，就叫王秋思�！�
他接著又湊到女兒跟前，抓住她的小拳頭握了握“你好，王秋思小朋友，我是你爸爸，熱烈歡迎你正式加入王家戰(zhàn)隊！”
捱過了最初的不快，王家老兩口很快被一天一個變化的小孫女逗得樂開了花。
這是個聰明到似乎知道爺爺奶奶心事的小家伙，什么都比別的孩子快一步不該笑的時候，她會笑了；不該眨眼睛的時候，她會眨眼睛了；別的孩子還不會扭頭，她已經(jīng)開始想翻身了。當(dāng)然更多的時候，她會不哭不鬧，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沖爺爺奶奶笑瞇脒地各種賣萌，擺酷；或者一個人自得其樂地咿咿呀呀地“唱歌”聽。逗得王家老兩口那叫一個開心。
王一平成了最愛孩子的爺爺，只要休班在家，對孫女那是各種逗，各種抱。對孫子的渴望，這會早扔到爪哇國了。
“孫女也挺好的，你看多可愛，多漂亮！”見老公如此高興，許玉蘭也十分高興。人老了，越來越會疼孩子了。對這個和自己格外投緣的小孫女，許玉蘭對她的疼愛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以前對自己的孩子。這也許就是所謂的“隔輩親”吧。
五個月的產(chǎn)假，夏荷只休了三個月就上班了。辦公室人少活多，忙不過來。夏荷的工作本來是辛麗美兼職，但最近出發(fā)任務(wù)太多，辛麗美累趴下了。廠長孫植幾次讓張強通知夏荷上班，不然就給她換工作。
夏荷不想失去自己喜歡的這個工作，于是把孩子交給婆婆照顧，自己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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