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地之后，陳輕就從急診病房轉(zhuǎn)移到了普通病房。

    秦瀚接到消息后第一時間趕來，白天醫(yī)院人多，電梯難等，他一刻也不愿耽擱，沿著樓梯一口氣跑上七層。

    床頭調(diào)高了些，陳輕靜靜躺靠著，旁邊的床位沒有人，她側(cè)頭看著窗外，頗有悠然之意。

    秦瀚額頭冒汗，卷著一股風(fēng)沖進門，把她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不答，撲到床邊握住她的胳膊左右看看，滿臉焦急驚惶。

    “沒事吧傷到哪里了醫(yī)生呢醫(yī)生”

    陳輕拉住轉(zhuǎn)身就要往外的秦瀚，無奈道“昨晚檢查過了，沒大問題，我感覺還行，傷口不怎么疼，再待一天，明天我就出院?！?br/>
    她得輕松，秦瀚心里卻擰成一團，聞言當(dāng)即拒絕“明天不行”著轉(zhuǎn)身出去，“我去找醫(yī)生了解一下情況，你別亂動，其余的事等我回來再”

    陳輕攔不住他，只能眼見他匆匆來，匆匆去。

    醫(yī)生也她的情況不嚴重，只是皮外傷看著嚇人了些，得到再三保證，秦瀚這才放心折返。

    搬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他眸色深重，問起重點“昨晚到底什么情況”她在電話里只是簡短了幾句，然而就是那么短短幾句話，已經(jīng)讓他心驚肉跳。

    如果她沒有跑掉，沒有逃脫，結(jié)果會怎么樣

    不敢想。

    他也是蹚過渾水的人，延伸聯(lián)想下去會有無數(shù)可能，無論哪種他都承受不了。

    陳輕臉色微黯，聲將完整經(jīng)過敘述給他聽。

    秦瀚眉頭緊皺，那群人抓住她后沒有廢話，既不求財也不求色，絕對不是一般混混，這行徑分明是尋仇。

    “誰會找你麻煩”

    她前些年行事確實有些乖張，可那已經(jīng)是過去很久的事，如今早就收斂，無事時她連家門都很少出，除了和他出去談生意認識人，交際圈子到連能知心話的人都沒幾個。

    這樣會得罪誰

    “我知道是誰?！标愝p突然。

    “你知道”

    她捏了捏被角，眼里沉沉一片“大概猜到了。”

    “那”

    秦瀚要話，陳輕打斷他“沒用的，我們玩不過人家?！?br/>
    她抬起頭沖他笑笑“這件事就這樣吧，等出院之后我就閉門不出，過段時間應(yīng)該就沒事了?！?br/>
    秦瀚緊緊抿唇，聽她這么，臉色越發(fā)沉重。

    “要不然，你去別的地方住一段時間挑個環(huán)境好氣候好的地方，去玩一趟，就當(dāng)給自己放個假?！?br/>
    她搖頭“不用這么麻煩，我這么個不起眼的蝦米，想來對方也沒功夫一直盯著，教訓(xùn)過一次應(yīng)該夠了”

    陳輕勾唇在笑，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話，配著蒼白的臉色，看得秦瀚心里很不是滋味。

    許久，他動了動喉嚨“你還記不記得上一次你這樣躺在病床上”

    “嗯”聽他突然提起以前，陳輕眉梢輕挑，似嘆似笑，“那么久的事情了，哪還記得清。”

    她故作輕快的語氣不帶半分沉重，可仍然沒有讓他覺得更好受。

    秦瀚記得很清楚，并且永遠都不會忘。

    她在飯局上替他擋麻煩，一口氣喝完一整瓶洋酒，拿命在賭。

    被送到醫(yī)院急救，第二天睜眼看到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虛弱又輕飄飄的四個字。

    “我沒死啊”

    好像命是撿來的，滿腔幸運、知足。

    可她來就活著，來就應(yīng)該活著。

    那瞬間他恍恍不出話，又驚又怕之后，心從萬丈高空落回肚子里，踏實感反而讓人不踏實。

    來情緒沒有那么強烈的，他自認大男人，尚且還能控制住，可她偏偏對他笑，那么地高興，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有錢了”她，“我們有錢了，秦瀚?！?br/>
    即使他不，她也懂。她明白他心里的執(zhí)念。

    高中做同學(xué)的時候，她和他的座位只隔著一條走道，都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時他爸還好好做著生意沒有破產(chǎn)，他媽也沒有受不住跟人跑，他還是家境優(yōu)渥、脾氣暴躁的無憂少年，不知愁苦，每天呼朋引伴，不學(xué)無術(shù)。

    后來一夕摔進泥濘里，酸楚嘗遍，他下定決心要比他爸做得更好，更強，要比他爸更加成功。

    陳輕從來沒有和他討論過夢想之類的東西，但她比誰都懂他。

    明明是她用命換來的公司，法人寫的卻是他的名字，她從來不認為那是她的東西，甚至還覺得虧欠。一直到現(xiàn)在，她都沒能釋懷他失去手指的事。

    可是，她真的，真的不欠他什么。

    對于這個話題，兩個人都難受，陳輕避而不談，秦瀚起了頭，卻不下去。

    他騰地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去買?！?br/>
    陳輕抬頭看向他，隨便了一樣，他沒話，替她掖了掖被子，走出去。

    病房里重新歸于寂靜，陳輕拿起手機，打開頁，在框輸了兩個字，下拉頁面，果真找到了符合她猜想的消息。

    “孟敬”相關(guān)的內(nèi)容里，有兩條帶上了另一個名字。

    倪嘉玉。

    是個女人，還是個與孟敬家世相當(dāng)、有可能會成為他妻子的女人。

    新聞里是這么的，他們兩家走得近，不僅生意，私底下在各種宴會和酒會上，也能看到兩家人熱絡(luò)來往，而孟敬和倪嘉玉好幾次都被拍到一起同行外出。

    出照片一看，這個叫倪嘉玉的，果然是那天在匯隆酒會上見過的女人。

    陳輕嘆了口氣，別秦瀚疑惑她好端端怎么會被人尋仇，她自己也奇怪。有沒有惹麻煩她心里清楚，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最近這段時間里她身邊稱得上“異數(shù)”的，就只有孟敬。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昨晚賀鈞言走了之后，她就開始琢磨整件事情，打她的人全程只了一句話，提醒同伴她的臉還是好的，那之后下一秒，她就被掄了一巴掌。

    會提傷臉要求，雇打手的人有很大可能是女人。

    回憶起當(dāng)天宴會上和倪嘉玉短暫碰面的情況，陳輕深覺自己配合孟敬配合地過于好了，懶懶倚在他臂彎里，話沒幾句，“恃寵而驕”的跋扈形象卻演得極為逼真。

    倪嘉玉當(dāng)時就變了臉色，眼底的寒意她也注意到了，怪就怪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沒放在心上。

    煩躁地把手機扔到一邊，沒幾秒又撿回來，她點開信息列表看了又看，就差盯出個洞來。

    沒有動靜，她昨晚發(fā)出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賀鈞言沒理她。

    陳輕抓了抓頭發(fā)，手指在屏幕上來回摩挲，不甘愿就此放下。

    總覺得下一秒他就會回復(fù)她，不定這漫長的無動靜是因為他沒看到短信。

    然而心底知道不可能，她懨懨悵然一會兒，把手機丟了開。

    往下躺了一點，陳輕閉上眼憩，靜等秦瀚回來。人沒到，手機倒是先響了。

    是個沒備注的號碼，她接聽喂了聲，那邊道“陳姐，我是孟先生的助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下午派人來接你，孟先生要見你?！?br/>
    熟悉的刻板語調(diào)讓她立時想起來，這個號碼曾經(jīng)打過她的電話，就是參加匯隆酒會當(dāng)天。

    對方的語氣比前一次好了許多，然而陳輕一聽，立時氣不打一處來。

    她冷冷拒絕道“下午不好意思，我下午沒時間。”

    “是這樣的，孟先生親口交代，他下午一定要見到你，陳姐你”

    “所以”陳輕不自禁用上了賀鈞言曾反問她的語氣，一下子讓對方怔住，話也沒能完。

    那頭頓了頓，干笑兩聲，繼續(xù)道“陳姐可能沒弄明白，孟先生他”

    “我了，我沒時間?！标愝p把手機換到另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咬清讀音，“沒、時、間，就這樣”

    不給對方再次話的機會，她干脆利落地掛斷。

    手機被她甩到被子上，扔的動作用了點力，心里有股不清的煩。

    其實態(tài)度應(yīng)該要好一點的，就像她對秦瀚的，她非常清楚他們和那些人的差距，被倪嘉玉收拾了尚且沒能力追究，更別提對上孟敬。

    打來電話的是他的助理，她那么不給面子，不定會惹惱他。

    他們現(xiàn)在來就夠艱難了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緒是另一回事。

    被人追的時候她會害怕，挨打的時候她會痛，血是真的，眼淚也是真的，她沒能力為自己出氣，只能窩囊地選擇息事寧人，不代表她不能為此感到憤怒。

    孟敬想見她

    飯陪他吃了，戲配合他演了，對于許諾的投資，他卻一個字都不提。

    見見個屁

    陳輕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臉，被面上的手機突然又響了。

    她憤憤拿起，看也沒看摁下接聽，不耐煩道“我了我下午沒空、沒空你”

    “我怎樣”

    “孟、孟先生”

    “下午我要見你?！彼苯拥馈?br/>
    “我”陳輕咽咽喉嚨，冷靜下來，“我下午沒時間。”

    “哦要去做什么”

    “很多事，不清楚”

    孟敬哼笑，短短一秒收住，過后冷淡命令“推掉?！?br/>
    他不容置疑的語氣讓人很不爽，陳輕拼命在心里暗示自己要“溫順”、要“乖巧”，終究還是忍不住頂了回去。

    “不好意思，推不掉”

    “你什么”他的聲音有點危險。

    陳輕深呼吸幾回合，不想再廢話下去。

    “我在醫(yī)院，就快死了，沒辦法應(yīng)您的邀，真是對不住”

    像掛助理電話那樣掛斷，她丟開手機，長長地抒了口氣。

    她沒騙人，來就在醫(yī)院，雖沒什么大毛病，明天還打算回家，但她現(xiàn)在這個樣子，實在沒心情出去亂晃。

    孟敬要是因為這個找她和秦瀚的麻煩，那就真沒話好，畢竟一不順心如愿就要計較的神經(jīng)病玻璃心，誰攤上都只能自認倒霉。

    躺久了有點累，陳輕想下床走動一下，剛坐起來，手機嗡嗡震動，又響了。

    她盯著屏幕上那串號碼，頭仿佛大了幾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猶豫好久摁下接聽，她帶上哭腔，忍不住求饒“我真的沒撒謊我在醫(yī)院不能出來，醫(yī)生不會肯的”

    就高抬貴手給一條生路吧

    “你得病了”孟敬不理她的哭嚎，自顧自問，“會不會傳染”

    陳輕“”

    默默嘆了口氣，陳輕沒心情和他拉鋸，正經(jīng)起來，認真道“孟先生，我實話告訴你，我沒病，住院是因為昨晚遇襲，在巷子里被一群人打了。我現(xiàn)在只想好好養(yǎng)傷，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行不行”

    “遇襲”他微詫，“你得罪人了”

    陳輕忍不住呵笑，語帶輕嗤“是啊，得罪人了，不得罪人能這樣么逮住我的人下手半點不留情，對著我一女孩子，死命往臉上招呼。我連狐朋狗友都沒幾個，來往的人屈指可數(shù)，出個差回來一連七天沒出門您，我好好的怎么就惹到人了呢”

    “”

    “算了，這個沒意思?！标愝p懶得再講，“我臉疼，掛了?！?br/>
    已經(jīng)得這么明白，以他的心眼，絕對會懂她的意思。別再找她，她身低命賤，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這次直接關(guān)機。

    在秦瀚的堅持下，陳輕在醫(yī)院多住了一天，第三天才辦理出院手續(xù)回家。

    回到自己的住處，她霎時覺得輕松，秦瀚卻不放心她一個人，一直在試圖讓她同意離開這里，去外地暫居一段時間。

    她費了番口舌才服他。

    秦瀚走的時候憂心忡忡，要注意的事情反復(fù)叮囑，弄得她都能將那幾句話倒背下來。

    身上的傷要些時間才能好，陳輕就不怎么去公司，自此更加光明正大地翹班。

    在家里窩了三天，秦瀚突然打電話來告訴她，孟敬那邊有人聯(lián)系他，是對他們公司很感興趣，要立項投資他們。

    她花了三秒時間，還是沒能消化這個消息。

    “你再一遍”

    “孟敬要投資我們?！?br/>
    “真的”陳輕有點不信。

    “真的?！鼻劐拔液蛯Ψ郊s了明天上午見面，順利的話三天之內(nèi)就能定下來?！?br/>
    “那很好，很好啊?！彼蝗桓杏X有點詞窮。高興吧，不算很高興，不高興吧，明明很值得高興。

    她也搞不懂自己當(dāng)下的心情。

    秦瀚和她聊了幾句，這兩天有公事要忙，可能沒空來看她。

    掛電話之前，他凝聲道“多虧了你?！?br/>
    當(dāng)時孟敬是她去見的，自然是她的功勞。

    謝謝太生疏，可他實在很想和她點什么。她總他對她好，其實她付出的一點都不比他少。

    陳輕沒有秦瀚想得那么多，她就是有點懵。

    孟敬這是唱的哪兒出

    琢磨了會兒得不出頭緒，性拋到腦后不再去想。

    反正有錢總不會是壞事。

    被秦瀚的電話提醒，陳輕想起了另一筆錢出院時退回來的醫(yī)藥費還在她卡里。

    賀鈞言一次性刷了二十萬，她住院幾天，連一萬都沒花。他當(dāng)時了余下的都給她，當(dāng)做精神損失費，但她不想要。

    她不否認，想還錢給他，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見他。

    陳輕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shè)，才鼓起勇氣撥他的號碼，心跳比嘟聲快得多，也重得多。

    緊攥的手心沁出了汗，她很緊張，咬著嘴唇，不覺得疼，只是慌，非常慌。

    好久，那邊才通。

    “什么事”他道。

    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他的聲線聽在陳輕耳中，猶如玉石之聲，明明沒什么了不得的話，卻一下一下漾地她心尖發(fā)顫。就像他這個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往她面前一，她的世界瞬間就是美妙的了。

    “賀先生?！标愝p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鎮(zhèn)定下來，“我出院了，你有空嗎我想把醫(yī)藥費還給你”

    “沒空?！?br/>
    “啊”她微愣，“就很快，隨便哪天都行”

    “最近沒時間?！?br/>
    “那”

    他不耐煩道“我給你個賬號，你轉(zhuǎn)過來?！?br/>
    陳輕停頓兩秒，“我已經(jīng)全部取出來了，想直接交到你手里”

    其實沒有，是騙他的，錢在卡里好好地放著，她只是想見他。

    很想。

    賀鈞言沉吟道:“既然這樣，那就下次再”

    陳輕聽出他有要掛電話的意思，趕忙叫住他“賀先生”

    “又怎么”聽得出來，他的耐心快要告罄。

    “如果有空，請務(wù)必和我見一面?！标愝p。

    面前是攤開的財經(jīng)雜志，他清晰的照片就印在上面，自從在酒會碰見他，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剪他的照片下來練習(xí)扔飛鏢。

    死纏爛打很丟人，她知道，但這些心情全都不如想見他的念頭來得濃重。

    “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

    已經(jīng)等了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幾天。

    只要最后他記得見她，她可以等，沒有關(guān)系。

    賀鈞言被她直白又略顯奇怪的話弄得一愣，片刻無言。

    “知道了?！?br/>
    好半晌，他只出這么一句。

    “那就這樣，打擾了?！?br/>
    陳輕剛要掛電話，他突然道“等等”

    “嗯”她緊張地搓著衣角。

    “你現(xiàn)在在哪”

    短暫停頓兩秒，賀鈞言似是輕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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