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無常進了閻羅正殿,正殿之內(nèi)一片繁忙景象。
第一殿里正在審鬼冤,不知是哪一個女轉(zhuǎn)男,男轉(zhuǎn)女的可憐鬼被提溜出了在陽世里的造孽事,被幾個鬼差按在那孽鏡臺前,狼哭鬼嚎。
正道是孽鏡臺前無好人,這么一照,什么魑魅魍魎,牛鬼蛇神皆是原形畢露。便是懵懂無知時期,偷偷拿了別人一塊兒糖這樣的小事都能被照個一清二楚。想回憶自己的黑歷史,不堪回首的過去,那就到這兒來吧。保證你看過之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只見那孽鏡臺青光閃過,本就慘白兮兮壓在那兒的鬼已經(jīng)是奄奄一息,一副快要蒸發(fā)的虛弱模樣。
秦廣王拿著筆戳鼻孔,嫌棄無比地看了一眼孽鏡臺,“還他媽狡辯!老實交代了還免你一遭罪!嘖嘖,拉走拉走,拉到第二殿去?!?br/>
他原本長了一副英俊神武的面孔,卻不修邊幅,絡腮胡子一大把。一副加班過渡,隨時可能過勞死的樣子。不過按他的話說,地府所有的員工都是一副隨時過勞死的樣子,不缺他一個。
那個慘白兮兮的鬼被連拖帶啦拖到第二殿去受審,黑無常見縫插針上前請示:“殿主,外頭有一位上神求見?!?br/>
“又來?”秦廣王蔣大叫起來,“這又是哪個?娘的,最近有下界歷劫的神仙嗎?”
他后半句是對坐在角落里的判官問的。已經(jīng)被文書淹沒的判官從萬卷文書海里抬起頭,很冷淡地回了一句:“沒有?!?br/>
“你看,沒有沒有!”閻羅第一殿主叫嚷起來,“你快打發(fā)他回去,或者帶人去三生石面前哭幾場就好了?!?br/>
“哎呀,殿主誤會了!”黑無常忙解釋,“這位上神并不是來找麻煩的。乃是因為手中有一瓶沾染了死氣死掉的星星無處處理,特來地府求助的?!?br/>
“死氣?”秦廣王疑惑道,“那上界之中有死氣的地方只有散仙都里的幽地了……死掉的星星……??!”
他一聲叫嚷,把殿里大大小小的鬼差都嚇了一大跳——
“莫非是那一位!”
“殿主莫非認識這位上神?”黑無常疑惑。他乃是鬼仙,直接在地府里封的神。倒是聽過散仙都,卻沒有見過阿顧,是以并不是很清楚阿顧的身份。
秦廣王像是被燙了屁股一樣跳起來,“別管那么多了!黑無常!判官快隨我過來!后面的鬼都直接壓到第二殿去,來不及審的就給我扣著!”
說著,他一把扯過慢悠悠的判官和一頭霧水的黑無常就沖了出去。
風風火火沖出了第一殿,秦廣王叫起來,“人呢人呢!”
黑無常暈暈乎乎地指著三生石,“在,在三生石后面。”
還沒說完,又被扯著飄了出去,他覺得自己快要斷氣了。
待三人到時,正見阿顧坐在三生石背后,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面的一個女鬼。見到黑無常過來,她似乎松了一口氣,臉色也沒那么難看了。
“你能把她帶走么?她哭了好久了……”
這女鬼不知在三生石上看到了什么,哀嚎哭泣,一直停不下來。阿顧原本一點兒微妙的小傷心被她哭得煙消云散。在散仙都,阿顧生活的環(huán)境一直都還挺安靜。這種肝腸寸斷的哭聲簡直比指甲劃玻璃還難以忍受。
她很想走過去捂住女鬼的嘴??墒牵砩系纳窆鈱砘暧刑烊坏淖茻齞ebuff。剛一湊近,那女鬼就一聲慘烈的痛叫。
反反復復,在三生石面前湊出一場此起彼伏的交響樂。阿顧沒有辦法,只好站在陰影里,盯著那女鬼。希望用眼神的逼迫,讓這位傷心的姑娘停下來。
“對不住,對不住,一時疏忽,”黑無常忙向人道歉,一揮手叫來兩個鬼差叫他們把這女鬼壓去奈何橋。
“這些日地府的鬼魂數(shù)量多了幾倍有余,人手不夠才有了這般疏忽。叨擾上神,還請上神莫怪?!?br/>
魔音穿耳終于停歇了,阿顧擺手示意無妨,只問道:“你們這兒人手不夠了?莫非是人間起了大難?”
“這……”地府三人對視一眼。最后判官在閻羅的示意下,站出來解釋:“正是如此,有一年人間大難不斷,死了許多人。下來的冤魂竟是到現(xiàn)在都沒有審完。奇怪的是,在生死簿上他們皆是陽壽未完。若是如此,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
“……人間龍脈牽動了?!?br/>
原本,殿主示意自己將最近的不對勁說出來,判官已經(jīng)很猶豫了。不想,這看著不大的上神一句話就點破了其中關鍵。饒是判官見多識廣也還是被驚住了,只點點頭不敢多話。
“……原來如此,”阿顧似是沒什么意外地念了一聲,又對秦廣王說,“地府掌管輪回不能亂,若有合適鬼仙,你們只管封來便是?!?br/>
她一抬手,轉(zhuǎn)出一道黃金符來,遞到閻羅殿主手中。
“結束了將此符引燃,我自會知曉?!?br/>
秦廣王立時大喜:“多謝上神!”
“無妨,”阿顧擺擺手,“說起來,我手中正好有個閑人。若是得當,便叫他來給你們幫忙。地府十殿,眾鬼差持序有功,再加一甲子功德?!?br/>
此話一出,瞬間響徹陰曹上下。只見眾鬼頭頂降下無數(shù)流火天光,紛紛往地府鬼差眾神身上流去。地府之眾只覺身上暖洋流過,再一瞧自己那功法力量漲了不知一倍有余。霎時之間,感動頌念之音響徹輪回谷。
黑無?;呕艔垙埖仉S著殿主下拜,心中驚疑不定。原本聽殿主與這姑娘對話時,他已經(jīng)有了些許猜測。在地府兢兢業(yè)業(yè)這么多年,原以為與上界逍遙日子無望。然而萬萬想不到的是,傳說中的姑祖娘娘竟降臨地府,直接給他們漲了工資!
這尼瑪!暈暈乎乎的黑無常腦子中只有一個想法:還好剛才的服務態(tài)度不錯!為自己點贊!比心!
那一頭,秦廣王謝了又謝,直起身對阿顧說:“上神駕臨,有失遠迎。竟還受如此眷顧,實在是慚愧?!?br/>
“我是有求而來,你知道為什么了吧?”說著,阿顧搖了搖手里的瓶子。
閻羅殿主忙點頭:“這是自然,還請上神隨我來?!?br/>
說完,他又示意黑無常與判官可退下工作去了。
阿顧滿意地點點頭,沖著倆鬼仙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驚得好不容易回過神的黑無常和判官又一次魂飛天際。
眼看著阿顧隨著殿主走了,黑無常還有點懵。
“老八!老八!范無救!嘿!”
一個爆栗子磕在了黑無常的腦門上,白無常瞪著他,“你丫傻了?。 ?br/>
黑無常還有些呆滯,沒有反應過來。
“怎么回事!突然天降功德,嚇死我了!”白無常搖著自己發(fā)愣的兄弟。剛才他在三途河里撈鬼呢,冷不丁地被功德砸了一臉,險些一頭栽進三途河里出不來。
判官托了托自己的老花鏡,念叨:“這么多年了,老朽竟然還能見到姑祖娘娘……實在是,值了!值了!太適合賦詩一首了?。 ?br/>
白無常木著一雙眼睛看著判官忽然發(fā)瘋拔足狂奔,看向自己的兄弟。
“姑祖娘娘?你們特么在逗我?”他不相信,覺得自己的同事一點都是加班到瘋了才會這樣。
“是真的!”黑無常一個機靈醒了過來,抓住自己兄弟的手腕,激動無比,“是真的!剛才那個小姑娘真的是姑祖娘娘?。 ?br/>
“什么!”白無常扭了自己的長舌頭,渾身抽搐,“那剛才……那剛才……”
“沒錯!我就是看著她手這么一揮,然后功德雨就像是不要錢一樣……喂喂!喂!小七!你沒事吧!臥槽,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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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顧是不知道自己一揮手給人漲了工資,是多么霸道總裁。
現(xiàn)在她跟著秦廣王朝著一個鮮有鬼跡的地方去。此處在望鄉(xiāng)臺的另一條岔路之上,是一個遠離世情的地方。只不過兩步一轉(zhuǎn),就能明顯感覺這里的寂靜,沒有任何多余的氣息。
“說起來,地藏那家伙還窩在地府哪個角落頭嗎?”阿顧隨意環(huán)顧著四周問。
秦廣王一頭冷汗,抽著嘴角道:“菩薩宏愿,想來上神也是知道的。”
阿顧哦了一聲,漫不經(jīng)心地說:“那想來永生永世都成不了佛了?!?br/>
地藏菩薩曾發(fā)宏愿,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為此故,一直就在這陰曹地府里普度佛法,解決眾鬼輪回之苦。只不過,很多鬼下來后并無那么高深的悟性。在十八層地獄的刀山火海,油鍋釘板上滾一遭,若能投胎轉(zhuǎn)世已經(jīng)是他們最大的奢求了。
十殿閻羅掌管地府的時間已是久遠,自然是聽過面前這尊大神的英勇事跡。若算起來,沒人敢在她面前放肆。有些槽,阿顧吐得,秦廣王卻是不敢應的。只得干笑著當做沒聽到。
“說起來,上神若去之處,正要經(jīng)過菩薩所居之處。上神可要去打聲招呼?”
阿顧忙搖手,飛快地拒絕:“我這次下來就是處理下死星,不想誰都見一面。不去不去。”
“如此,上神這邊請?!鼻貜V王忙應下,將阿顧往路上引。
二人所到之處乃是一處荒地,因渾濁之氣太重暫時不能被開發(fā)。但是作為垃圾傾倒場實在是適合不過。
阿顧挺滿意這里的,掏出瓶子,打開了瓶蓋子。
那一股死氣噌一下竄出來,就算是在這種地方也味道明顯。閻王爺顯然被熏了一下,有些詫異地問:“這,這死氣竟如此之重?”
“哦,憋得太久,發(fā)酵了吧?!?br/>
“……”
阿顧嘟囔著好臭好臭,干脆把瓶子一蓋上,往前頭的荒地里一丟。瓶子沒入濃霧,竟是連個聲響都聽不見。
處理好這棘手事務,阿顧對秦廣王說:“這不小心在散仙都掏了下水道的倒霉孩子就是之后到你們這兒來幫忙的人?!?br/>
“……上神是說此人進入了散仙都的幽地,竟無事?”秦廣王驚嘆不已,“是哪一位上神有如此本事。”
阿顧哼笑了一聲:“一倒霉孩子罷了。他情況有些特殊,到了這里也不用和他多說什么,只管吩咐他做事就好了?!?br/>
秦廣王還在思考那個情況特殊是個什么情況,見阿顧拍拍手準備要走了,他忙上前問:“這地府里的都是鬼仙,濁氣深重。這位……若是在上界封的仙籍,在此處怕是呆不久,上神……當真要他來么?”
阿顧沉默著,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他沒那么容易出事。而且,這孩子到這里來做事,記得自然是地府的功德。那點兒濁氣影響不了什么?!?br/>
得了這樣的保證,秦廣王才松了一口氣,“若如此便是最好,多謝上神能派下人手?!?br/>
說句實在話,地府自人間大難后真的是忙死了。神仙也會過勞死,說出去大概都沒人信吧。秦廣王偷偷看前頭的小丫頭。
本來他只是賭一把,才把判官拉出去見人。想不到這尊大佛竟然真的離開了散仙都到了地府來。那位能勞動這位娘娘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等人來了,可一定要長長見識。
不過,這散仙都幽地的死氣已經(jīng)這么濃重了么?竟然能熏死銀河里的星星。
秦廣王心中疑問無數(shù),頓時覺得自己太老,一下跟不上時代變化。
“哦喲,真是我不就佛,佛就我哦。”
阿顧一聲喊,把秦廣王的心思給喊了回來。他抬頭一看,只見路邊站著一位慈眉佛祖,身旁蹲著一只神獸。佛光融融,叫人心生敬畏。
喝喲,今兒什么日子,真是各路大神大佛都見了。
他忙迎上去,客氣道:“菩薩!打擾菩薩清修,還望莫怪。”
這佛陀眉目慈悲,卻隱隱見著悲苦之色,仿佛見了太多苦難而不忍。聞言,他念了一聲佛號:“殿主客氣了。聽聞上界上神降臨,特來此等候,還請殿主為我引薦?!?br/>
“不敢不敢,”秦廣王忙道。剛準備與阿顧引薦,就見阿顧走上來,在那只神獸面前蹲下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這只神獸軟萌萌的腦袋,笑道:“小諦聽,好久不見,好久不見?!?br/>
這名為諦聽的神獸親昵地蹭了蹭阿顧的手,發(fā)出嗚嗚的聲音,仿佛在笑。
阿顧愈發(fā)高興了,圈住諦聽的脖子蹭了蹭。站起來對著那佛陀道:“我說,地藏啊。諦聽也是凝聚了天地九氣,靈山秀水里孕育的神獸。自跟了你之后,日日在地獄里被怨苦嗔毒荼毒。我瞧著它的毛色都不如以前鮮亮。你要渡盡人間苦厄我不管,但你不能虐待諦聽啊?!?br/>
被阿顧平白無故一通指,這位慈悲的菩薩并不著惱,抬起手比著佛號便說:“是我疏忽了。”
“知道是疏忽了就要改,”阿顧搶了他的話頭,“小西這次要提前辦瑤池宴,到時候呢,你記得把諦聽帶上昆侖山。鬼是渡不完的,佛友是要照顧好的?!?br/>
“多謝上神指點。”
秦廣王在旁邊聽得冷汗?jié)i漣,嘴角抽搐:放眼三界,也只有這姑娘敢用這種語氣與這位菩薩說話了。果然有后臺的人,就是牛。
阿顧原本不想見地藏的。但因為諦聽的出現(xiàn),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拍了拍神獸的腦袋,她問:“既然把諦聽都帶出來了,說吧,找我什么事兒?!?br/>
“上神靈敏,在下確實有關于人間龍脈動遷的事情要請教上神?!?br/>
“哈?龍脈?”聽了地藏的話,阿顧越發(fā)笑得開心,“不就是死了快一千年的斷腿殘肢抖了兩下嗎,這還能驚動你地藏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