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一聲吼果然有效，沸騰的人群出現(xiàn)了短暫的平靜。李三思接著一口氣連下說辭道：“給我一個時辰，我必定開倉放糧，平價出售，三十文一斗，半文不多！”

    一天兩天等不得，一個時辰還是可以等待的。李三思這話說得斬釘截釘，十分有誠意。人群中就有領(lǐng)頭的人大聲問：“你說話可算話？一個時辰？”

    李三思朗聲道：“當(dāng)然算話。只要一個時辰，我必定開倉！”

    眾人情緒平靜下來，也就不往前擠了。這也是李三思此前干下幾件聞名遠(yuǎn)近刷來的聲望起了作用，眾人覺得他是個正直敢為的人物，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也就愿意信他一回。大明是個典型的熟人社會，人與人之間交往靠的是聲譽(yù)。有聲望，說出的話就是一言九鼎。見到

    事態(tài)算是臨時緩和了下來，李三思便跳下桌子，在人群周圍找到鄭府的家丁，問道：“你們管事的呢？”

    “你是在找我嗎？”伴隨著說話聲，從兩排家丁之后轉(zhuǎn)出來一位身穿黑綢、頭戴逍遙巾的中年人，正是鄭伯爵府的管家林管事。

    他滿臉譏嘲地看著李三思，陰惻惻地冷笑著道：“我當(dāng)是誰這么大的口氣，敢替我們鄭府作主開倉，原來是你李師爺。嘿嘿，難怪，難怪！不知道你是打算怎么個開倉法兒？硬來嗎？我這糧倉這可不是你家女人馬桶蓋，你想開就開？”他上次被李三思捉弄后，心中一直憋著一口氣，這時也就刻意冷嘲熱諷，想找回場子。

    李三思這時卻沒空理會舊怨，好言勸道：“林管事，你不降價不開倉，一味這樣硬頂，百姓動起公憤來，搶的是你府里的糧食，打的是你的府里的人?！?br/>
    林管事滿不在乎地道：“要搶就搶好了，要傷人就傷好了。你當(dāng)我?guī)е藖硎菫榱吮Ｗo(hù)糧食的么？不過是做做樣子，順便記認(rèn)著領(lǐng)頭兒的人。不論是誰，搶我府里的一粒糧食，傷了我府里一個人，都得十倍百倍地還回來?！?br/>
    李三思道：“是，你鄭伯爵府做到這些不難，也沒人惹得起。但是，這又何必呢？你也得不著什么好處不是？不如與人為善，大家兩便?！?br/>
    林管事哈哈一笑,不無得意地道：“誰說我得不了好處？舍去一倉糧食，懲辦幾個人，一則可以懲前毖后；二則，發(fā)生搶糧這種民亂，正好可以說是地方官撫治不力，捅上州府，那就是烏紗不保。你的馮大人都保不住位子了，你又哪里能落著好?”

    原來這家伙跟自己記著仇，是在存心為難。李三思笑道：“你要我好看，何必?cái)偵线@么多人？直接沖我來就好。你要怎樣才能開倉？是我要磕頭認(rèn)錯呢，還是要我擺酒賠罪？”

    林管事抖手收起折扇，嘻笑著道：“那也不用這么麻煩。你拉下一泡屎，再自己手抓著吃掉，一邊吃一邊大叫‘汝食佳乎’。就像你先前給我講的笑話里那樣吃下一泡屎，我就原諒你。這一倉糧食就由你的意思處置。我這個糧行里的糧食有好幾千斗，值得五六千兩銀子，你肯吃下一泡屎就全由你處置。這可是劃算得很吶！”

    一幫鄭府的家丁奴仆也跟著嘻笑起哄道：“對啊，吃?。∵@多劃算，我們林爺多瞧得起你！”

    見他如此記恨著自己捉弄他的這件事，李三思不怒反笑道：“林管事，你若是覺得一泡屎換幾千兩銀子劃算。不如我按給你雙倍的銀子，這一倉糧食給我，你再自吃一泡屎，多余的銀子給你，怎樣？”

    林管事冷哼一聲，輕蔑地道：“也就一李嘴巴厲害，你到是拿一萬兩銀子出來瞧瞧！”

    李三思笑道：“一萬兩銀子眼下是拿不出，不過要不了多久就有。林管事，既然你如此記恨我，不如這樣，我寫下一紙六千兩銀子的借據(jù)，以我自己為抵押，你把這一倉糧食交給我。兩月之內(nèi)，我連本帶利付清本息。若是逾期不能償債，我就身入鄭府為奴仆，你叫我吃飯我就吃飯，要我吃屎我就吃屎，要我死我就死，要我活我就活，全操之在你。這樣豈不是更好，更能解你的恨？”

    這一倉糧食按現(xiàn)行的高價算作六千兩，能有不少虛頭兒在里面，再加上利息，這筆生意著實(shí)做得過。中間的虛頭自然可以自己得，林管事也是貪財(cái)之人，當(dāng)下就有點(diǎn)動了心。這到也還是次要。他心里琢磨的是，李三思不過是馮縣令的一個師爺，如何敢大開口包攬下這么大筆的交易？定然是馮縣令在背后撐腰，交由他出面用縣府公帑購買糧食以平息民亂，以保住烏紗前程。

    馮縣令仗著自己是兩榜進(jìn)士，一直和鄭伯爵府不大對付。挪用這么大額的公帑不可能瞞得過自己的在官府的眼線，若是能借由這件事逮住馮縣令的尾巴，讓他從此之后聽使喚，所得就遠(yuǎn)勝于一倉糧食的利潤了。

    這些心思算計(jì)在林管事腦中不過是轉(zhuǎn)瞬之間便已推想明白，他卻故意顯得為難似的猶豫了片刻才道：“好！既然李先生你甘愿充大戶，肯出錢購糧賑濟(jì)百姓，我也就不念小小舊念惡。你這便與我立個契據(jù)來！”

    鄭記糧行前面都圍的是人，進(jìn)不去了。李、林二人便在附近一家綢緞莊的柜上取了筆墨紙李，由李三思執(zhí)筆寫下了一李契據(jù)，寫明東大街鄭記糧行的糧食作價六千兩轉(zhuǎn)賣李三思，計(jì)息六分，兩月之內(nèi)付息本息，否則李三思身入鄭府為奴，生死不論。

    寫迄，林管事拿起這李契據(jù)在手，看著上面東倒西歪狗爬一樣的字跡，嘴角浮起一陣鄙夷的冷笑，說道：“李先生，字寫得很不錯嘛。簽字按手印罷！”

    李三思提起筆，正待在契據(jù)上簽名，忽然撂下筆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