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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順著時間的旋渦狀樓梯往上攀爬,在開始的開始,與智宸大不相同——楊天一只是一個無業(yè)游民兼電影愛好者,他廣閱影片然而毫無理論基礎也毫無設備條件。他真正開始比較正式的拍攝計劃是在招募到陸修瑜當他的助手之后。后者與他相反,自學過幾年影視教程,然而看片的數目和經驗都相對較少。在一個五月的黃昏,他們碰面了。
當時修瑜正沉浸在帕格尼尼的狂想曲中,面前放著一部臺式電腦,那些猶如戀愛一般的旋律從電腦里流出來,從他頭頂的掛鐘里流出來,從窗沿邊上流出來。順著包藏激情電流的電線,順著記錄永恒時間的指針,順著燦爛奪目的金黃、橘紅和粉紫色的夕照,像一個人內心所能噴涌出的最大限量的狂熱一樣源源不斷地傾瀉下來,在書桌上、窗臺上、地板上流淌著、氤氳著、升華著。慢慢地,整個空間都被這種猶如柑橘前調的香水一樣的氛圍給占據了。
他感覺到自己應該寫點什么,但卻什么都不想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打開電腦屏幕之后會發(fā)生什么,那將會是一個叫人煩不勝煩的EXCEL表格,里面的賬目還等待他去完成。但何必要在如此美麗的五月的一天來做這種事呢?他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翻墻進凱普萊特的果園的年輕小伙,正等待著一個十三歲的美若天仙的少女出現在陽臺上。也不一定是十三歲,十三歲太小了……十八歲大概差不多……她有著黑葡萄一樣又大又圓的眼睛,和水蜜桃一樣又粉又甜的臉頰……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他竭力想象未來戀人的模樣,卻總是借之聯想到愛情本身的模樣去:它是桃心形狀的嗎?是粉紅色還是嫣紅色?是酸甜的還是苦中帶甜?它還有什么別的特征是他尚未了解的?但是,實際上,有關它的一切他都還一無所知??!
他在椅背上睜開眼睛,盯著那個黑色的屏幕,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臉,那個年輕人顯得困惑又不甘,像是個想向老師請教為什么自己沒被選上籃球隊的學生??墒撬皇菍W生已經好久好久了,數數日子都快有一年零十一個月了。他一點也不眷念學校,那里如同大火烘焙般的氣息他很不喜歡,每當回憶起高中生涯,首先涌上他心頭的總是一股子很焦很苦的味道,是他體內所有的水分和養(yǎng)分被蒸發(fā)干后留下的味道。從那個純潔而美好的校園里他學會了一件事:回報不是人民公社里的大米飯,人人都能分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了,非常非常努力,不談戀愛,也不惹是生非,連頂嘴都不敢,除了學習剩下的時間也就是分攤給涂鴉和籃球一點點,極其零星的一點點,而就這么一些不上心的注意力偏移卻是父親口中的導致他兩次名落孫山的罪魁禍首。在第一次落榜最初的那幾個月,他也信以為真地為此深深自責,將所有的畫冊和唯一的籃球毫無眷戀地送上了經過門口的垃圾車,但,后來他慢慢琢磨著,琢磨著,這個問題像一樁謀殺案一樣強烈地吞噬著他的心肺,估量著他的道德情操,最終他得出來的結論卻是,由于青春期所不可避免的生理需要和心理訴求沒有得到及時合理的發(fā)泄,這種掖掖藏藏的小把戲既把他老實巴交的外表給割裂了一個小口子,又殘忍地禁止他放肆地宣泄怒吼,于是憋出內傷,并最終導致委靡不振、無心向學,然后——再一次落榜。